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七星續命!仙神,不該有情!
冀州,廣宗城。
當麻衣大氅的張顯提著斬龍劍復歸,從九天雲霄落下祭臺。
城中雲集的黃天弟子、信眾,頓時發出一陣震天撼地的唿喊。
“大賢良師!”
“天公將軍!”
“大賢良師!”
陣陣擔心與焦急的聲音,讓原本肅穆沉寂的廣宗城,一下子陷入了躁動之中。
這一刻,所有人的心神都高高懸起,充滿憂慮。
單人一劍,弒帝斬龍!
亙古少有。
儘管如今的大雍江河日下,可姬氏終究是享國兩千餘載。
姬氏人皇的強大與恐怖,早已深入人心。
想要殺之,何其艱難!
而這時,虛空忽然傳來了大賢良師威嚴深沉的聲音。
“肅靜!”
話音剛起,整個廣宗城瞬間安靜。
“本座無事,諸弟子、信眾無需多慮。”
聽到這話,一眾黃天弟子、信眾頓時心中大定、大喜。
“太好了!大賢良師沒事就好!”
“沒事就好啊!”
千言萬語,匯聚成心念,簡單質樸到了至極。
高居祭臺之上的張顯,俯瞰著下方那些盡顯赤誠的弟子、信眾,面上也不禁浮現出一抹複雜。
曾幾何時,為了達成心中的夙願,他早已做到了太上忘情。
以天心為己心。
所以當年水淹七州,於他看來不過是想要成事必須要付出的代價罷了。
可現在看來……
張顯眼中閃過一抹微不可查的愧疚。
不過他隨後便斬斷了這一縷雜念,聲音沉穩地繼續道。
“今日,幸得黃天相助,亦有諸弟子同心!”
“本座終不負所望……”
威嚴宏大的聲音於廣宗城中迴盪。
引得所有人都下意識屏息凝神抬眼望向那高聳入雲的祭臺之上。
其實話說到這裡,大多數人已經意識到了什麼,無不眼神璀璨,強忍激動。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虛空之上緩緩落下四字。
“大事已成。”
大事已成?!
短短四字,看似平靜實則宛如驚雷於所有人耳畔響起。
成了!?
斬龍弒帝!
大賢良師真的做到了?
而就在所有人失神之際,人群中忽然有人振臂嘶吼一聲。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願天下蒼生人人如龍!”
這一聲嘶吼在人群中突兀響起,卻有如燎原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廣宗城。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願天下蒼生人人如龍!”
乾卦:群龍無首,吉。
釋曰:人人如龍!
大賢良師今斬赤龍,正應此卦。
至此之後,黃天道必能實現大賢良師人人如龍的大宏願!
陣陣近乎咆哮的嘶聲大吼中,有人忍不住落下了熱淚。
自太康六十年的甲子年,到如今的乙巳年,已經十年有餘。
這些年來他們無數黃天弟子、信眾為了當初吼出這句大宏願,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一路來,多少師兄弟捨棄了曾經的無為清靜,選擇手持大賢良師的法旨,征戰四方。
最終屍骨無存。
又有多少信眾為了這一句虛無縹緲的口號,散盡家資,甚至破家滅門。
可現在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們真的成功了!
他們真的成功打破了籠罩壓抑在頭頂的這片蒼天!
自此之後,必將迎來一個煌煌黃天大世!
這一刻,整個廣宗城徹底沸騰了。
狂熱的情緒,似乎要將整個天地點燃。
只是他們看不到的是此刻的高臺上,憑藉一己之力親手終結了一個時代的大賢良師張顯,從始至終神色淡淡,似乎並沒有多少喜意。
揮手間一道法旨落下,讓整個廣宗城大宴三天,以示慶祝後,便將目光落在了張繼和張宗身上。
“上來吧。”
聽到兄長的召見,早已按捺不住的張繼、張宗兩個老道,身形一閃便出現在祭臺之上。
然而還沒等他們開口說話,在下方一眾黃天弟子、信眾眼中宛如黃天化身、在世真神的大賢良師,突然哇地一聲吐出一口滾燙熱血。
看著眼前那張臉色蒼白蠟黃的面目,以及那襲鮮血漸漸暈出的麻衣大氅,兩人瞬間臉色劇變。
“兄長!”
“兄長!你怎麼樣?”
揮手阻止了兩人的近前檢視,張顯蠟黃的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行了,不用看了。”
說著,張顯不無感慨地輕嘆道。
“姬氏人皇,鎮壓人間兩千二百餘載,果然是有緣由的……”
回想著與太康帝那一戰的驚心動魄,張顯神色無奈。
他終究是有些託大了。
姬太康當了一輩子的囚龍,這臨了爆發的煊赫龍威竟是那般恐怖。
要不是最後的緊要關頭,對方的龍氣似是出了什麼意外,最後鹿死誰手,還真猶未可知。
可饒是如此,他還是付出了難以承受的代價……
“哎——”
張顯嘆息一聲,轉而看著眼前的張繼、張宗二人,沒有絲毫隱瞞道。
“為兄已經活不長了……”
“有些話要交代你們,你們須得仔細聽好。”
聽到張顯這話,張繼、張宗二人如遭雷殛,呆愣當場。
“怎……怎會這樣?”
張顯神色淡然。
說到底,此番神都弒帝斬龍之行,他本就已經做好了殉道的準備。
如今這般結果不過是求仁得仁罷了。
見兩人雙目漸漸泛紅,張顯哂笑道。
“都一把年紀了,莫要作小兒女態,徒增笑耳。”
“兄長……”
“莫要多言,為兄的時間不多了,你們聽我說……”
張顯揮手強行阻止了他們的話頭,直接道。
“此番斬龍,為兄趁機從姬氏擷取了一道人道氣運,本來……”
本來憑藉這一道人道氣運,可讓他修為更進一步,讓借來的那朵聚頂金花真正凝實,化歸己用。
屆時,進可真正建起一座人間道果。
退,亦可將黃天道化作這人間第四座聖地,於幕後主宰這人間天地。
只可惜啊,他終究是高估了某些老不死的度量,最終功虧一簣。
張顯心中嘆息一聲,終是沒有將其中的因果告知張繼、張宗二人。
只道,“有此道氣運在,可保我黃天道之根本,存續無憂……”
說到這裡,張顯已經如太康帝一般周身靈光散逸,整個人有如昇華一般。
知道自己時間緊迫的張顯,緊接著便道。
“我死之後,為免人心動盪,你們當秘不發喪,一切照舊,莫要露出破綻。”
“此外……”
……
事無鉅細將自己死後諸般事務交代一番之後,張顯看著已經老淚縱橫的張繼、張宗二人,內心也不禁有些傷感。
人世匆匆。
一晃眼,就數百年了。
此數百年間,出身寒微的兄弟三人,幸而得了幾分天命眷顧。
一起修道、一起問道……
又一同得道。
一路相攜走來,幾乎是形影不離。
可如今自己這個做兄長的,卻是要先行一步了。
不捨,自是肯定的。
不過他並不後悔。
這是自己的道。
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猶未悔。
瘋魔也好,愚蠢也罷。
皆是道心所在。
“待一切得當,你們去見一見那位燕國公,順便待為兄將此劍交給那位燕國公……”
說著,張顯揮手將有些黯淡的斬龍劍召來,遞於二人面前。
見二人悲痛中帶著幾分不解的表情,張顯沒有解釋太多,只道。
“那位燕公是為兄替諸弟子、信眾尋的後路……”
“只需將此劍交由那位燕公,他自有安排。”
正如先前所言,那一道從姬氏擷取而來的氣運,只能保住黃天道的根本。
卻保不住如今已經散佈在一十八州的無數弟子、信眾。
憑藉此劍,以及之前他遣人送去的那封密信,卻是夠了。
這點信心,張顯還是有的。
而就在張顯將斬龍劍交給張繼、張宗二人後,二人卻是忽然道。
“大兄……這是連一生宏願都要棄了?”
張顯聞言一愣,隨後搖了搖頭,竟帶著幾分釋然地笑道。
“他會比為兄做得更好……”
那場論道,他張顯終究是輸了。
那人的道,明顯更適合這天下蒼生。
看著張繼、張宗二人不服不忿的模樣,張顯不得不將與韓紹的那場論道完整複述了一遍,只可惜他此刻的狀態已經無法重現兩人論道時的道韻。
不過這也已經夠了。
見兩人陷入了沉默,張顯道。
“做完這些之後,你們便帶著道中核心弟子歸隱吧。”
“大世煌煌,即將到來,勢不可逆,你們擋不住的。”
張顯很清醒。
等他一死,黃天道必然會陷入混亂。
以他對自己這兩位兄弟的瞭解,沒有自己,自己這兩位兄弟在接下來的滾滾亂世中,成不了事的。
非要勉強,就算他們有著九境太乙的至強修為,也不免不了淪為這場人世更迭大劫的劫灰。
最終落得個為王前驅,屍骨無存的下場。
既然如此,急流勇退如何不是明智之舉?
而聽到張顯這話,張繼還算平靜,三弟張宗則明顯有些不甘。
想當初,他們兄弟三人率先舉起黃天大旗,一舉撼動了大雍兩千餘載的江山。
自己大兄更是用自身性命斬殺了太康那昏君。
如此輝煌的成就,付出瞭如此巨大的代價,現在說退了就退,這算個什麼事?
可面對張顯那威嚴深重的眼神,他終究是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只能咬牙喟嘆一聲,無奈道。
“宗,都聽兄長的。”
張顯聞言,面露欣慰。
轉而望向了一旁的張繼。
只是讓他意外的是這個素來對自己馬首是瞻的二弟,此刻卻是忽然抬眼望向自己,神色間盡是自己看不懂的偏執。
還沒等張顯開口,他便搶先道。
“大兄不用死,也不會死。”
這話說完,一旁的張宗精神瞬間一震,大喜過望道。
“二兄,此言當真?”
可張顯卻彷彿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厲喝道。
“二弟,你瘋了?”
只是此時平日裡向來溫和的張繼,卻是霍然抬首直視張顯。
“大兄,長兄如父,我一輩子聽你的話,可這一次卻是要忤逆一次了。”
這一刻,一旁的張宗也反應過來了,訥訥道。
“二兄說的可是……七星續命之術?”
天分四方。
東西南北四鬥,分屬四方。
其中南斗六星,北斗七星。
前者主生。
後者主死。
世人受胎,皆從南鬥過北斗。
故而可使秘法欺天瞞地,從而達到延壽的目的。
只不過若是真的這麼簡單,這天地間的修士又怎麼會受困於天地禁錮,不得長生逍遙?
可想而知,這等逆天改命的禁忌之法,代價有多大!
張繼這是要以整個黃天道為祭,以換取張顯活下來。
張顯如何能同意?
可此刻的張繼面上卻是一片漠然。
“黃天道為大兄一手所建。”
“道中諸弟子、信眾皆沐浴大兄之恩澤!”
“若是沒了大兄,這黃天道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說罷,也不管張顯的怒意,揮手便封鎖了祭臺上的這方天地,然後對著一旁的張宗道。
“三弟,你且照看好大兄。”
“我這就去以秘法佈陣。”
時間緊急,大兄的生機流逝太快,縱然以秘術封堵,也維持不了多久。
聽聞這話的張宗,視線在兩位兄長身上游離了一陣,最終化作了決然。
“大兄有我,二兄速去!”
而眼看兩位兄弟為了替自己續命,竟不惜忤逆自己,並且將自己之前做好的所有謀劃棄之不顧,張顯又氣又惱。
可此刻他的狀態,除了任由兩人擺佈,竟毫無反抗之力。
“真是時也命也!”
這一刻,驀然洞徹某些天機的張顯,喟然長嘆。
人算,終究不如天算!
而這‘天’要的就是對他黃天道斬盡殺絕啊!
也就是這一刻,一輩子想要逆天的老道張顯,竟是第一次對頭頂的這片蒼天生出幾分乞求。
乞求那‘天衍四九’,能為他黃天道最後留下一線生機!
……
幽州,鎮遼城。
剛剛帶著姬瞾母子安頓下來的韓紹,藏起了那份對公孫辛夷和姜婉怨念的心虛,扭頭抬眼望向了冀州的方向。
片刻之後,幽幽嘆息一聲。
“這又是何苦來哉?”
本來他都已經替他們三兄弟在功勞簿上記了一筆了,算是對他們許以了一定的肯定。
可現在看來,自己的這份肯定還是給早了。
而這也讓韓紹對自己心中的某個想法越發堅定起來。
那就是——
仙神,不該有情!
否則於眾生而言,稍有不慎就是一場災難。
曾經韓紹看楊戩、劉沉香那對舅甥的故事時,總覺得天庭那些天規戒律太過莫名其妙。
可現在他只覺自己未來怕是要走玉帝的老路了。
質疑玉帝、理解玉帝、最後成為玉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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