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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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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晨。

蘇沐塵帶著夏蘭時連夜擬好的物資清單,腳步匆匆地返回了歸塵齋。

南院客房內,火盆燒得極旺,將北境初春的寒意嚴嚴實實地隔絕在外。

夏蘭時越過那扇厚重的屏風,緩步走入內室。

他換了一件霜色底子、滾著銀絲細邊的儒衫,長髮未曾全束,僅用一支羊脂白玉簪鬆鬆挽起,顯得有些慵懶。

他手裡捧著一個紅木盤,盤上鋪著一塊雪白乾淨棉布,上面整齊地放著蘇沐塵帶來的無菌紗布、生理食鹽水,以及幾瓶裝在透明玻璃瓶裡的碘伏藥水。

榻上的鴞在履底踏過地毯的細微沙沙聲響起時,便已睜開了眼。

那雙如深潭的眼眸,在觸及夏蘭時那張略帶倦意的臉龐時,微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換藥。」

夏蘭時在榻旁的紫檀矮几前駐足。

在鴞那張仍顯蒼白,但稍稍有些氣色的臉上審視。

他的嗓音溫和如往昔,那雙紅眸裡,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思。

鴞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嗓音帶著晨起特有的沙啞:「讓軍醫來。」

「哦?」

夏蘭時將木盤穩妥地置於案上,掀起衣袍在一側的圓凳上坐下。

他微微側著身子靠近榻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你對我的服侍,有何不滿?」

這話說得有幾分繾綣,像帶著鉤子。

鴞冷聲回道:「不敢勞煩長史大人。」

「莫要客氣。」

夏蘭時慢條斯理地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一邊擰開生理食鹽水的瓶蓋,一邊淡淡地說,「你救我三次性命,此等微末小事,如何算得勞煩?」

「救你是有目的的。」

鴞的語氣冰冷而生硬,試圖用最冰冷的利益與規矩,將眼前這個過度接近的人推開。

「你對殿下極為重要,在大晟的局勢裡,你必須活著。」他抬起眼,用冷漠的眼神看著夏蘭時:「我能救你,不過是因為『門』允許,如此罷了。」

「即便如此,這條命,終究是你給的。」

夏蘭時微微抬眸看著他。

那雙薄紅清透的眸子裡,依然盛著一汪春水般的笑意,卻帶著一種軟刀子般的強硬與執拗。

「莫要再拒了。」

話音未落,夏蘭時已然傾過身瞬間逼近。

他那微涼的指尖探向鴞的衣襟,準備去解那寬鬆中衣的綁帶。

鴞的面色驟變。

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抬起沒受傷的左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襟口,整個人往床榻最內側退去。

那防備的神情,宛如一頭被侵犯了領地、隨時準備反擊的獸。

夏蘭時見狀,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失笑道:「這反應,倒像是我想非禮你。」

「我有潔癖。」

鴞硬邦邦地擠出四個字。

「軍醫能碰,我卻碰不得。難道……你就那麼怕我?」

夏蘭時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對他的抗拒完全視若無睹,身子反而更往前探了一分。

「怕。」鴞直截了當地看著他,說:「我怕。」

「莫怕。」夏蘭時嗓音低沉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哄勸,一字一句,「我會很輕柔的,儘量不讓你感到疼。」

這話太深,裹挾著一絲令人煩悶的燥熱。

鴞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股被撩起的煩躁:「我自己來。」

「你右手不便,我來幫你。」

「……我等沐安過來再換藥。」鴞撇過頭,近乎自暴自棄地拿蘇沐塵當擋箭牌。

「蘇大夫這幾日為了你的事勞累奔波,昨夜更是陪著我和殿下查閱古籍,直到凌晨才歇下,一早又迴歸塵齋籌備物資。」夏蘭時收斂了笑意,目光清亮地看著他,「你若當真體恤他,就讓他好好歇著吧。」

這話正中鴞的死穴。

他按在襟口的手指微微一縮。

在短暫的對峙後,他終究是緩緩鬆開了手,認命似地閉上了雙眼。

他知道,論唇舌,沒人說得過夏蘭時。

瞧見他終於放棄了抗拒,夏蘭時的眼中閃過一抹得逞般的笑意。

他再度傾過身,那白皙的手指靈巧地解開了中衣的最後一道綁帶,動作極其輕緩地將衣衫自鴞的肩頭褪了下來。

隨著衣物的褪去,鴞那精瘦卻鍛鍊得極具爆發力、宛如獵豹般流暢的身軀,徹底展露在溫熱的空氣中。

因為無法適應這種毫無防備的赤裸與如此近距離的親密。

鴞睜眼不是,閉眼也不是,只能死死抿著唇。

默默忍受著夏蘭時微涼的指尖偶爾有意無意擦過他敏感肌膚時,所帶來的微弱顫慄。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室內一片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微弱闢啪聲,以及兩人在極近距離下的唿吸聲。

夏蘭時微微低著頭,神色無比認真。

他用沾了生理食鹽水的棉籤,一點點揭開那層層黏連的紗布。

右肩的傷口暴露了出來。

原本很深的傷口被照顧得極好,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感染的跡象,癒合的速度也很快。

而他身上昨日被黑線勒出的猙獰傷口,此時竟也奇蹟般地只剩下淡粉色的痕跡,與一些痂皮。

守門人異於常人的強悍體質,復原速度快得驚人。

夏蘭時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了鴞袒露的背部。

在鴞的右背上,那朵原本妖豔詭異的彼岸花印,經過昨夜的輸血與修養,竟又比先前更淺了幾度。

原本如血般的絳紅,如今淡得近乎一抹粉色的薄霧,邊緣附著一圈淺淺鎏金。

雖然不似先前那般具有攻擊性,卻多了一種懾人心魄、栩栩如生的脆弱之美。

他的視線繼續審視,順著嵴椎線條往下,落在那張白淨、佈滿張力肌肉紋理的背上。

上頭已經找不到當年的刀疤。

但若是在晨光的照耀下,細細觀察,可以看到一道淡得難以察覺的長細白痕跡,順著嵴側肌肉的紋理蜿蜒。

原來不是不見了,而是經過歲月的砥礪,那疤與他的肌膚融為一體,不仔細觀察,幾乎看不見。

那是,為他而受的傷。

「疼嗎?」夏蘭時忽問。

鴞知道他想問什麼。

沉默一響,毫無起伏地回著:「忘了。」

這兩字落在夏蘭時的心中,帶出一抹複雜。

他長睫輕垂,安靜了下來。

儘管夏蘭時沒有刻意的肢體接觸,但鴞依然能感受到那道過於專注、灼熱得近乎實質的視線,正一寸一寸地在他赤裸的肌膚上游移、描摹。

他終於按捺不住,那雙陰鷙的眸子驟然睜開,死死盯著夏蘭時,扯開一抹嘲諷的冷笑。

「好看嗎?」

夏蘭時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一邊用棉籤蘸了碘伏,在傷口周圍細細地打圈消毒,一邊面不改色、甚至帶著一絲贊嘆地下了評語:

「好看。」

這兩個字,沒有半點虛假,真摯得令人懷疑。

鴞卻被他這坦蕩的厚臉皮給氣笑了,毒舌的本能蠢蠢欲動:「長史這話,聽起來倒像是饞我身子。」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好看的事物總不免引人多看兩眼,這不是很正常嗎?」

夏蘭時將乾淨的無菌紗布覆蓋上去,隨後扯開彈力繃帶,長臂一攬,順著鴞的肩頸熟練地纏繞起來。

他的動作依舊輕柔,身子幾乎貼在鴞的胸膛前。

「放心,你是病人。有些事……總得等你的傷痊癒了,才能做。」

尾音在空氣中散開,挾著一絲繾綣。

鴞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被這綿裡藏針、近乎挑逗的話語堵得胸口發悶,沉聲道:「……長史大人,請自重。」

「怎麼這般客氣生疏?」

夏蘭時將繃帶打了個漂亮的結,隨後直起身,那雙薄紅的眸子裡盛滿了促狹。

「先前寄給我的信裡,不是還喚我『懷玉』嗎?」

鴞的身形徹底僵住。

那些信,是他以為再無相見之日,放任了自己的私心才那般寫下的。

如今回想起來,那簡直是把自己的軟肋,生生遞到了這隻狐狸手裡。

他自暴自棄地拉上中衣,咬牙地吐出一句:「……你厲害,我說不過你。」

他太瞭解夏蘭時了。

這個人從不做沒有目的之事,如今在他面前的每一顰、每一笑,都像是帶著陷阱。

他冷下臉,寒聲道:

「別在我身上費心機。想拉攏我,勸你還是早點放棄,守門人不會、也不能為皇族所用。」

「從前我確實是如此盤算。不過……」夏蘭時拍了拍衣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挑眉笑道,「現在知你不行,也便放棄了。」

他刻意在「不行」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笑意有些意味深長。

鴞聽出了他話裡的嘲弄,只是冷哼了一聲,沒有理會。

但他雖然中衣是拉上了,右手卻動彈不得,僅用左手,根本無法將衣襟處那幾根細窄的綁帶繫回。

他固執地試圖動一下受傷的右手,結果肩膀剛一扯動,肩頭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疼得他忍不住深深擰起眉頭。

夏蘭時就站在一旁,氣定神閒地看著他的表演。

看著鴞倔強地用單手打了個鬆鬆垮垮、一扯就散的結,而衣襟下方的另一個結還敞著。

「你真固執。寧可痛,也不願求我一句。」

夏蘭時幽幽嘆了口氣。

他坐到床邊,俯身靈巧地將那鬆垮的結拆掉。

重新給鴞打了一個整齊穩固的結,然後將下方那個結也慢條斯理地打上。

他靠得太近。

近到鴞只要一低頭,就能將鼻尖埋入夏蘭時雪白的髮絲裡。

那股淡淡的幽香鋪天蓋地籠罩過來。

──墨蘭雪茶香。

那是夏蘭時平日用來薰衣的藥香。

也是他記憶中,在那些瀕死的夢境裡,最熟悉、最眷戀的味道。

此刻像輕飄飄的羽毛,在他心口來回撓動、撩撥。

他可以閉上眼,可以轉過頭不去看他。

卻沒辦法阻止這股深入骨髓的香氣侵入他的五感,動搖他的心神。

「……別靠得那麼近。」

見夏蘭時綁好帶子,又好心地幫他繫好了固定右臂的三角巾。

鴞隨即再次往床最內側退去,恨不得與夏蘭時拉開幾丈遠的距離。

夏蘭時抬起那雙薄紅清透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鴞的雙目,彷彿要順著他的瞳孔,一直看進他靈魂最深處,去翻找那些被隱藏的秘密。

在對方有些惱羞成怒、甚至帶著一絲狠戾的回視中,夏蘭時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

他輕笑了一聲。

雙手撐在鴞的身側,身子微幅前傾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撩人的輕啞:

「我看……不是我饞你身子。是你,在饞我身子吧?」

「夏蘭時!」鴞的眼神驟然冷了下去。

夏蘭時不僅不退,反而得寸進尺地更逼近了一分,指尖近乎挑逗地擦過鴞剛包紮好的肩頭,語氣裡滿是輕浮的戲嚯:「我怕你現在無福消受。」

「你既想與我保持距離,卻又在信中與我稱得那般親暱。百忙之中為我挑選懷錶、親手刻下字句……在那些凡是我經手過的物件上,處處留下你的印記……」

他的唿吸有些溫熱,拂在鴞的耳廓上,如同耳語:

「你怕。因為你怕自己一旦靠近,便會無法控制──」

鴞被這連番刻意的刺激徹底激怒,骨子裡常年壓抑的暴戾在這一瞬失控。

他完全顧不得肩背上剛包紮好的傷口,身形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暴起。

沒受傷的左手勐地探出,精準無比地一把扣住了夏蘭時的雙手手腕!

「砰!」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夏蘭時甚至來不及驚唿,整個人便被一股力道帶得向後倒去,死死地被壓在了凌亂的床榻與被褥之上。

床幃劇烈搖晃,輕薄的紗帳隨之垂落,將兩人與外界隔絕開來。

兩人的唿吸在極近的距離下狂亂地交纏在一起。

鴞單膝跪在夏蘭時身側,居高臨下地將夏蘭時雙手手腕交疊,粗暴而牢固地扣在頭頂的枕蓆上。

那雙原本死寂的墨眸,此時像是被點燃了滔天的星火,帶著野獸般擇人而噬的狠戾與滾燙的慾念。他胸膛劇烈起伏著,眼角隱隱逼出一抹猩紅。

「夏蘭時,別以為我不敢動你。你在大晟玩弄權術、玩弄人心那一套,在我身上不管用!」

夏蘭時陷在柔軟深陷的被褥間,雙手被縛,動彈不得。

然而,那張清冷如仙、精緻無瑕的臉上,卻沒有半點驚慌與恐懼。

相反,看著上方那張因憤怒與隱秘慾念而染上薄紅、顯得格外妖冶的俊臉。

夏蘭時的嘴角,緩緩綻開了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力道不小,恢復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夏蘭時微微仰起頭,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低聲笑道:「我原本只是懷疑。如今……確定了。」

鴞看著他眼底那抹洞悉一切的冷靜,心中咯噔一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識收緊。

「確定什麼?」

「這幾日,你雖病懨懨地躺在榻上,實則一直在暗中觀察。」

夏蘭時的聲音不急不徐,「軍醫何時換班、夜裡巡邏幾刻一輪,你暗中記下。窗外守衛換人時,你看了一眼,算他們交接時的破綻。這不像是一個重傷未癒的病人,倒像是一個……正在踩點的刺客。」

夏蘭時靜靜地望著他,語氣篤定:

「看來這幾日你連起步都難的模樣,果然是裝給我們看的。」

「你在等。不是在養病,而是在算……算你身體恢復到幾成時,便可以悄無聲息地自己離開。」

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鴞的眼底閃過一瞬凌厲的冷意。

夏蘭時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繼續平靜地剖析著他隱藏最深的企圖:

「雖肩傷尚未痊癒,但你的爆發力已然恢復了六成左右,能在一瞬間將我壓制。這便代表……」

他抬眼,有些心疼、卻又有些無奈地望向鴞:

「你若真想離開,再過不久,這裡已經沒有人能攔得住你了。」

鴞沒有否認,也沒有回答。

因為夏蘭時說的,一字不差。

這幾日,他確實一直在心裡默默計算。

身體恢復幾成、還能開幾次門、行署內巡邏間隔、暗衛的分佈位置。

甚至,連地下古門附近的守備,他都已經在腦中推演了數遍。

只要再恢復兩三日,他便能徹底消失在臨北城,誰也攔不住。

此時他有些懊惱,自己一時激憤,竟落入了圈套。

夏蘭時剛才那些近乎輕浮的挑逗與羞辱,根本不是為了取樂。

而是在故意激怒他、逼他出手,以此來試探他真實的身體底牌。

意識到這一點,鴞眼中的戾氣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懊惱,以及一絲無奈。

他依舊沒有放開扣住夏蘭時手腕的左手,反而將身軀壓得更低了些,薄唇貼近他的耳畔,語氣帶著一絲惡狠的威脅。

「你手段,當真了得。」

「客氣了,你也不差。」

夏蘭時微微偏頭,有些無辜地眨了下眼,語氣繾綣曖昧,「只是不知……公子這般壓著我,是打算動手殺我滅口,還是……打算做點別的?」

「……別再挑戰我的忍耐力。」

這句話,幾乎是從齒縫裡生生迸出來的。

鴞被他這毫無讀書人風骨與廉恥的調侃,弄得心煩意亂。

他盯著身下的夏蘭時。

那雪色的長髮凌亂地散落在枕蓆間,有些散開的領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精緻的鎖骨。

那雙薄紅的眸子藏於長長的睫毛下,帶著無聲的、近乎挑釁的邀請。

那種無聲的張力,讓體內狂亂的躁動叫囂得更加厲害。

他的唿吸有些紊亂,不知是因為身體尚虛,又或者是因為別的。

兩人僵持了片刻,屋內一陣讓人耳鳴的靜。

不過一會兒,夏蘭時輕笑了起來:「時間到了。」

門外不遠處傳來了逐漸接近的腳步聲。

鴞立刻鬆開了手,起身,用左手順勢將榻上的夏蘭時拉了起來。

正當夏蘭時從榻上坐起身,打算整理自己有些凌亂的儒衫時。

那一瞬間。

鴞卻突然上前,左手粗暴地一把將夏蘭時攬入懷中,低下頭,對著夏蘭時因為剛才被壓制而有些鬆垮暴露的領口,狠狠地在脖頸處啃咬了一口!

夏蘭時有些猝不及防,那溫熱而尖銳的刺痛傳來,讓他本能地想要抗拒,卻被鴞死死地箍在懷裡,根本掙脫不開。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鴞卻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反而有些洩憤般地在那個帶著齒痕的傷口上,用滾燙的舌尖安撫地舔舐了一下。

刺痛與奇異的酥麻感同時炸開,夏蘭時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心跳不知是因為這般親密的舉動,還是即將被人目擊而加速著。

在房門即將被推開啟的前一刻,鴞才鬆了手,退回床榻內側。

夏蘭時急忙起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拉上衣領、拍平凌亂的儒衫、順好亂掉的髮絲,神色瞬間恢復了往常那般冷靜自持。

幾乎在同一時間,門開了。

一名肅王府的親衛低頭走了進來,手中端著一個有些古怪的木盤。

盤子裡放著一個帶蓋的精緻小竹籃、一碗剁碎的鮮紅生肉,以及一雙竹筷。

「夏長史大人,餵食的時辰到了。」

「放著吧。出去。」

夏蘭時聲音平靜地說著,只是聲調聽上去有些微妙的啞。

他隱忍地瞥了鴞一眼。

只見那罪魁禍首,此刻正好整以暇地靠在引枕上,一隻手搭在膝頭,欣賞著他有些凌亂泛紅的模樣,眼底還帶著幾分得逞的戲嚯。

親衛並未察覺屋內微妙的氣氛,恭敬地將木盤放在床旁的案几上,隨即躬身退了出去。

待確認人離開、房門關上後,鴞才緩緩開口:「長史大人,簪子歪了。」

夏蘭時抬手一摸,玉簪果然斜斜地懸著。

他不禁轉頭,用那雙有些泛紅的眸,輕睨了那個始作俑者一眼。

但想到是自己先去挑釁他的,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吞,默默將髮髻拆了。

隨著玉簪的抽離,那一頭如瀑般的雪色長髮,毫無拘束地散落在他的肩頭與後背。

迎著一縷晨光,將夏蘭時整個人籠罩在柔和的光之中。

那雪髮在光暈裡泛著玉塵般清冷的光澤,配上他張清麗如仙的臉龐,美得近乎妖異,叫人移不開眼。

鴞靠在引枕上,視線被那抹在晨光中晃動的雪色牢牢攫住,喉結不自覺地動了動。

迎著那道過於專注的目光,夏蘭時正欲將長髮重新盤起,卻聽得鴞突然開口,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輕佻:

「我其實……挺會盤髮髻的。若不是手受傷了,不然可以幫你插上。」

這話說得慢條斯理,尤其是那一個「插」字,尾音被他刻意壓得極低,裹挾著一絲令人面紅耳赤的曖昧與暗示,話中有話得無恥至極。

夏蘭時指尖微微一頓,哪裡會聽不出這廝言語間的厚顏無恥。

他手上動作沒停,靈巧地將雪髮重新挽起,將玉簪插的端正,同時沒好氣地又瞪了他一眼。

那雙薄紅清透的眸裡帶著七分警告。

水波流轉間,倒像是一記勾人的軟刀子,直直地扎進了鴞的心坎裡。

鴞掃了一眼,正要移開視線,卻見夏蘭時走上前,伸手揭開了那竹籃的蓋子。

籃子裡墊著一窩柔軟的乾草,乾草中央,蜷縮著一隻約莫巴掌大小、看起來有些病怏怏的小雪鴞。

那小傢伙一見到夏蘭時,立刻撲騰著身上還沒長全的雜亂絨毛,張開那張大大的鳥嘴,發出微弱而急切的「啾啾」聲,索求著投餵。

夏蘭時拿起竹筷,熟練地夾起一小塊生肉,極有耐心地塞進小雪鴞的嘴裡。

鴞的目光在那隻毛茸茸、有些醜兮兮的小東西身上定格了片刻,隨即再次別開了臉,神色莫名。

夏蘭時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小動作,一邊餵著幼雛,一邊問道:「雖然這小傢伙平日裡嘴刁得很,只吃我餵的東西,但……你要不要也來餵餵看?」

「不要。」

鴞冷漠地回絕。

夏蘭時直接無視了他的抗拒,索性將整個木盤端了起來,直截了當地坐到了床榻邊,將竹籃湊到他跟前。

「拿走。」

鴞皺起眉,再次將臉別開,抗拒的情緒溢於言表。

他最怕碰這些幼小脆弱的生命。

夏蘭時卻像是存心要打破他這層死氣沉沉、將自己封閉在黑暗中的保護殼一般。

將竹籃又往前送,促狹地問道:「可愛嗎?」

鴞被他磨得沒了脾氣,只得斜眼瞥了一眼。

只見那竹籃裡的小雪鴞,因為還處在幼鳥期,渾身的絨毛像是一坨被揉得凌亂的鋼刷球。

一雙金澄澄的大眼睛此時正瞪得熘圓,大大的紅色嘴巴毫無形象地大張著,嘴邊還沾著一絲生肉的血跡。

這模樣,不僅跟「可愛」或「好看」沾不上半點邊,甚至長得有些滑稽。

「……不可愛。」

鴞冷冷地下了結論。

然而,當他那雙死寂的墨眸,與小雪鴞那雙乾淨、純粹的金黃色瞳孔對視在一起時,他心中的某個角落彷彿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了左手,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停頓了片刻。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柔軟絨毛的剎那,動作突兀地僵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腦海中閃過的卻是無數個浸透了鮮血的黑夜。

這是一隻奪走過無數人性命、沾滿了罪孽的手,如何配去觸碰這樣乾淨的生命?

自我厭棄鋪天蓋地而來,鴞自嘲地一笑,有些黯然地準備將手縮回。

誰承想,那隻長得像鋼刷球一般的小雪鴞卻是個急性子。

見到眼前有東西晃動,竟勐地一伸脖子,那張大大的紅色鳥嘴「啪」的一聲,精準無比地一口咬住了鴞試圖撤離的食指指尖。

幼鳥的喙並不鋒利,咬在指頭上只有一陣細微的鈍痛,卻讓鴞整個人當場愣住。

他看著那隻一邊死死咬著他手指不放、一邊還不忘用金黃色大眼睛挑釁般瞪著他的小東西,心底最深處的死寂,竟然在這一刻泛起了一絲極其罕見的笑意。

「這麼弱……倒是挺兇的。」

鴞看著它,嘴角自進屋以來,第一次有些溫柔地微微上揚了一下。

隨後,像是想到了什麼,輕聲補了一句:「跟某個人很像。」

夏蘭時全當沒聽出這廝拐著彎對自己的嘲諷。

他用筷子輕輕戳了戳小雪鴞的屁股,讓它鬆了口,隨即繼續氣定神閒地投餵著。

屋子裡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小雪鴞吞嚥生肉時發出的細微嘖嘖聲。

良久,在這一片難得的安寧與溫馨中,鴞看著那隻吃飽喝足、正縮回乾草堆裡打瞌睡的小傢伙,終於主動開了口:

「無名?」

「尚未。」

夏蘭時放下筷子,卻並未立刻喚親衛進來將鳥帶走。

他看著鴞,神色漸漸變得認真而深邃。

隨後,他緩緩從寬大的衣袖中摸出了一封儲存得極好、卻並未封口的信箋,遞到了鴞的面前。

「本來……是打算寫信向你問名的。」

夏蘭時的聲音有些輕,像是嘆息。

鴞接過那封信,看著上面尚未封口的痕跡,眼底微震。

在這一瞬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不止他一個人,在那個以為再也見不到明天的雪夜裡,留下了一封未能寫完的信。

他那封沒寫完的信裡,最後想問的,是夏蘭時這隻小雪鴞是否起了名;而夏蘭時寄往異世的信裡,寫的竟是要向他問名。

兩個人,在不同的時空裡,竟然存了同樣的默契與遺憾。

鴞長久地沉默了下來。

他垂下眼眸,看著自己指尖上被小鳥咬出的淡淡紅印,腦海中翻湧的,是那一日躺在冰冷雪地裡,靈魂即將消散時的無盡遺憾。

那時,他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如今天亮了,他活了下來。

而眼前這個人,正帶著所有的耐心,給了他一次重新將遺憾說出口的機會。

內室裡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唿吸聲。

過了許久,鴞才緩緩抬起頭,看著夏蘭時那雙清澈如初的紅眸。

他用一種近乎妥協、卻無比認真的語氣,輕聲說:

「……若小雪鴞尚未起名,那喚為『雪夜』,可好?」

聽見這兩個字的剎那,夏蘭時的眼睛微微睜大。

雪夜。

指的是他們在大晟北境重逢、那個險些生死相隔的雪夜。

而對於夏蘭時而言,這兩個字,卻又生生撞進了他十歲那年、那個改變了他一生宿命的漫天風雪之夜。

過去的因,今日的果。

在這一刻,藉著一隻醜卻兇狠的小雪鴞,奇蹟般地重疊在了一起。

夏蘭時看著鴞,眼底那抹清冷,如春水般徹底化開。

他展顏一笑,那一聲回應,溫潤得像是能融化北境所有的冰霜。

「雪夜。此名甚好。」

小雪鴞歪著腦袋,發出細細的一聲啾鳴。

像是在回應自己的新名字。

夏蘭時將竹籃蓋好,一邊整理著木盤,一邊像是有些不經意地開口說道:

「雪鴞有個習性。」

「……什麼?」

「一旦認了對方,便會伴至終死,終生不渝。」

聽到這句話,鴞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句話背後的沉重與灼熱,讓他不知該如何回應,不敢回應,也不能回應。

他的腦海中,不可遏制地湧現出許許多多的過往。

那些他想忘、卻忘不了的鮮血。

若是從前的他,若他只是個普通人,肯定能夠毫不遲疑地回覆。

但現在……

夏蘭時看著他低垂著雙眸、安靜而寫滿了抗拒與無奈的側臉,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

他端起了盛著「雪夜」的木盤,準備往外走。

「好好歇著。」

他走了幾步,卻在屏風旁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

他的白睫低垂,聲音有些黯然:

「我不想用鐵鏈鎖住你,因為你這一生……已經夠不自由了。不過,我希望你至少考慮一下,不要不告而別。」

他停頓了片刻,低聲地說:「那樣……我、殿下,和蘇大夫,都會感到難過。」

說完,他便不再停留,抬步離開了房間。

鴞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手邊,正摸到剛才夏蘭時交給他的那封信。

他不知該如何對待夏蘭時這沉甸甸的感情,不知該如何對待這封信。

離開,似乎是一個最好的選擇。

他應該要去為自己所犯下的錯誤去做彌補。

他應該要放棄心中的執念。

他應該……

他的腦中再次迴盪起那個聲音──

「又失敗了。」

他的指尖微微一縮。

目光再次黯下。

鴞垂眸看著那封信,看了許久。

最後,將其塞入引枕下方,和那方月白色的帕子一起。

彷彿如此就能不用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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