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虎牢虎牢!優勢在我!
虎牢關,又名汜水關。
傳聞有古帝曾於此豢養了一頭蓋世妖虎,由此而得名。
此關南連山嶽,北瀕大河,山嶺交錯,自成天險。
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若從九天俯瞰,確有幾分囚虎困龍之相。
……
“此關之雄,雄在天地造化之偉力,非人力所能及。”
領著前鋒大軍先行趕到虎牢關的一眾世族高門登臨關牆之上,忍不住發出感慨。
餘者附和連連。
“不錯,但有此關在,任他燕賊有雄兵百萬,也奈何我等不得!”
老實說,來之前,他們這些人懾於那燕賊過往恐怖的戰績,無不心懷忐忑、惴惴不安。
若非家中老祖、族老以家族存續大義威逼,誰願意放著安逸富貴不享,跑來跟那燕賊玩命死磕?
可現在真到了這虎牢關,親眼見到了此關之雄、險。
只一瞬間,他們心中的驚懼不但消散了大半,更是被此關的雄壯所感染,繼而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潑天豪情。
“誰說我等世族子弟,只知道享受富貴,終年不思進取?”
“待那燕賊大軍臨近,本將便會一會他!”
“本將倒要看看,他姓韓的過往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名頭,到底有幾層真假!”
此話一出,虎牢關關牆之上頓時傳來一陣大笑。
“此言甚是!”
“大丈夫生當於世,功業只在掌中取!”
“此戰,正好借那燕賊潑天名聲一用,助我等名揚天下!”
世族高門,累世高門。
要說富貴之【利】,他們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經是人間之最。
可要說【名】之一字,他們卻是差了許多。
一想到在此戰過後,自己等人便會在這虎牢關,踩在那燕賊頭上名震天下,在場一眾世族高門全都眼神火熱。
從最開始的忐忑懼怕,到現在甚至已經開始期盼起那燕賊儘快到來了。
而事實上,韓紹與他的鎮遼軍並沒有讓他們等待太久。
幾乎就在他們趕到虎牢關的前後腳,關牆下的遠處便出現了鎮遼黑甲的重重身影。
這一發現頓時讓剛剛還熱血澎湃的一眾世族高門迅速冷靜了下來。
並且在心中暗自後怕不已。
差一點!
只差一點!
如果不是他們在家中長輩的百般催促和強逼下,不得已加快了行軍的速度,提前一步趕到了這虎牢關。
真要是讓那燕賊的鎮遼軍搶先拿下了這座雄關,那後果可謂不堪設想。
不過好在這一切都只是假設。
在見到那些鎮遼黑甲遊騎出現在關牆之下,看到關牆上雄兵無數後,望關興嘆,最終失望退去,一眾世族高門頓時愉悅大笑。
“哈哈,現在該頭疼的,該是那燕賊了。”
這一刻,他們彷彿已經看到接下來鎮遼軍強攻此關,最後在關牆下撂下如山屍體的悽慘模樣了。
“虎牢、虎牢,此關關名,取得實在是妙啊!”
有人聞言,似有不解。
“妙在何處?”
說話那虎牢關將哈哈笑道。
“你們有所不知,那燕賊當年北破烏丸,一戰而揚名天下。”
“當時有儒家大賢,謂之遼東虓虎也!”
“今以虓虎之雄,遇此【虎牢】天塹,此非天命耶?”
此世有望氣士一脈,就連坐擁三大聖地之一的儒家也有讖緯之學。
所以天命一說,並非完全虛妄,而是真正的有跡可循。
於是那關將此話一說,在場一眾出身世族高門的軍將全都精神一震,面色喜色。
“哈哈,我就說嘛!”
“那燕賊卑賤出身,縱然能得一時時運,也不過僥倖!”
“現在看來,到頭來不過是為我等高門作嫁衣罷了!”
呵忒!
泥腿子出身,也配安享天命?
事實證明,老天終是有眼!
知道人分貴賤!
這天命所鍾,終在他們這些萬世不易的生來貴種!
在他們這些累世簪纓的世族高門!
一時間,這虎牢關的關牆之上士氣大振。
尤其是在想到臨行前,興平帝姬胤曾許諾過,只要有人能拿下逆賊韓紹的人頭,他將不吝封王。
一眾虎牢關將的心中不禁情緒洶湧。
望向遠處不斷雲集的鎮遼黑甲,個個眼神火熱。
“大丈夫建功立業,當在此時!”
……
鎮遼軍來的速度很快。
一眾領兵來援的世族高門,八月十九抵達虎牢關。
二十日,前鋒的大批鎮遼鐵騎便已經出現在虎牢關下。
當日,那些鎮遼黑甲虎狼甚至並未有片刻休整,便有軍將提兵踏至關下,持槊直指關牆之上。
“城頭鼠輩,何人敢與某家一戰?”
眼見關內並沒人應聲,緊接著便是一通汙言穢語的瘋狂輸出。
罵到興起,身後一眾黑甲虎狼則是大笑出聲,極盡羞辱嘲諷之能。
而虎牢關原先那些關將倒是不覺得有什麼。
無非就是罵兩句,又不掉塊肉。
可那些出身世族高門的軍將卻是受不了了。
他們出身高貴,何曾想過有一天竟有敢如此辱罵他們?
所以哪怕那些虎牢關關將百般阻攔,還是有人怒意沖霄之下,直接選擇來看領兵出城,誓要將那滿嘴噴糞的鎮遼匹夫斬於馬下。
只可惜,其志雖勇、修為也算是不弱,甚至隱隱強過對面那鎮遼軍將一線。
可事情的結果卻是雙方只短暫交鋒了一瞬,便被對方一馬槊連人帶甲穿透了胸腔。
隨後就這麼被長長的槊杆挑在半空。
尚未死透的他,在劇烈痛楚的刺激下,痛聲哀嚎。
而那鎮遼軍將手段極其高明,任由他如何掙扎想要逃脫,也是無濟於事。
等到他那一路出關迎戰的人馬,被那些鎮遼黑甲有如砍瓜切菜一般迅速屠戮乾淨,那鎮遼軍將就這麼一路挑著他,在虎牢關下來回馳騁,口中更是大笑連連。
“天下膏腴竟豢養了你們這些廢物!簡直浪費!”
“依本將看,你們還是降了吧!”
“若是我家王上高興,興許還能饒你們一條狗命!哈哈——”
嘲諷之言,與那關將的慘嚎,一道在法力的裹挾下傳遍虎牢關。
引得關牆上目睹這一戰的所有人全都臉色難看。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悚然驚醒。
人的名,樹的影。
鎮遼虎狼的強大,傳言不虛。
一瞬間,原先怒罵、不屑的關牆之上,寂靜無聲。
不少從未經歷過戰陣的世族高門子弟,臉上的血色褪了乾淨,眼中盡是驚惶與悚然。
而這時,那燕將再一次動了。
也不見他有多大的動作,手中那杆粗壯馬槊便凌空向著虎牢關的方向電射而來。
而與馬槊一同射向關牆的還有那名被掛在槊鋒之上的關將。
嗡——
噗嗤——
鋒利的槊鋒瞬間穿透石牆,連帶著那關將恰好釘在了【虎牢關】的【虎】字之上。
鮮血順著槊杆蜿蜒流淌,將未曾遮掩住的字型部分整個塗抹、染紅。
這樣一來,原先的【虎牢關】搖身一變,竟成了【牢關】。
一瞬間,沒了原先的威風凜凜,只剩滑稽與可笑。
“哈哈!牢關!畫地為牢!”
“好名字!好名字啊!”
說罷,直接帶著麾下虎狼策動座下遼東大馬揚長而去。
可偏偏這時,那被馬槊釘在【虎牢關】門額之上的關將還未死去,兀自慘叫連連。
一直等到那燕將遠離,關牆上有關將似乎終於反應了過來,趕忙飛身去救。
畢竟就這麼任由他慘嚎下去,實在太影響軍心士氣。
然而就在他即將將人解脫開來的時候,又是一杆馬槊毫無徵兆地凌空射來,竟將他一同釘殺在關牆之上。
“勿動,動之則死!”
聲音不大,卻極盡霸道之能。
關牆上一眾關將無不臉色鐵青,憤怒到了極點。
可在彼此對視一眼後,竟真的無人動彈。
畢竟他們是來此關,是為了名揚天下的,要是現在死了,再大榮耀跟一個死人又有什麼關係?
“咳,且讓這些燕賊囂張一時半刻。”
“待大戰一起,咱們定要雪此大辱!”
餘下之人聞言,齊齊點頭稱是。
“此言甚是。”
至於那還被釘在關牆門額之上的同僚,雖然無法將他救下來,但是他們可以先讓他閉嘴,不要這麼吵鬧。
於是下一刻,有人彎弓一箭。
頃刻間,眾人耳根子頓時清靜。
……
出乎所有虎牢關將預料的是,接下來的幾天,對面越聚越多的燕賊竟然沒有選擇繼續在城下叫陣搦戰。
而是竟就這麼當著他們的面,在關牆的對面立起了營壘。
似乎打算圍困他們,跟他們長期對峙下去。
這一發現頓時讓虎牢關眾人暗自鬆了一口氣。
畢竟如果對方天天叫陣辱罵,就算他們能忍氣吞聲選擇視而不見,可對軍心士氣的打擊卻是實實在在的。
至於說圍困?
笑話!
他們還怕這個?
要知道此番為了保證不被那燕賊打進神都,各家各門可謂下了血本,各種軍資物料不說傾盡所有,也絕對是堆積如山。
真要是這麼耗下去,別說一年兩年,就算是十年八年他們也能跟鎮遼軍耗下去!
只是這樣一來,鎮遼軍一日不選擇強攻,他們就無法憑藉這虎牢雄關揚名天下了啊!
“哎,雄關在此,可偏偏那燕賊膽小如鼠,真教人好生失望。”
幾日冷清下來,有人彷彿漸漸忘了關牆門額上那具屍體,竟開始抱怨起來。
而似乎是為了不讓這些人對自己失望。
八月二十三日。
對面的鎮遼軍營壘忽然有了動作。
轟——
一聲宛如天怒的驚雷巨響。
下一刻,腳下一陣地動山搖。
整個虎牢關的人無不色變。
有人反應最快,在巨響傳來的那一瞬,便驚唿道。
“是鎮遼軍的撼山巨炮!”
鎮遼有炮。
攻城拔寨,無有不克。
此戰場利器的名頭,甚至已經一度蓋過了鎮遼軍原先仗之縱橫天下的鎮遼鐵騎。
而作為對手,他們又怎麼可能不做應對?
早在他們抵達虎牢關的那一刻,他們便在第一時間加強了城防。
什麼城體加固,這只是基礎。
真正被他們視作倚仗的,則是他們動用無數資源和各家大能修士加急佈下的護城大陣!
這也是這些日子以來,並未有真正的大修士現身關牆的原因所在。
可以說只要大陣不破,虎牢關便牢不可破。
“勿慌,大陣已成,縱他燕賊有萬般手段,也奈咱們不得!”
有各家大能修士信心十足的保證,虎牢關內眾人的確做到了雖驚不亂。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眾人還是免不了焦躁了起來。
因為對面鎮遼軍營壘內的巨炮轟鳴,從響起的那一刻,便再也沒有了停歇的時候。
一刻兩刻、一日兩日……
漸漸地虎牢關中的不少人就有些受不了了。
那時刻不停砸在自己頭頂的巨大動靜,縱然有大陣阻隔庇佑,也足以讓人神魂動盪、精神崩潰。
“日日如此、時時如此,何時才是個頭!”
“要不然,咱們出去跟燕賊拼了吧!”
曾經時刻注意世族尊榮的他們,幾日下來雙目赤紅,極盡憔悴。
而真正執掌一切的各家大能雖然也不復之前榮光,可終究多了幾分定性。
面對這些後輩的請戰,他們只淡淡道了一句。
“急什麼?”
“那燕賊越是如此,越是說明他投鼠忌器,奈何不得咱們!”
“這個時候自亂陣腳,倉促出城搦戰,豈不正中了燕賊的算計?”
一眾各家後輩聞言,面上依舊焦躁。
“總不能一直這般被動挨打吧!”
“這要是傳出去,世人豈不嘲笑我等為縮頭烏龜?”
見這些後輩如此浮躁,在場各家大能修士有些失望地暗自嘆息一聲。
這些後輩生來富貴,從未經歷過太大風浪。
縱有天驕人傑之名,可自家人知自家事,無非不過是互相吹捧出來的罷了。
真正遇到大事,便原形畢露了。
只是眼下實在不是他們教訓後輩的時機,所以他們只能按捺住性子,沉聲道。
“都稍安勿躁。”
“現在急的不應該是咱們,而是那燕賊!”
說著,那大能修士揮袖冷哼道。
“再有幾日,等咱們後方百萬雄兵一到,又有虎牢雄關在此牢牢牽制燕賊!”
“到時候任他燕賊有萬般神通,也不過是牢中之虎!”
“量他插翅難逃!”
言語間,大有委員長‘會戰兵力,六十萬對八十萬,優勢在我!’的蓋世風範。
……
濟水的上游,便是大河。
若是比照韓紹前世,也就海晏河清的那個‘河’。
此時的大河之上,雲霧繚繞。
若是抵至近前仔細看去,隱約可見有艨艟巨影於其中若隱若現。
而這大霧當然不是自然形成,而是陣法所聚。
其中被作為旗艦的那艘天樞寶船,公孫辛夷好看的眉頭微蹙。
“你準備何時攻虎牢?”
迎著那雙當初讓他一眼動心的美眸,韓紹笑了笑。
“虎牢之雄險,天下有數。”
“若要破之,不知要填進多少兒郎的性命。”
“所以我為什麼要攻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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