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廊居縣令!丁晟的奮鬥!
依照慣例與兩班文武進行了一番短暫會面後,這太康六十一年也算是徹底拉開了序幕。
而有人做事,韓紹這個當老闆的反倒是一下子清閒了下來。
將隔壁秘書閣的周玄召來,韓紹開門見山。
“廊居城那邊的重建需要人主持,你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去歲一戰,廊居城已成廢墟,重建勢在必行。
堵上那個面向草原的防禦缺口還在其次,主要是廊居和冠軍一樣都是草原商路的重要榷場。
若是不能在四月天氣回暖前重建完成,每拖一天都是不小的損失。
聽聞韓紹問話,周玄仔細思索了一陣,忽然說出了一個令韓紹頗感意外的人名。
“君上覺得……丁縣尉如何?”
丁縣尉?
璇璣那個舔狗師兄丁晟?
韓紹眼中閃過一抹怪異,手指在桌案上輕敲了一陣,隨後道。
“說說理由。”
他倒不覺得周玄這是為了討好虞璇璣,這才舉薦丁晟。
畢竟以虞璇璣那諸事不關心的寡淡性子,這種討好對她而言無異於對牛彈琴。
所以他只是想聽聽周玄的說法。
而周玄聞言,正色道。
“丁縣尉平日裡話雖不多,做事卻是一絲不苟。”
“這一年來,城中不良人在他手中算是如臂驅使,足以見其能力不差。”
城中不良人皆是當初北固外門餘孽。
單單是能夠壓制這兩千人不生亂,就已經很不容易。
更別說還能將之化歸己用,維持住城中各個坊市治安了。
見韓紹認同點頭,周玄接著道。
“此外,一城重建,期間必然魚龍混雜,當用重典!”
“康成觀丁縣尉行事頗為果決,定能替君上震懾宵小。”
不得不說,周玄看人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要知道當初馬踏北固宗時,正是充當暗子的丁晟,悍然拔劍阻止了山門大陣的開啟,替大軍破山打通了道路。
當然,周玄還有一點沒有明說。
那就是有虞璇璣這條線在,丁晟絕不會輕易被那些世族高門腐蝕、拉攏,從而在新建的廊居城埋下釘子。
這般綜合考慮下來,這丁晟確實是一個頗為合適的人選。
於是韓紹也不墨跡,直接吩咐道。
“去,將縣尉丁晟叫來。”
沒過多久,正在城中親自巡街的丁晟匆匆而至。
以韓紹的神念,清晰地看到他頗為緊張在外間平息了下氣息、認真整理了一番儀表,才恭謹向著裡間躬身一拜。
“臣,縣尉丁晟,奉君上召至。”
“進來吧。”
一陣小步急趨,再放緩止步。
“臣丁晟,見過君上!”
韓紹居高垂落視線,隨後似笑非笑道。
“養移體、居移氣,不錯,丁縣尉如今倒是有了幾分氣度。”
聽到韓紹這聲調侃,丁晟神色不變,恭謹道。
“此皆君上栽培之恩!”
嘖嘖,誰說他丁晟不會說話?
韓紹也懶得再兜圈子,直接道。
“孤準備讓你去主持廊居城重建一事,你覺得如何?”
丁晟聞言一愣,隨後道。
“臣不通營造之術,只恐耽誤君上大事。”
韓紹擺手,淡笑道。
“你不懂,自然有人懂。”
“你只需替孤統籌,看著一點就行。”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
有那些墨家賢者在,又哪需要他操心這些?
韓紹這話無疑是堵死了丁晟拒絕的理由。
廊居、冠軍,相隔三百餘里。
而營造重建一城,更是短時間不可能完成。
一想到此番一去,自己與虞師妹相隔如此距離,丁晟不禁心生彷徨。
可面對韓紹的君令,他又如何能夠拒絕?
所以在掙扎了幾瞬後,最終也只能躬身領命。
“喏。”
韓紹見狀,滿意一笑,隨後道。
“既如此,你便暫領廊居縣令吧。”
“等孤上疏朝廷,再行正式任命。”
名不正則言不順。
儘管這廊居城、乃至太康帝先前承諾的三郡十數縣已經在韓紹的實際控制之下,但這種任命官吏司職的事情,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上一遍。
這也是韓紹拒絕封國的一大弊端。
不過從之前他與上官鼎見面,上官鼎表明的態度來看,這點小事應該也不會與自己太過為難。
所以大抵上也只是走個過場罷了。
而聽聞韓紹這話的丁晟,卻是真的愣住了。
縣令?
自己這是又升官了?
韓紹也不管他如何發懵,既然敲定了此事,便直接安排道。
“如今城中安定,兩千不良人就顯得有點冗餘了,你過去的時候,可以抽調一半走。”
“另外,回頭孤再讓齊朔帶一營鐵騎過去。”
“若有變故,不必事先稟告於孤——”
韓紹說到這裡,話音稍頓,隨後才語氣森寒地吐出後半句。
“可盡屠之!”
通往草原的商道利益不小。
難免會有窮瘋了的蠻族,失了智想要火中取栗。
又或者某些世族高門在背地裡搞些小動作。
總之一句話,只要他們有這個膽子,韓紹就絕不吝嗇揮動屠刀,殺雞儆猴。
一營,萬騎。
不多不少,既能震懾,出刀也有力度。
算是將將好。
或許是被韓紹升起的殺氣驚動,丁晟下意識瑟縮了下身形,而後才慌亂應聲。
“喏!臣丁晟謹遵君令!”
韓紹見狀,沒有再說什麼。
哎,一個蘿蔔一個坑。
同理,挪開了一個蘿蔔,就要有新的蘿蔔來填舊坑。
接下來,他又有些頭疼,該讓誰來掌管剩下的一千不良人了。
‘要不……裁撤掉一部分?’
這般念頭剛起,便被韓紹掐滅。
儘管對於如今的冠軍城來說,一千不良人依舊太多,但終歸是花了點心思的。
一朝遣散裁撤,之前耗費的資糧付諸東流不說。
任由這些修為不弱的武人散入民間,無疑也是一大不穩定因素。
‘算了,回頭抽調一部分精銳充入城防營。’
“剩下的,再調往其他郡縣吧。”
正好也可以先行往涿郡陳氏、交縣周氏等等世族高門掌控的郡縣,打上一根楔子。
心中已經有了主意的韓紹,揮手便讓丁晟下去。
不過就在丁晟離去時,韓紹忽然又道。
“待會兒,順便去見見你虞師妹吧。說起來,伱們也許久沒見了。”
“此去廊居,一時半會兒估計也回不來,正好去告個別。”
給他韓某人戴帽子,他丁晟還不配。
韓紹也向來不吝嗇展示自己的大度。
當然最主要的是虞璇璣整日窩在後宅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怕給她悶壞了。
讓丁晟這個故人去陪她說上幾句話,也好讓她多上幾分人氣。
省得她受神魂中那道遠古傳承印記的影響太深。
而聽聞韓紹這話的丁晟,下意識有些慌亂、惶恐,生怕韓紹這個君上誤會了什麼。
等見到韓紹目光平和,並無試探、介懷的意思,這才放下心來。
“喏。”
“謝君上開恩。”開恩?
你不會以為孤是為了讓你安心做事,才讓你去見孤的女人吧?
韓紹有些好笑地擺擺手。
“去吧。”
說著,順勢招唿一聲。
“貞娘,你替丁縣令領路。”
……
名為貞孃的女侍,面容俏美,體態婀娜纖細,搖曳著身姿在前方引路。
丁晟卻不敢多看,也沒有心思多看。
此刻的他心思紛亂,有激動、有忐忑,更多的還是虞師妹如今過得怎麼樣,可曾瘦削,可有受到另外幾位夫人的欺負……
哎,一入高門深似海。
而現在君上卻是越發……顯赫了。
丁晟心中複雜難明。
“丁縣令與虞夫人是師兄妹?”
書房離虞璇璣的素舒苑有些距離,穿廊過徑間,貞娘有些好奇地問道。
被驚醒心神的丁晟,本不想搭理眼前這明媚女侍,卻也因為她這話腦海中不禁浮想起那些年的北固山上,那名為璇璣的少女呆呆傻傻的模樣。
嘴角最終還忍不住生出一抹溫柔的笑容。
“是啊。”
貞娘似是沒有什麼心機的少女,閃動著靈動的目光問道。
“那你們關係一定很好吧?”
丁晟也沒有多想,直接點頭道。
“嗯。”
“璇璣天賦很好,但反應總是比常人慢了一些。”
“我入門比她早,總該多照顧著她些。”
貞娘聞言,嫣然笑道。
“有丁縣令這樣的師兄,也算是虞夫人的運氣。”
丁晟赧然一笑,順勢道。
“不,此生得遇璇璣,是丁某的運氣。”
說著,不知不覺又說起當初在山上的一些趣事。
還有後來虞璇璣漸漸長開,徹底展露那副宛如天賜的神仙姿容,自己又是如何替她擋下那些狂蜂浪蝶。
直到即將臨近素舒苑,丁晟這才反應過來這後半段路程,竟然全部是自己在說。
而那看似靈動嬌俏的女侍,卻是不發一言。
忽然意識到什麼的丁晟,瞬間背後發寒,額間見汗。
“惑心之法……”
貞娘似乎沒有聽到丁晟的話,面上依舊掛著巧笑嫣然的模樣。
“好了,虞夫人的院子到了。”
說完,眼神似玩味又似冷淡地道。
“有些話丁縣令在婢子面前說過了,在虞夫人可就要謹言慎行了哦。”
“奴婢這些當婢子的當恪守本分,丁縣令作為臣子更該如此才是。”
璇璣?
妄自直唿虞夫人名諱,你有幾個腦袋?
貞娘說完這話,無視丁晟發白的臉色,直接轉身進去通傳。
過了好一陣後才重新走了出來,讓丁晟進去。
此刻通體冰寒的丁晟,那顆原本有些迫切的心,忽然有了畏懼。
竟是有些不敢進了。
……
虞璇璣倒不是故意將丁晟晾在外面。
實際上,她對於這位曾經的師兄突然到來,除了有些意外,還是頗為驚喜的。
只是昨晚韓紹夜宿她這裡,一番承恩下來,確實有些疲乏,懶得起身。
等到貼身女侍通傳,這才泛著迷煳梳妝。
“丁師兄。”
隔著一片薄紗遠山屏風,虞師妹的聲音依舊熟悉,卻帶著幾分陌生的慵懶。
丁晟一陣怔忪後,慌忙見禮。
“丁晟,見過虞夫人。”
虞璇璣有些無奈。
“師兄過去對璇璣多有照拂,算是璇璣在外間唯一的親近之人,何以這般生疏?”
就算不提昔日照拂,單單是後來自己被幽禁於廣寒秘境,生死不知。
丁師兄不惜生死,替自己伸冤、鳴不平的那份情意,便足以讓性情淡薄的虞璇璣銘記於心。
視作……兄長。
而對於虞璇璣的溫言軟語,丁晟心中生暖。
在聽到那句‘唯一親近之人’,更是忍不住洶湧澎湃。
只可惜現在的師兄妹二人,就如同身前擺放的這薄紗屏風上的遠山一般,看似近在咫尺,實則相隔山海。
這一道宛如天塹的巨大鴻溝,他這輩子算是……跨不過去了。
心中嘆息一聲,丁晟終於鼓起勇氣回應了一聲。
“虞師妹……”
虞璇璣聞言,明顯愉悅了幾分。
許是一直悶在院中,也沒什麼人能讓她生出說話的心思。
此刻故人來訪,卻是讓她生出了幾分談興。
先是與丁晟回憶了一番當年在山上的過往,隨後便又關心起這一年來丁晟的情況。
言語間,當真彷彿妹妹對待兄長一般。
等聽到丁晟說,韓紹剛剛任命他為廊居縣令,虞璇璣驚訝了一陣。
“如此,妾這個做師妹的,倒是要恭喜師兄了。”
一城縣令,號百里侯。
從前年北固宗一個鬱郁不得志的外門弟子,短短一年有餘,走到今日的地位,說是青雲直上也不為過。
丁晟聞言,沉默了一瞬,道。
“若非有師妹在,師兄這點能耐,哪有今日的造化……”
這話倒是不錯。
如果不是因為虞璇璣,就算他有襄助攻破北固山的功勞,也不可能直接坐上縣尉之位。
只是虞璇璣卻是感覺有些慚愧。
畢竟真要說起來,對於這個師兄她還真沒有在韓紹面前吹過枕邊風。
反倒是韓紹主動提拔。
想到這裡,虞璇璣心中對自家郎君生出感激的同時,也不禁湧出一股柔情蜜意。
‘郎君這般體貼,下……下次定要好好回報才是……’
似是想到某些羞人處,隔著薄紗屏風的她,粉面有些暈紅。
好在她修行的法門本就有清心的功效,倒也沒有露出什麼端倪來。
“說起來,今日也是君上開恩,這才讓師兄我有機會來向師妹道別。”
丁晟這話儘管努力掩飾,還是免不了暴露出幾分不捨。
收斂了心神的虞璇璣,卻也只能當作沒聽出來。
只是在附和了幾分不捨後,又對丁晟勉勵了幾句。
“師兄定要好好替郎君做事,勿要辜負了郎君的一番苦心照拂。”
丁晟點頭稱是。
而後眼看時間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辭道。
“既然如此,師兄就不叨擾師妹了。”
“師妹在府中當保重鳳體……”
說完,深深望了薄紗屏風後那道衣裙華貴的身影一眼,似是要將之牢牢印在心裡。
隨後徑自轉身離去。
能見師妹一面,得知師妹安好,此心足矣。
餘下再多的話,現在說再多也沒有意義。
他,太弱了。
弱到無法再像曾經在北固山一般替師妹遮風擋雨。
更無法底氣十足地告訴師妹,‘不要怕,一切有師兄在。’
畢竟這府中其他幾位夫人,任何一位背後的勢力,隨便出來一人都能輕易碾死他這個小小元神真人。
他只有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上爬。
直至能與那些世族高門比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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