書境
帝臨!赤帝劍!
此刻如此驚人的動靜,幾乎不亞於韓紹合道的那次。
只是一個在‘天’,一個在‘人’罷了。
一道道視線跨越千里、萬里,於冠軍城上空凝聚成巨大法眼。
並未見過這等陣仗的城中百姓抬眼望天,眼中盡是驚駭震怖之色。
等到那些法眼散發出恐怖威壓時,城中百姓們更是渾身戰慄,近乎本能地想要向著虛空屈膝叩拜。
而這時,冠軍侯府中卻是驟然傳來一聲宛如被冒犯的憤怒龍吟。
吼——
巨大的赤色真龍散逸著炎炎火光沖天而起,於冠軍侯府上空盤旋咆哮。
似乎是要驅離這些不速之客,可虛空那一道道法眼卻只是冷漠垂落視線,不閃不避。
姬氏當國兩千餘載,若早上千年,面對這姬氏皇道龍氣,他們只會戰戰兢兢、匍匐臣服。
又或許哪怕只是早上五百年,他們可能也會退避三舍,以示恭順。
但眼下可不是千年前了,甚至連五百年前都不是。
今時的大雍、今日的姬氏,只能讓他們心懷戒備、小心翼翼的試探。
卻無法讓他們恐懼、害怕了。
“太康這一次可真是大手筆啊!”
【詔】,宣告天下,鹹使聞之。
聖旨的內容,傳遍兩京十八州諸多郡縣。
最起碼上三境的大修第一時間便已經知曉。
“裂土封公,嘖嘖嘖——真夠大方的!”
虛空道道勾連的神念,語氣戲嚯,頗為玩味。
“可不是嘛!若不是有那【非姬氏不可王】的祖制限制,怕是這一次他連這異姓王也舍了!”
有神念聞言,嗤笑冷哼。
“真個崽賣爺田心不疼,若那姬天元泉下有知,估計要死不瞑目了。”
當年大雍太祖姬天元盡攬天下氣運,鑄就這皇道龍氣。
除了本身想要謀求更進一步外,更多的還是想要他姬氏江山永固。
為此,不惜折損壽元,堂堂人間絕巔的九境太乙只活了不到五百年,便身死道消。
甚至連累餘下子孫各個早夭。
想想真是讓人不甚唏噓。
此刻於虛空之上凝聚法眼的諸多存在,彼此神念交匯不斷,隨後不禁有些好奇。
“你們說太康會將下面那小子的封國,置於何處?”
“總不能是整個幽州吧?”
幽州,古燕國之地。
韓紹生於幽州,勢力根植於幽州,被封為燕國公。
倒也合情合理。
就如早年尚未建立大雍的姬天元,起勢於雍州,後來的王號便是雍王。
這是古往今來的敕封慣例。
只不過要說太康帝真的將整個幽州作為韓紹的封國,此事倒是不大可能。
畢竟封國則裂土,而裂土之後,就算名義上還是大雍臣子。
太康帝再想調動幽州的氣運,也無法如以前那般隨心所欲。
此時虛空聚攏的諸多神念法眼,自認為那太康小兒再是昏庸,也不可能為自己跟他姬氏後輩埋下如此禍根。
如此一來,封國的位置和範圍,倒是顯而易見了。
“沒有比那小子剛剛打下的草原,更合適的地方了。”
有神念失笑一聲。
忽然覺得太康帝倒也不是一無是處。
就拿眼下來說,封公一事,乍一聽來確實有些駭人,甚至已經觸及大雍延續了兩千餘載的祖制。
可事實上那太康小兒頂多也只是付出了一個【燕國公】的名頭而已。
“這般看來,咱們這位帝君陛下就算不坐在那個位置上,也是個精明的買賣人。”
這話裡的嘲諷之意,沒有任何遮掩。
引得虛空中不少神念哈哈一笑。
只是這時,卻有人冷不丁地道。
“不好說啊。”
“別忘了,這【名】之一字,看似不值一文,可有時候卻是萬金難換。”
這話頗有些意味深長。
虛空的神念沉寂了一陣,有聲音遲疑道。
“不至於吧,以那小子的出身和背景,有膽子生出那個野心?”
一個庶民出身的軍中小卒,縱然仗著那毫不講理的天賦,擁有了今日的修為和地位。
但依舊與他們這些世代簪纓的古老世族高門格格不入。
真要是有了某些不切實際的想法,到時候誰會支援他?
指望遼東公孫,以及遼東公孫背後早已凋零、沒落的兵家?
不過是笑話而已。
他們甚至猜到太康帝應該也正是看破了這一點,才會如此放心大膽地信任對方。
這般念頭轉過,此時聚攏在這冠軍城上空的諸多神念盡皆暗自哂笑一聲。
覺得此事實在是……不大可能。
唯有剛剛道出那誅心之言的那道神念,依舊若有所思地自語道。
‘諸事無常,誰又知道呢?’
就如那黃天道,誰又能想到區區一個二三流的道門分支,能夠靠著那些螻蟻賤民在這天下掀起如此滔天風浪呢?
唔——
據說神都的禁軍已經動了。
不說能夠一舉將那黃天道徹底扼殺,只要能在短時間內阻止住那黃天漫卷的滔天大勢,這大雍便還有救。
可要是事有不逮,這延續了兩千餘載的煌煌大雍,怕是真要被淹沒這漫漫歷史長河中了……
而到時,他這一族又該何去何從?
‘哎,該當好好思量了……’
虛空神念輕聲嘆息。
隨後與身邊諸多法眼一道繼續垂落目光。
……
頭頂上方浮現的諸多法眼,面物件徵天子威嚴的皇道龍氣,不進不退。
李瑾臉色漸漸鐵青。
“皆逆賊也!”
如此評價了一聲,李瑾望向下方的韓紹,見韓紹依舊維持著躬身作揖的模樣,竟覺得此子順眼了幾分。
徐徐吐出一口濁氣後,李瑾放緩了語氣。
“君侯,接旨吧。”
韓紹起身,神色自然且恰如其分地露出震驚與意外之色。
演戲,這是上位者的必備素養。
與之相比,那些所謂演技精妙的戲子,不過畫虎類犬罷了。
“本侯此次這僥倖微末之功,已換得陛下榮恩,又豈能再得如此天恩?”
韓紹面露慚愧。
對李瑾手中的那道聖旨既是渴求,又顯愧不敢當。
聽聞這話的李瑾,臉色一沉,呵斥道。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豈是你臣子能夠交易之物!”
“賞罰功過,陛下心中自有計較!莫非你欲揣度聖意不成?”
韓紹保證。
如果不是這閹狗手中握著聖旨,擔負著天使的身份,敢這麼跟現在的他這麼說話,頭給他擰掉!
“臣不敢!”
“既是不敢,還不接旨?”
面對李瑾的再次催促,韓紹似是猶豫了下,才躬身近前。
只是就在即將觸及聖旨的那一刻,韓紹動作忽然一頓。
抬眼望向李瑾,道。
“敢問天使,陛下賜予的燕國,所在何處?”
李瑾有些不滿韓紹的墨跡反應。
但想到此事終究要跟他交代清楚,索性哼哼一聲,順手一揮便在虛空中展出堪輿圖。
“君侯且看。”
尚未交旨,李瑾稱唿未改。
韓紹順勢抬眼看向虛空浮現的這副由真仙法力勾勒的堪輿圖。 “包括冠軍城和廊居城在內,並以幽北涿、上谷、定壤三郡十一縣,俱為你燕國國土。”
“除此之外,陛下說了,那萬里草原是你親手打下來的,便也納入你燕國,以嘉獎你這一番開疆拓土之功!”
幽北草原歸入囊中,這在韓紹的預料之中。
畢竟以大雍如今的情況,神都那邊也沒精力顧到這裡,更別說派遣官員推行有效地管理了。
真正讓韓紹稍顯意外的是太康帝竟捨得這幽北三郡十三縣。
要知道幽州地廣人稀,總共也就九郡四十六縣。
此番太康帝大手一揮,直接從幽州割出三分之一給他。
這已經不是大手筆、大氣魄所能形容的了,這是真正的天恩!
見韓紹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樣,李瑾眼中閃過一抹滿意。
這便是陛下想要的結果。
縱觀這小子一路走來,無論是對麾下士卒,還是此次為了區區女子,不惜以潑天功勳討要一份賜婚聖旨,都可以看出這小子看似性子剛強,實則極為念舊重情。
既然如此,那陛下便用恩、用情在他脖頸套上一道枷鎖。
這道枷鎖看似並不牢靠。
但至少在陛下還活著的這些年,這廝絕不會生出亂子。
至於說能不能真正任由陛下驅使,替陛下中興大雍,這個就不好說了。
也不是天家家奴該考慮的事情。
“現在君侯可還有什麼疑慮?”
韓紹搖頭。
“沒有。”
“既如此,君侯便接旨吧。”
“此刻時候也不早,君侯早早接了旨意,咱家也好回京與陛下交差。”
李瑾第三次催促後,甚至神色輕鬆地開了句玩笑。
“唔,以後當稱君上了。”
徹侯,實封食邑,卻只沾了個‘君’字。
國公有國,卻是實打實的君了。
日後稱孤道寡,也不算僭越。
只是就在李瑾等待韓紹接過聖旨之際,韓紹這一次卻是連手也沒有伸出。
“陛下天恩浩蕩,紹銘感五內、涕零之至!”
韓紹嘴上說著感激的話,隨後便是話鋒一轉。
“只是陛下隆恩過重,紹若愧受,必惶惶不可終日。”
“故期期不敢奉詔!”
話音落下,李瑾輕鬆自如的臉色,頓時僵住了。
“你敢抗旨?”
面對李瑾眼中的難以置信,韓紹神色平靜,只是道。
“非是抗旨。”
“韓某隻是覺得這聖旨的內容,有待商榷。”
聽到韓紹的話,李瑾霍然睜大了雙眼。
這是對陛下割出的三郡十三縣不滿意,還想要更多?
沒想到韓紹竟是如此貪婪無度的李瑾,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失望。
一直以來,他懷疑過韓紹對陛下的忠誠。
懷疑過他對天家的敬畏之心。
卻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廝的眼光與能力。
可現在他卻感覺自己走眼了。
囂張跋扈、行事放肆,這些都無關緊要。
但人要自知。
一味的無所顧忌與貪婪,就算一時得逞,最終也只會死無葬身之地!
“你就不怕被自己的胃口給撐死?”
見韓紹這般失智,李瑾冷靜,索性直白道。
而讓他沒想到的是聽到這話的韓紹,卻是有些奇怪道。
“撐死?天使何出此言?”
面對韓紹這揣著明白裝煳塗的話,李瑾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剛要開口諷刺兩句,卻見韓紹瞥了他一眼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天使怕是誤會了。”
“韓某隻是覺得這封國裂土之事,縱覽我大雍一朝,尚未有之。”
“韓某堂而受之,不但自身會遭受諸般非議,還會連累陛下沾染世人的是非之語!”
“故而惶惶期期,不敢受之!”
韓紹這話出口,李瑾臉上的表情再次僵硬。
“你真是這麼想的?”
這一聲發問,雖然李瑾也想問,卻不是出自李瑾之口。
此刻那道由聖旨之上皇道龍氣匯聚的赤色真龍,扭頭垂落目光。
李瑾稍加愣神,隨後面帶惶恐匆忙向著赤龍匍匐叩拜。
“老奴無能,竟累陛下親臨,死罪!”
赤色真龍卻沒看老奴俯首,而是將視線重新望向頭頂虛空那一道道凝聚而成的法眼。
“你們真當朕老之將死?”
語氣平淡,這道聖旨上皇道龍氣匯聚的赤色真龍,氣息也不甚強大。
可聽聞這話的那一道道虛空法眼,卻是瞬間有如星辰湮滅。
法眼破滅,其中的神念也被磨滅。
虛空中有聲音憤懣之下,怒而喝道。
“太康!你莫要太……”
這個‘太’字尾音未盡,卻已經化作一陣驚恐唿喊。
“赤帝劍!”
這一瞬,無數道目光只見一道恐怖的赤色劍光從神都南宮劃過天際。
只短短几息之後,便落於大雍西南某處。
“姑且賜汝一劍,再有下次定斬不饒。”
“還不謝恩?”
片刻之後,虛空中那聲音似是強忍著痛苦,悶聲道了一聲。
“陛下恩賜!”
“老夫敬謝!”
赤色真龍滿意頷首。
“既如此,便退下吧。”
“喏——遵聖諭!”
就這麼短短片刻之間,整個冠軍城上空重新清明。
赤色真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韓紹身上。
“你覺得朕這般處置,如何?”
韓紹聞言,神色認真地道。
“陛下仁慈,此天下萬靈之幸!”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赤色真龍那雙巨大龍目閃過一抹愉悅,可隨即便是心念一動。
“若你是朕,該當如何?”
說完,還不忘安慰道。
“放心大膽地說,朕赦你無罪。”
既然如此,韓紹也就不客氣了。
恭恭敬敬向著赤色真龍一揖,韓紹道。
“紹戰場廝殺漢爾,無有陛下之胸襟。”
“只知……”
說著,抬眼對真龍對視。
“殺!”
“殺一,方可儆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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