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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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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燈在案几上靜靜燃著。

時間在一分一秒中流逝,翻閱書頁的沙沙聲在靜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蘇沐塵一邊翻著守門錄,一邊把幾條看起來可疑的紀錄寫在他慣用的筆記本內。

他又翻完一本了。

這已經是今晚的第六本,內容大同小異──何年何月何日何時,守門人啟門,返回。

最早的紀錄甚至可以追溯到六百年多前,筆跡變過好幾次,但格式幾乎沒有變過。

他越看,眼皮越沉,眼前的字像一層層疊在一起,怎麼也對不齊。

他放下筆,揉了一下眉心,拉過放在腳邊的揹包,從裡面取出一個啞光色的不鏽鋼保溫瓶。

他旋開瓶蓋,一股淺淡的熱氣從瓶口漫出來,帶著抹茶特有的清香,混著一點蜂蜜的甜意。

他先將自己面前已經空了的茶杯拿過來,慢慢倒出約七分滿的淺綠色液體,放回桌上。

轉頭時,正好看見蕭淵的目光。

蕭淵沒盯著保溫瓶看,而是看著蘇沐塵倒茶的動作,像在觀察某種日常瑣事,卻又比日常多了一點什麼。

蘇沐塵感覺到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杯抹茶,又抬眼看了看蕭淵面前空空如也的茶碗,停頓了半秒,開口道:「……要不要來一杯?」

語氣聽起來像只是順口一提。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但他的視線已經說明了一切。

蘇沐塵沒等他說好或不好,直接伸手將蕭淵面前的茶碗拿過來,倒了八分滿,然後推回去。

動作乾脆,像這件事不需要多餘的確認。

抹茶液體在碗中微微晃動,熱氣貼著碗沿上升。

蘇沐塵放下保溫瓶時,視線掃過對面──夏蘭時坐在案几另一端,手中正翻著一本紀錄,目光從紙頁上抬起來,正好與蘇沐塵的視線對上。

夏蘭時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我什麼都沒看見」的禮貌。

但蘇沐塵總覺得他好像什麼都看見了。

蘇沐塵沉默了片刻,覺得不給夏蘭時一杯好像也說不過去。

況且這抹茶本來就是三人的份量。

「也來一杯?」

夏蘭時微微挑眉,像是有些意外自己被列入「被邀請」的範圍。

「這茶……與大晟的茶不同。叫抹茶,加了蜂蜜。可提神,但不會讓人睡不著。」

蘇沐塵一邊說明著,一邊已經將夏蘭時的茶杯拿了過來,倒了一杯。

夏蘭時低頭看了看杯中淺綠色的液體。

湯色清潤,表面浮著一層極細的泡沫,聞起來有一種未曾聞過的淡雅香氣──不像藥,不像茶,更不像任何他所熟悉的飲物,卻莫名讓人覺得安定。

蘇沐塵說:「你體質偏寒,蜂蜜可以中和抹茶的涼性。」

夏蘭時聽完,像是被那句「體質偏寒」說服了,又像是單純好奇。

然後他輕輕喝了一口。

入口時,抹茶的微苦先浮上來,很淡,隨即被蜂蜜的甜意蓋住,滑過喉嚨時留下一種溫潤的餘韻,不像茶那樣會微微刮舌,倒像某種溫暖的、不會拒絕人的東西。

「……確實溫和。」

夏蘭時放下杯子,語氣裡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意外。

蘇沐塵把保溫瓶旋緊,放回桌邊。

「那就好。」

蕭淵低頭看了自己那杯抹茶一眼,然後淺嚐了一口。

相較於上次喝的冰美式咖啡,這次沒那麼苦,對他來說是很獨特的味道。

茶香混著舊紙的氣味,在案几周圍慢慢散開。

蘇沐塵喝完茶後,重新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將剛才標出的可疑紀錄一筆一劃地謄寫下來。

翻過一頁。

忽然,他的視線在某一行文字上凝滯住,唿吸跟著一緊,重複確認了幾次。

「找到了。」

他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

泛黃的紙頁上,淡赭色的墨跡帶著幾分歲月的滄桑,筆畫之間有幾處明顯的停頓,像是寫字的人在落筆時,曾因極度的震撼而放下筆思考過。

那上面用龍飛鳳舞的行書體寫著:

「天嘉十八年,九月廿二,辰時三刻。予自霽園持令入門。門震如雷,光耀十丈,地動不已。穿門之後,方覺時序有差。後遇門主,彼見予,神色驟變,問曰:『汝何以此時至此?』予答以實情。門主默然良久,方道:『汝自五日後而來。』予始知時序倒錯之說,非虛言也。」

蕭淵與夏蘭時神色皆是一凜,立刻靠過去看。

蘇沐塵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念道:「同一次穿門,他進門的時間是九月廿二,但另一端門主接應的時間卻差了整整五天。」

這條紀錄徹底證實了夏蘭時先前的推測──

門在極度失控時,真的會扭曲時間軸。

「這意味著,盛承修掉落大晟的時間,有可能比我們以為的還要早。」

夏蘭時面色沉了下來。

「不過鴞昨晚穿門時,天地異象與我們救援的時間完全吻合,他落地時並無時差。這說明失控的扭曲可能是隨機的。盛承修可能比他早到,也可能是同時。」

蘇沐塵說,試圖在絕望中尋找一絲樂觀的可能。

「還是得依最壞的情況來打算。」夏蘭時眸光微冷,「後續我會重新調整軍令,將查詢盛承修與門鑰的時間範圍,往前擴大至一個月、甚至半年執行。」

蕭淵點了點頭,果決道:「照此執行。」

三人重歸沉靜,昏黃的燈火下,只剩下沙沙的翻書聲。

突然,蕭淵的手突然停住,目光死鎖定在泛黃的紙頁上,黑眸中寒芒暴漲。

「怎麼了?」蘇沐塵看他臉色不對,忍不住問道。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只將那捲古籍微微轉向,讓燈火能更清晰地照亮那幾行字。

紙頁邊緣早已磨損,上面的墨跡卻仍舊清晰冷硬,像是寫字的人在用最剋制、最隱忍的方式,記錄著一件他親眼目睹的慘劇。

蕭淵用那低沉而微冷的嗓音,緩緩念出那幾行字:

【卷一:門刑】

「門刑者,門之所罰也。為門所選,受命守之,然不得妄涉因果。涉之過甚,則門索自縛,絞其形骸,噬其生魂。輕者折壽,重者絕命。其為因果之線,非現世之物,是為因果代償。」

接著,他的手指又指向了該頁邊緣的一行蠅頭小楷,道:

「旁有手註:考歷代守門人,壯年暴斃者三,皆因涉因果過深,為門索絞殺而亡。死時體無完膚,魂無所歸,門索纏繞,至死方休。」

蘇沐塵聽完最後一個字,手指微微一縮。

那幾行冰冷的字眼沒有半點文學修飾,只是平鋪直敘地記錄事實,卻比任何恐怖的傳說都更讓人感到窒息與沉重。

因為他們曾親眼看見,那些神秘的黑線是怎樣如活物般絞進鴞的血肉裡。

「鴞所受的門刑制裁,不是特例。」

蕭淵抬頭看著蘇沐塵,聲音低而冷冽,「這三個人,都是在試圖強行改變兩界因果時,被門索絞殺而死。鴞若再試圖透露那些被門禁錮的秘密,下一次,那些黑線會直接要了他的命。」

蘇沐塵聽得嵴背發涼,一陣寒意從腳底板直竄而上。

昨夜鴞不過是多說了幾句關於大晟局勢的推演,就險些被那神秘的黑線當場分屍。

「門」……究竟是何物?

竟能讓盛氏窮追不捨了數百年,又讓蘇氏一族用無數代人的性命去守了數百年。

「……絕不能再讓鴞亂來了。」

蘇沐塵咬著牙,低聲呢喃。

他想起了蘇茜茜親口告訴他的那句話──「歷代守門人的壽命都不長。」

看著眼前正為大晟局勢殫精竭慮的蕭淵,以及身子骨虛弱的夏蘭時。

這些殘酷的代價,蘇沐塵實在沒辦法說出口。

尤其是對夏蘭時。

夏蘭時坐在一旁,垂眸翻閱著手中的圖志。

聽著他們的談話,他只是羽睫微顫,並未開口,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清他在想什麼。

蕭淵沉下心來,繼續往下檢視。

這本書不愧是《歸門散錄》,裡面記錄著無數代守門人對「門」的探索與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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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歸紋】

歸紋者,門擇守門人之印也。

其狀如彼岸,色如凝血,隱於膚下。

或在掌,或在腕,或在心脈,所現無定。

平日不顯,惟門動、體熱、情激之時乃現。

紋現則門應,紋隱則門寂。

歷代守門人自承紋之日起,即與門同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卷三:錨】

錨者,門之形也。

錨可見,門不可見。

門無形,不居一界,惟借錨而立。

諸界皆有錨,各守其界,而同歸一門。

人見其門,非真門也,乃門留於世間之影。

錨不毀,門不失;錨若偏,門自正之。

手註:昔人誤以為毀錨可斷門,持火焚之,不燃。斧擊之,斧裂鑿之,鑿折。錨終無傷。後知門自護其形,非人力可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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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淵的視線在「諸界」與「各守其界」這幾個字上凝滯了許久。

這代表著,除了他所處的大晟、以及蘇沐塵所在的那個擁有高樓的世界外,在古門深處,甚至還連結著其他不為人知的時空與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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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補錄:門護】

門不擇人,亦不護人。惟護其錨。凡妄圖毀錨、封錨、移錨者,門必有所應。門罰無常,不傷於一法。所失者,皆其最不能失之物。或傷其身,或奪其物,或亂其運,或折其命。門不記仇,然法不可犯。

【卷四:代償】

守門人開門,必有所折。或折壽,或折血,或折神。視門之遠近、大小、久暫而異。故守門人壯年而逝者,十之七八,無一得善終。然門擇之人,無可避,無可逃。既受其命,必承其果。

【卷五:門主與鑰】

門主與鑰,共為一體。鑰在則門主可歸,鑰失則門主難返。兩者相感,雖隔界猶能相應。然此感非吉兆,乃因果之線相繫也。線繁則命重,命斷則線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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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淵看至此處,視線死死扣在「無一得善終」這五個字上,墨眸深沉。

他在心中默默算著:

鴞至今為止,究竟開過多少次門?

他停留在大晟,又硬生生透支了多少陽壽?

鴞那種人,絕不是會為了一時意氣就將自己的命隨意揮霍。

他那修長的手指在案几上不自覺地收緊。

鴞不惜折壽,三度開門強行救下夏蘭時,絕非私情。

而是在鴞那最終計劃裡,「夏蘭時」這顆棋子,必須活著。

他,也是其中一枚。

而卷五開篇的那句話,更是像一根重針般刺入了他的心底。

「門主與鑰,共為一體。鑰在則門主可歸。」

蘇沐塵是鑰,而他是這扇門在這一世感應到的「大晟門主」。

他們之間,有著最深、最無可割裂的因果命線。

若是蘇沐塵出了意外,他這輩子都休想再踏入歸塵齋半步;可若是他身亡了,那蘇沐塵會如何?

「命斷則線絕」……到那時,蘇沐塵會不會被永遠困在大晟,被遺忘在一個,再也沒有他的世界裡?

想到這,蕭淵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心中升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若有朝一日,他不得不死。

他是不是該先把蘇沐塵送回歸塵齋?

蕭淵了沉默許久。

心中開始思考著,若真有那一天。

他該如何讓蘇沐塵活著回去。

或作其他安排。

他暫斂心思,繼續往下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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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祭門】

祭門有二:一曰鎮衡,二曰越衡。門不擇祭,唯人自擇,故罪在於人。凡祭皆獻生魂,魂滅而形留人間。

鎮衡之祭:

主以安門。依時序獻生魂以補衡缺、定界錨。此守門人世代之常職,無求壯大,唯使兩界各安其位。其祭無聲無息,世人罔覺。

越衡之祭:

主以越門。凡非其世所能生、所能承、所能繼者,門皆不容。欲越此限,必先獻祭以求門「暫默」。

此乃祭因果,可祭己、祭他、祭眾。越物愈重,索祭愈巨。一物一祭,不可稍欠;祭若不足,門自吞噬,越者有去無回。

手註:

歷代守門人皆行鎮衡。百餘代間,越衡之祭僅見三例:

一越兵:百工入界,一歲富甲四方,祭三百七十六人。

一越典:詳情失傳。

一不詳:祭者無歸,兩界時序大亂三月方復。

其後四代守門人遂立鐵戒:寧棄其物,毋開越衡。

蓋門無喜怒,唯求衡平。

【卷七:門衡】

門有衡。衡失則亂,亂極則自歸。人可亂門,不可勝門。門若失衡,自尋其衡。或折壽,或折命,或折界,皆其法也。

手註:

昔年曾有妄圖久開其門,以通商旅。三日後,兩界時序盡亂。門自行閉合,其人暴斃。此後無人再敢久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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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淵的目光停留在「越衡之祭」內容許久,眸底晦暗。

原來,祭門共分兩種。

一種是守門人的鎮衡之祭。其目的是為了安定門而祭。

此祭蘇家一直在暗中進行。

另一種則為越衡之祭。

那是為了將不能越門之物強行帶過去,所執行的獻祭。

他的目光落在「祭三百七十六人」上。

用這麼多人命,去支付這筆因果。

這不應該。

至少,他絕對不會做。

他的目光繼續掃視至門衡內容。

想起了日前門失衡失控時,據蘇沐塵所說,有一些盛氏保鑣和守門人在光芒中被吞噬。

那根本不是天災,那是門為了取回兩界平衡,而強行徵收的「代償」。

所以,那些妄圖利用門來通商、征戰、甚至是謀取不世之權力的人,皆是這天底下最愚蠢的賭徒。

萬事皆有代價,要得越多,付出的生命與氣運就一樣多,這便是門的規矩。

只是,對於那些被貪婪矇蔽了雙眼的狂徒,說這些也是無用。

他能做的,唯有將這些規矩刻在骨血裡,絕不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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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門隙》

門久啟,則界隙生。

隙非裂土,乃兩界未竟之因,積而成罅。

人久立門中,或失其歸。

身滅而識未散,魂存而世不收。

久之,不知其為人矣。

凡久失其界者,見生人則近,見門則聚。

不知所求,亦不知所去。

聲聞者,不獨生者。

亦有失歸者。

見故人立於門外,

不可迎。

門久啟,兩界皆聞其聲;聞者未必皆人,來者未必有歸。

【卷九:守則】

守門者四不。一曰:不可奪門。二曰:不可擇主。三曰:不可偏界。四曰:不可戀因。

【卷十:末章】

門非死物,亦非活物。非善非惡,不偏不倚,是為法則。守門人非門之主,乃門之僕。持敬慎之心,行該行之事,守該守之則。門終將擇其歸處,世間萬物皆有歸,惟守門者……(缺損)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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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書頁後,蕭淵神色冷肅地看向蘇沐塵,語氣不容置疑:

「此書絕不能留在大晟。這書裡記錄著守門人與門最核心的禁忌。落入不知者手中會被視為妖書;若是落入知情者,便能徹底掌控門的弱點。」

「明日你迴歸塵齋,將這本書帶回去。」蕭淵看著他,嚴肅吩咐道:「這書,你別碰。」

蘇沐塵見他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深知其中利害,鄭重地接過書,封回了保密箱中,並未多言。

接著蕭淵取出兩本書冊,遞給蘇沐塵。

蘇沐塵低頭檢視,一冊是先前託付給蕭淵看的蘇氏古籍。

另一冊很新,看起來像是近期剛裝訂的書籍。

封面上寫著《歸門本錄》。

蕭淵:「我已將蘇氏古籍的內容重新譯著與抄寫,你若有空可以看。」

蘇沐塵捧著那兩本書籍,原本他幾乎都要忘了還有這本書,沒想到蕭淵在百忙之中,還抽空幫他重整這本古籍。

「謝謝你,璟淵。我有空就研究。」

他把那兩本書籍也一起放進機密保管箱內,因為他知道這書的內容肯定也是不能外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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