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史學家中行固!百家學宮!
韓紹對李靖的寵信,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可謂無人能及。
就連趙牧等人有時都忍不住說幾句酸話,言語嫉妒。
對此,李靖感懷至深的同時,也揹負了巨大的壓力。
生怕哪一天行將踏錯,辜負了這份寵信。
此刻韓紹不但直接同意了他提出的人選,更是讓他親自帶人過來,不禁有些惶恐。
“君上遣人喚他一聲便是。”
“臣軍中諸事繁多,怕是不大方便。”
事多是真的。
如今大戰方定,將士敘功、封賞、陣歿撫卹等,都有要循序展開。
待統計、整理完成,再由他報由兵司稽核頒佈。
這些事情根本不是一二日的工夫,能夠理清楚的。
但韓紹卻知道他這是要避嫌。
親衛營雖名義上亦歸他這個韓紹之下的軍中第一人統轄,可實際上卻因為其司職特殊的緣故,獨立於外。
李靖也從來不會插手其中。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素來謹慎的李靖把握得很好。
只是韓紹卻是渾不在意地擺擺手。
“再忙,這點工夫還是能抽出來的。”
說完,不給他再廢話的機會,韓紹有些不耐道。
“當初你我初見,便可交託性命、妻兒。”
“怎麼?現在連這點信任也沒有了?”
李靖聞言,一時訥訥不得言。
“臣……臣……”
韓紹笑罵一句。
“行了,笨嘴拙舌的,但凡你能將那點靈巧的心思放在嘴皮子上,當初也不至於才是個小小曲軍候。”
李靖老臉一紅,韓紹繼續道。
“用軍之道,在於人心。”
“孤收那些鎮遼老將之心,在乎大義、在乎大勢、在乎於仁。”
“真正要跟他們親近的是你。”
聽到韓紹這話,李靖一愣,隨即幡然醒悟。
“謝君上教誨。”
韓紹見狀,搖頭失笑,神色有些無奈。
“你啊,這些道理不是不懂,只是太過於謹慎小心了。”
“以後在孤面前,不用這麼畏首畏尾。”
“你是孤之腹心,孤信不過旁人,難道還信不過你?”
李靖面上有些羞慚,心中卻是洶湧澎湃。
士為知己者死,有時真的不是一句空話。
有主君如此,又如何能不甘願為之赴死?
而這一出君臣相宜的場面,一旁作為見證者的中行固也是感慨頗多。
並且牢牢將這一幕記在心裡,準備等到夜深人靜時揮筆載入自己那本無人知曉的實錄之上。
人嘛,總得有點愛好與念想。
自從中行固不再執著、急切於向那些人復仇,他的人生彷彿一下子空落起來。
直到某日,他從六扇門那些暗子用來記載情報的【無常簿】上尋來靈感,開始將每日一些見聞記載下來。
有時一句話,有時一件事,有時則是一些感慨。
時日一長,看著那越來越厚的錄事簿,中行固忽然迸出一個念頭。
‘我今日之所書,待將來時日變遷、歲月更迭,豈不就成了過往之歷史?’
‘若等到來日後人翻閱今日之故事,亦當真知我中行固之名!’
這般念頭一起,便再也停不下來了。
中行固心中那股曾經被摧殘、埋沒的豪情與野心,也逐漸重新復甦。
他要將今日所見所聞,全都記載下來,然後編寫成簿,以方便後人翻閱!
而隨著中行固不斷將之前記載的那些瑣事零碎整理,重新書寫。
他又感覺這麼寫不但有些沒頭沒尾,而且依舊凌亂不堪。
於是在尋訪了一些陷陣老卒後,終於在某個萬籟俱寂的深夜,提筆在開篇寫下。
【大雍太康五十九年,秋】
【上初臨陣……於危亡際,上執銳唿曰……遂挽傾覆……】
【時校尉公孫隨陣……拜上別部司馬……】
在補足了某些缺失的小段過往後,接下來的過往故事,就順暢許多了。
因為當初的那一段過往之故事,他也是親歷者。
而他筆下所書的那個‘上’,當然也不是旁人。
正是他中行固甘願為之效死的主君韓紹。
故而這本承載了中行固不少意趣與野心的書簿,實際上卻是圍繞韓紹一個人而存在的【實錄】。
而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中行固筆下素材的韓紹,在與李靖一陣君臣交心後,見中行固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不禁有些惡寒與不解。
“老固,你對那蕭裕擔任親衛營新統將有意見?”
中行固聞言,趕忙收回心神。
“君上洞若秋毫,用人不疑,老奴並無意見!”
韓紹蹙眉瞥了他一眼,總覺得這老狗在自己背後偷偷摸摸搞了什麼小動作。
但他沒有證據。
再加上他對這老狗的忠心還是信任的,故而也沒往心裡去。
在解決完親衛營新統將的事情後,也算是了卻了一樁心思的韓紹,隨即又望向另一邊的周玄。
“這幾日就算了,年節過後,孤會將此戰繳獲歸入府庫。”
“等到戶司將之整理、造冊,你再協助兵司先將陣歿將士分發到位。”
活著的將士能等。
死去的將士卻是不能等。
因為他們的家人正是需要安慰的時候。
而再多的榮耀與名譽都沒有財貨來得實際。
畢竟將士們上陣奮死、廝殺,為的不就是讓妻兒老小過上富足、安穩的日子?
“切莫讓將士們流完了血,還在九泉流淚!”
“誰要是敢讓將士們在下面咒罵孤,孤就讓誰自己下去給孤的將士解釋賠罪!”
縱然覺得這些文吏不會失了智,在將士們的賣命錢上動手腳,但該有的敲打,還是要有的。
感受到韓紹身上恐怖的天人威壓以及那不加掩飾的殺意,周玄額間見汗,趕忙保證道。
“君上放心!若是出了岔子,康成提首來見!”
韓紹這滿意點頭。
“罷了,這年節吉日,不說這晦氣話了。”
“接下來,不止是撫卹,其他方面康成伱也要多費點心。”
說到這裡,韓紹又問道。
“對了,墨家那座學院建得如何了?可還缺少什麼?”
還缺什麼?
聽到這話,周玄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說起這事,周玄就忍不住有些腹誹。
哪有人家一處學院造得比府衙還要氣派的?
“君上……如今大戰方休,處處要用錢,能否先將那學院規模限制一二?留待日後寬裕之後,再行擴建?”
周玄試探著說出這話。
只可惜卻被韓紹毫不留情地給否了。
“不行!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此百年之大計!沒有商量的餘地!”
“就算砸鍋賣鐵,也要保證學院的營造!”
周玄心中一震。
望向韓紹的目光充滿了奇異的光芒。
可片刻之後,還是為難道。
“只是……君上如今晉位國公,不論按朝廷規制,還是考慮君上威嚴,眼下這府衙都不大合適了。”
“接下來肯定是要重建的。”
“到時候就算財貨不缺,人手上也調配不過來啊。”
韓紹聞言,斷然道。
“府衙的事情,可以等等再說。”
“學院營造不能停。”
府衙造得再大,自己一人又能佔據幾寸土?
這學院看似是實現對墨家的承諾,可實際上卻是韓紹刻意打造的棲鳳梧桐。
不但能夠吸引大量墨家賢者入駐。
以此千金市馬骨,還能引來大量其他百家的目光。
韓紹最終的目標是將之打造成一座相容百家的綜合類學院。
甚至準確的說,韓紹要的是一座學宮。
一座比肩稷下學宮的百家學宮!至於說冠軍城小,容納不下?
呵,那就拆了城牆!
‘只要老子刀甲利堅,要城牆做什麼?畫地為牢麼?’
但這些話韓紹沒有直接在周玄面前說出來。
只是隨口安撫周玄道。
“安心吧,孤這府衙的事情,不用你們操心。”
“陛下到時候會讓少府的人過來督建。”
少府,除了掌控天傢俬產。
營造宮城也是他們的職責範圍。
聽到韓紹這話,周玄這才放心下來。
隨即心中一動,故作正色感慨道。
“陛下對君上還真榮恩備至啊!”
韓紹聞言,似笑非笑地瞥了自己這位秘書郎一眼,然後點頭道。
“這是自然。”
周玄心中凜然,隨後乾笑一聲表示附和。
沒敢多加試探,趕忙轉移了話題,向韓紹親自稟告起這兩月來城中的諸多事務。
韓紹聽了一陣,又評價、提點了幾句,便將讓他自行決定處理。
而這一來二去,時間便差不多了。
眼看臨近午時,韓紹詢問了下他們要不要留下用午膳,見他們拒絕,便沒有挽留。
“也罷,好不容易年節休沐,都好好陪陪家人吧。”
李靖沒什麼好說的,家中就一個結髮老妻,半年前就從鎮遼城接了過來。
而周玄在神都蹉跎多年,卻未娶妻。
不過似乎是為了讓韓紹放心,在擔任秘書郎後,便納了一房妾室。
那妾室雖然姿容不錯,卻與世族並無瓜葛,可謂身家清白。
如今竟是已經懷有身孕。
所以韓紹想了想,又道。
“李靖你家那小子今歲已經十六了吧?”
是的,李靖是有兒子的。
只是年歲尚小,韓紹之前並未太多關注。
李靖點頭應聲。
“君上好記性,神通今年剛滿十六。”
李神通,這名字有點意思。
韓紹笑笑,隨後道。
“回頭帶過來,讓孤這個做叔父的,好好看看。”
“正好也考較考較他的修為如何。”
李靖聞言,心中一熱,趕忙應下。
韓紹見狀,沒有再說什麼。
此戰開啟前,他跟將士們承諾過,若他們戰死,會盡力照拂他們的家人。
有關子嗣方面,給了兩條路。
一條,入學宮從文。
一條,則是繼承父祖遺志,進入即將組建的羽林孤兒。
至於李靖這些本就功勳卓著的心腹愛將,韓紹更是不會冷落。
‘若是那小子不錯,他李靖也捨得,倒是可以放在身邊養上一段時日。’
韓紹心中思忖著,絲毫沒意識到李靖家的那小子似乎只比自己小上四五歲。
隨後又對周玄道。
“你家那庶子出生的時候,通知孤一聲,也讓孤沾沾喜氣。”
“另外,你年歲也不小了,若是有合心意的哪家娘子,也跟孤說一聲。”
“孤可替你指婚。”
周玄自是感激涕零,連聲謝恩。
說起來,周玄在娶妻一事上,實在頭疼。
過去想娶世家女,他一個邊陲小世族的旁支子弟高攀不上。
現在倒是能娶了,他卻又有些顧慮重重。
因為他實在是有些摸不準韓紹對世族的真正態度。
若是娶上一個高門貴女,固然面上有光、增進門第。
可萬一將來事情有變,不但會丟掉眼下好不容易得到的這一切,還會給自己招禍。
諸般取捨,實在為難。
思來想去,周玄一咬牙,終於有了決定。
“臣如今諸事繁多,實在無心家事。”
“故而厚顏求肯君上替臣作主!”
臉面、門第和前途之間,他周玄終究是選擇了前途。
已經是秘書郎的他,實在是賭不起、也不想賭。
而聽聞他這話的韓紹卻是有些懵。
老子給你發俸祿也就算了,還要給你發老婆?
要不這個位置老子給你坐?
可轉瞬他便反應過來周玄心中所想,頗為無奈道。
“你們啊,一個個的,怎麼都如此這般行事小心?”
“還是孤在你們眼裡,就這麼沒有容人之量?”
同樣被這話點到的李靖,趕忙與周玄一同請罪。
“臣,不敢!”
“君上寬仁,待臣等榮恩似海,臣斷不敢心生此念!”
嘴上這麼說,但做的卻是小心翼翼。
韓紹無奈。
聰明人就這點不好,總是想得太多。
不過這也是優點。
所以韓紹在沉默了一陣後,沒好氣道。
“罷了,那你便先等著吧。”
“等兩位夫人過門,讓她們替你張羅張羅。”
反正他是懶得操心這些家長裡短的破事。
而聽聞韓紹這話的周玄卻是大喜過望。
“那臣就提前謝過兩位夫人了!”
由兩位夫人張羅,他未來的妻子必然與兩位夫人親近。
日後萬一有事,還能憑藉這份香火情讓兩位夫人在君上面前替自己說說話。
豈不美哉?
看出周玄心中小九九的韓紹,有些哭笑不得。
“瞧你這點出息!”
說完,便揮手讓他滾蛋。
連帶著李靖在被交代了幾句後,也被掃地出門。
這般結束了這一上午瑣事的韓紹,正欲回到後宅陪伴嬌妻美妾用上一頓午膳,卻聽虛空傳來一聲輕笑。
“這君上的位置不好坐吧?”
韓紹聞言,也是輕笑頷首。
“確實,諸事頗多不得閒。”
“現在想來,還是當初單刀匹馬縱橫戰陣來得痛快。”
我對錢不感興趣,最快樂的是當老師的時候,一個月91塊……
聽到這話,另一道聲音有些不滿。
“這麼說,老夫讓你執掌鎮遼軍,還是老夫錯了?”
韓紹連忙賠笑。
“岳父哪裡的話!”
說完,趕忙起身做邀,有些慚愧道。
“這新歲伊始,竟勞駕兩位岳父遠至,當真讓紹無地自容!”
“兩位岳父,快快有請!”
這聲岳父,公孫度聽習慣了,倒是無所謂。
李文靜卻是哈哈笑道。
“好!好賢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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