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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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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村的夜沒有真正安穩下來。

村東幾間空屋裡有火盆,有熱水,也有暫時分下去的薄粥。老人和孩子終於能靠在牆邊閉一會兒眼,傷者也被重新包紮,至少不再像昨夜那樣躺在冷地上等死。

但蕭淵知道,這不是結束。

青石村只是被人從火堆邊拉了回來。

真正被切斷的,是北哨。

入夜後,寒川方向派來的第一批快騎終於抵達。他們帶來少量補糧、乾柴、幾名懂醫的軍中老卒,還有秦奉親筆寫的一封軍報。

信中說到,寒川城中暫穩,第一批補糧已按蘇大夫先前留下的分倉與配給法整理完畢,後續可再送兩批。城中也開始收攏可用騾馬與雪橇,準備支援青石村。

最後一行字寫得很用力。

──寒川不亂,請殿下放心北上。

蕭淵看完,將信折起。

秦奉懂了。

他沒有急著追隨,也沒有因被留在寒川而不甘。他守住了該守的位置。

這就已足夠。

夏蘭時坐在馬車裡,聽完信中內容,輕輕點了點頭。

「秦奉可用。」

蕭淵道:「嗯。」

池半月靠在車門邊,手裡轉著一把短刀。

「寒川能穩,青石村也能暫時撐住。那接下來就是北哨了?」

蕭淵抬眼看向夜色深處。

「對。」

北哨是青石村往北的關鍵哨點,也是寒川與更深北境之間的糧路節點。若北哨失守,寒川送出的補糧便很難再往前走;若北哨被太子的人和黑松嶺山匪控制,青石村之後會再次被掐住喉嚨。

更重要的是,昨夜那名傳令人逃向黑松嶺,說明黑松嶺與北哨之間必有聯絡。

這條線不能斷。

夏蘭時將新畫出的簡圖攤開。

圖上以青石村為中心,向北有一條山道通往北哨,西側則是黑松嶺。黑松嶺地勢高,林深路窄,山匪盤踞多年。從那裡可以俯視北哨糧道,也能截斷青石村與寒川之間的往來。

「若傳令人往黑松嶺逃,黑松嶺必有人接應。」夏蘭時道,「但他未必能直接見到真正主使。黑松嶺山匪只是刀,遞刀的人未必在山上。」

池半月道:「那要先打山匪?」

夏蘭時搖頭。

「不急。山匪可剿,但剿得太快,背後的人會縮回去。」

蕭淵看著地圖。

「先查北哨。」

夏蘭時點頭。

「是。北哨若仍有人活著,便可知道火油如何流出、糧道如何斷、青石村那些人究竟是被誰拖向北邊。若北哨已失,便更要先查清楚那裡留下了什麼。」

池半月皺眉:「可殿下若帶人去北哨,青石村這邊怎麼辦?」

夏蘭時輕咳一聲,道:「殿下不能帶太多人。青石村需留守,否則昨夜救回的人仍可能被黑松嶺反撲。北哨只需精銳輕騎先行,確認情況後再決定是否增援。」

蕭淵道:「我帶十人。」

池半月立刻道:「我去。」

夏蘭時也抬眼:「我也去。」

車內一靜。

池半月轉頭看向夏蘭時:

「你去什麼去?」

夏蘭時語氣溫和:「北哨關係糧道與火油來源,我需要親眼看。」

「你需要親眼看,還是需要親自倒在風雪裡,讓蘇大夫再寫三頁罵你?」

夏蘭時:「……」

池半月說完,看向蕭淵。

她原以為蕭淵會替夏蘭時說話,沒想到蕭淵只是淡淡道:「夏蘭時留在青石村。」

夏蘭時一怔。

蕭淵看向他:「青石村需要人安置。糧冊、傷者、村中青壯、寒川后援,這些都要你看著。北哨我去。」

夏蘭時沉默片刻。

他明白蕭淵不是不信他,而是太信他。

正因為信,所以把青石村交給他。

池半月在旁邊補了一句:「蘇大夫說,分工也是救命的一部分。」

夏蘭時看她。

池半月笑吟吟道:「我幫他說的。」

夏蘭時無奈低頭嘆道:「好,我留。」

蕭淵道:「池半月也留。」

池半月笑意一僵。

「殿下?」

「你留下護夏蘭時,也護青石村。」蕭淵道,「昨夜你已露過面,村中百姓認你。你留在這裡,比跟我去北哨有用。」

池半月皺起眉,她很想反駁。

不過蕭淵說得對。

青石村剛被救回,村民情緒未穩,青壯也受傷不少。若山匪回頭撲來,夏蘭時身邊必須有一把足夠快的刀。

她只能不情不願地收起短刀。

「遵令。」

夏蘭時看著她,輕聲道:「多謝。」

池半月瞥他一眼。

「別急著謝。你若趁我不注意熬夜看帳,我就把你綁在馬車裡。」

夏蘭時:「……」

蕭淵站起身。

「天未亮前出發。」

夏蘭時點頭,將北哨簡圖與幾條推測線索重新整理好,遞給蕭淵。

「殿下,北哨若已被佔,切記不要急著入哨。先查旗杆、馬廄、井口與糧房。若有火油氣味,避明火。若見屍體集中,先看是否有搬動痕跡。」

蕭淵接過。

夏蘭時頓了頓,又道:「還有,殿下手上的傷。」

蕭淵動作一頓。

池半月立刻看過來。

「手上的傷?」

蕭淵沉默了一息。

夏蘭時溫聲道:「我看見了。關門時割的?」

蕭淵沒有否認。

池半月眼神瞬間亮了。

「這個我一定要告訴蘇大夫。」

蕭淵看她。

池半月笑得很無辜。

「殿下,這不是告狀,是病情回報。」

蕭淵:「……」

夏蘭時低頭飲水,遮住唇邊一點笑意。

◆◇◆◇◆

歸塵齋裡。

蘇沐塵把「大晟長期支援計畫」列到第三頁時,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他瞟了一眼,沒有立刻接。

鴞正坐在櫃檯旁查資料,瞥見螢幕,問:「不接?」

蘇沐塵道:「未知號碼,先錄音。」

他按下接聽,開了錄音,沒有先說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即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蘇先生,您好。我們這邊是雲京市民俗文化儲存協會,聽說歸塵齋近期正在整理舊物與民俗資料,不知道是否有合作意向?」

蘇沐塵看向鴞。

鴞也抬起眼。

雲京市民俗文化儲存協會。

聽起來很像他們剛剛討論的公益掩護方向。

太巧。

巧得像有人把餌遞到了嘴邊。

不禁讓他們有種被監視感。

蘇沐塵語氣平靜。

「請問你們從哪裡得知歸塵齋正在整理舊物?」

對方笑了笑。

「業界訊息。歸塵齋是老店,最近又有舊物寄售紀錄,我們協會一直很關注這類民間文化資產。」

「你們協會負責人是誰?」

「這個稍後可以發正式資料給您。我們想先約個時間,當面聊聊。」

蘇沐塵垂眼看著筆電上的檔案。

歸塵齋公益掩護方案。

他忽然覺得很好笑。

他剛想到要用合法名義做掩護,對方就送來一個看似合適的殼子。

盛氏或者盛承修背後的人,真的越來越急了。

「可以。」蘇沐塵道,「請先把貴協會登記資料、合作提案、過往專案和負責人名片寄到歸塵齋信箱。看完後,我會請律師回覆。」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蘇先生,其實不用這麼正式,我們只是想先……」

「不好意思。」蘇沐塵打斷他,「近期所有合作都走書面流程。」

對方笑意淡了些。

「蘇先生很謹慎。」

蘇沐塵語氣不變。

「被人盯著店,不謹慎不行。」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

過了兩秒,對方才道:「那我們稍後寄資料。」

「好。」

蘇沐塵結束通話電話,將錄音存檔,標記時間。

鴞看著他。

「進步很快。」

「被盛承修訓練出來的。」蘇沐塵冷冷道,「他比學校老師有效率。」

鴞笑了一聲。

「這個協會,大機率有問題。」

「不用大機率。」蘇沐塵開啟搜尋頁面,輸入協會名稱,「如果它太乾淨,也有問題。」

鴞挑眉。

「你準備怎麼做?」

蘇沐塵看著螢幕。

「讓梁律師查。能用就反過來用,不能用就留作盛氏伸手的證據。」

鴞看他。

蘇沐塵繼續道:「他們想知道我為什麼採買物資、整理倉儲、重新開店。我就給他們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歸塵齋要做民俗文化儲存、舊物修復和災害備品公益展示。」蘇沐塵面無表情道,「聽起來是不是很正當?」

鴞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沐塵,你現在越來越會了。」

蘇沐塵頭也不抬。

「歸塵齋總不能一直像地下組織。」

說到這裡,他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補了一句:「至少表面不能。」

鴞笑意更深。

笑著笑著,他又看向蘇沐塵。

這樣的蘇沐塵,很不同。

他開始學會利用規則,學會反咬,學會把自己曾經厭惡的表格、流程、檔案與名目,變成抵擋盛氏的牆。

鴞忽然有些恍惚。

也許真的不同了。

也許這一次,門後與門前,都能走出另一條路。

◆◇◆◇◆

天未亮時,蕭淵帶十名親衛離開青石村。

沒有擊鼓,沒有驚動村民。

一切安靜從簡。

他們沿著村北山道向北而行,馬蹄聲被雪吞得很淺。昨夜斥候查過一段路,確認前方有拖拽痕跡,也有火油桶滾動後留下的凹痕。再往前,山道變窄,兩側是覆雪松林,遠處隱約可見北哨所在的高坡。

北哨建在山道轉折處,原本是青石村與更北糧路之間的哨點。哨所不大,但位置很要命。若掌住北哨,便等同握住青石村往北的咽喉。

蕭淵沒有直接靠近。

他在距離北哨兩裡外停下,命兩名斥候前探,其餘人散入林中等候。

風雪停了一夜,地上痕跡反而清楚許多。

蕭淵下馬,蹲下檢視雪地。

有馬蹄。

有拖痕。

也有血。

血跡被雪覆了一層,顏色發暗,顯然不是剛留下的。

親衛低聲道:「殿下,這裡有打鬥痕跡。」

蕭淵看著雪地上幾道凌亂腳印。

「不是大規模交戰。」

腳印不多,血跡也不成片,更像是有人在這裡被攔截、擊倒、拖走。

北哨若真遇襲,戰鬥應當發生在哨所內外,而不是這裡。

這裡像是有人試圖逃出北哨,卻被追上。

不多時,斥候回來,臉色壓得很低。

「殿下,北哨外無明哨。旗杆倒了。哨門半開,裡頭看不到火光。糧房門口有血,井邊有屍體。」

蕭淵起身。

「幾具?」

「遠看至少五具。」

「有活人聲嗎?」

「未聽見。」

蕭淵沉默片刻,道:「不進正門,繞後。」

親衛們立刻散開。

北哨後方靠著一片陡坡,常人不會從那裡上去,但蕭淵帶來的都是親衛精銳,借繩索與樹根攀上並不難。

半刻鐘後,他們從哨所後牆翻入。

哨所裡靜得過分。

院中雪地被踩得亂七八糟,幾處血跡被人用雪掩過,卻掩得很倉促。倒下的旗杆壓在牆角,大晟軍旗被撕下半截,踩進泥雪裡。

井邊果然有屍體。

五名北哨士兵。

四人被刀殺,一人喉間中箭。

蕭淵蹲下身,看了一眼傷口。

刀法粗糙,像山匪。

箭卻不一樣,箭頭細窄,入喉極準。

那不是山匪用的箭。

親衛低聲道:「殿下?」

蕭淵道:「記下。」

親衛立刻取出冊子,把傷口、位置、箭頭形制全部記錄。

這也是蘇沐塵帶來的習慣之一。

凡事留證。

不要只靠記憶,也不要只靠口供。

死人不會說話,但傷口會。

蕭淵從屍體喉間拔出那支箭,放進布袋。

「查糧房。」

糧房門口血跡更重。

推門進去時,一股潮溼黴味混著火油味撲面而來。裡頭糧袋大多被搬空,只剩幾袋破糧袋倒在角落。牆邊有兩隻空火油桶,桶口還殘留著油痕。

親衛皺眉。

「火油是從北哨搬去青石村的。」

蕭淵看向地面。

糧房角落有一道拖痕,一直延伸到後牆暗門。

那暗門原本應該是北哨士兵逃生或運糧的小道,如今半開著,門邊卡著一枚被踩碎的腰牌。

蕭淵撿起來。

上頭寫著:北哨校尉趙平。

親衛低聲道:「校尉不在屍體裡。」

蕭淵握住那枚腰牌。

「還有人活著。」

◆◇◆◇◆

暗門後的小道通向山坡下方。

這條道很窄,雪被踩實過,邊緣還有血滴。走出不到百步,親衛便在一處石縫旁發現一塊染血的布。

再往前,是一處被枯枝遮住的低矮洞口。

洞中傳來極輕的唿吸聲。

親衛剛要上前,蕭淵抬手攔住。

「誰在裡面?」

洞內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才傳出一個極啞的聲音。

「……誰?」

「肅王蕭淵。」

洞中忽然響起一陣雜亂動靜,像有人想起身,卻牽動傷口摔了回去。

親衛掀開枯枝,裡頭縮著三個人。

兩名北哨士兵。

還有一個年紀很小的少年,穿著青石村村民的破棉衣,腿上有傷,臉色白得像紙。

其中一名士兵滿身血汙,胸口纏著布,勉強抬頭看向蕭淵。看見蕭淵的臉時,他眼眶瞬間紅了。

「殿下……」

蕭淵俯身進洞,洞裡冷得像冰窖。

三人身邊只有一隻空水囊,半塊凍硬的餅,以及一柄捲了口的刀。

蕭淵問:「趙平呢?」

那士兵喉嚨滾動了一下。

「校尉……引人往黑松嶺去了。」

蕭淵眼神一沉。

「說清楚。」

士兵斷斷續續道出北哨變故。

三日前,北哨接到轉運司急令,說青石村方向有流民作亂,要調一批火油與糧食往村中鎮壓。趙平覺得不對,拒絕開庫。當夜,北哨副官忽然帶人內應,放黑松嶺山匪入哨。

糧房被開。

火油被搬走。

趙平帶人反抗,卻被內應偷襲。

北哨死了大半。

趙平最後帶著幾名士兵和一個從青石村逃來報信的少年,從暗道逃出。然而山匪追得太緊,他把三個傷重的人藏進這處石洞,自己則帶著追兵往黑松嶺方向去了。

「校尉說……若有人來,就告訴殿下……火油不是最要緊的。」

士兵咳出一口血沫。

「黑松嶺那邊……有轉運司的人……還有一批糧……本該送往北境軍營的糧。」

蕭淵眼底寒意一點點沉下去。

北境軍營的糧。

不是青石村的糧。

也不是寒川的糧。

而是本該送往更北邊軍的糧。

這意味著,太子與轉運司截斷的不是一村一城,而是整條北境軍需線。

青石村只是其中一處被推出來燒掉的證據。

蕭淵低聲問:「多少?」

士兵搖頭,臉色越來越差。

「不知道……很多……校尉說,若這批糧被送去黑松嶺,再轉手消失……北境軍營撐不到月末……」

他說到這裡,唿吸忽然急促起來。

親衛立刻看向蕭淵。

蕭淵從懷中取出蘇沐塵準備的傷藥與補液包。

這次沒有旁人,只有親衛與北哨殘兵,他不必再遮得那麼嚴,但仍記得蘇沐塵的交代。

補液要慢。

傷口先止血。

發熱不可亂加藥。

他隨即垂眸替那名士兵處理傷口。

親衛在旁邊看著,誰都沒敢出聲。

肅王殿下親自替士兵止血,這件事若放在從前,或許會讓他們震驚。

可此刻,他們只是覺得,這像是蘇大夫會要求殿下做的事。

而殿下也真的照做了。

◆◇◆◇◆

歸塵齋午後接到了梁律師的回信。

那個所謂的雲京市民俗文化儲存協會,確實是合法登記組織,但成立時間很短,理事名單裡有兩人和盛氏旗下文化投資公司有關聯。對方過去做過幾箇舊城區改造前的民俗採集專案,最後那些區域大多進入了商業開發流程。

蘇沐塵看完資料,冷笑了一聲。

「民俗儲存,儲存到拆遷開發裡去了。」

鴞端著咖啡過來。

「盛氏伸手了?」

「嗯。」蘇沐塵道,「不直接搶,換成文化合作、資產盤點、舊物估值。只要我答應讓他們進來,他們就能名正言順把歸塵齋裡裡外外看一遍。」

鴞靠在櫃檯邊。

「那拒絕?」

「不急。」蘇沐塵道,「梁律師建議先要求完整書面提案、資料來源、合作範圍、保密條款和利益迴避宣告。對方若退縮,就證明心虛。若不退,就留下更多書面證據。」

鴞笑了笑。

「越來越像個會咬人的店主了。」

蘇沐塵面無表情。

「哼,我本來就會咬人,以前比較像被逼急才咬,現在提前咬。」

鴞被他逗笑。

蘇沐塵沒有笑。

他開啟「歸塵齋公益掩護方案」,在其中新增一欄。

合作風險排查。

接著又在下面列出幾項。

合作方股權與關係人查核。

資料調閱許可權限制。

店內非公開區域不得進入。

舊物拍攝與估值需逐項授權。

所有會議錄音錄影。

不得私下接觸供應商。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下,又補上:

盛氏相關方列入高風險名單。

鴞看著那一行字,眉梢微微一挑。

「你這是在準備把盛氏當敵人了。」

蘇沐塵抬眼。

「他們不是早就是了嗎?」

鴞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蘇沐塵低頭繼續寫:「我之前只是沒能力反抗,所以看起來像沒把他們當敵人。」

這句話讓鴞安靜了一瞬。

過了片刻,他輕聲道:「你變得很快。」

蘇沐塵手指停住。

他想了想,道:「可能是因為另一邊有人更慘。」

鴞一怔。

蘇沐塵繼續道:「寒川、青石村、北境。那邊的人連選擇都少得可憐。盛承修再怎麼壓我,至少我還能找律師、錄音、查資料、走規則。他們不行。」

他看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計畫表。

「所以我不能只顧著害怕。」

鴞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笑了一下。

「老爺子若看見你現在這樣,應該會很高興。」

蘇沐塵垂眼。

「他應該會先罵我不好好吃飯。」

鴞想了想。

「也是。」

兩人沉默片刻,竟都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又淡了。

因為門仍然沒有動靜。

而他們誰都不知道,蕭淵此刻是否已經抵達北哨。

◆◇◆◇◆

北哨石洞裡,那名重傷士兵終於緩過一口氣。

補液和止血都有了效果,雖然不能讓他立刻恢復,至少暫時把人從昏迷邊緣拉了回來。

那名青石村少年也被餵了溫水。

他腿上的傷不算深,真正危險的是凍傷和脫力。蕭淵讓親衛用毯子將他裹住,又給了少量乾糧,叮囑他慢慢吃。

少年抓著餅,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我是不是能回村了?」

蕭淵看向他。

「能。」

少年哭得更厲害。

「我爹孃還在祠堂……」

「祠堂的人已經救出來了。」

少年勐地抬頭,像是不敢相信。

蕭淵道:「青石村未亡。」

少年手裡的餅掉到毯子上。

他呆呆看著蕭淵,過了很久,忽然伏在地上哭出聲來。

哭聲壓抑又破碎,在石洞裡迴盪。

蕭淵沒有阻止。

有時候,人得哭出來,才知道自己還活著。

親衛將三人安置妥當後,低聲問:「殿下,接下來?」

蕭淵走出石洞。

遠處黑松嶺方向,山林被雪覆得一片灰白,看不出裡頭藏了多少人、多少刀、多少被截走的糧。

趙平往那邊去了。

傳令人也往那邊逃。

北境軍營的糧,很可能也在那邊。

蕭淵垂眸,看著掌心那枚碎裂的北哨腰牌。

他知道,這已經不是救一村一哨的問題了。

這是整條北境糧線,是太子埋在北境的刀,也是他接下來必須奪回的第一條命脈。

親衛低聲道:「殿下,是否回青石村調人?」

蕭淵沉默片刻。

「不急。」

親衛一怔。

蕭淵看向黑松嶺。

「黑松嶺既然藏糧,就不會只靠山匪看守。趙平引走追兵,未必是為了逃命,可能是想找到糧藏之處。」

他停了一下。

「我們先跟上。」

親衛心頭一緊。

「殿下,是否太險?」

蕭淵沒有回答。

他只是從懷中取出蘇沐塵寫的預案,看了一眼最末那行字。

活著,不要賭命。

看完後,他將紙重新收好

「不是硬闖。」

他淡淡道。

「是看清楚再動。」

親衛微微一怔,隨即低頭。

「是。」

蕭淵轉身,走向馬匹,黑松嶺就在前方。

那裡或許有趙平,有傳令人,有北境軍糧,也有太子伸向北境真正的手。

這一次,他不會急。

不會怒而入局。

但也不會讓那隻手輕易縮回去。

◆◇◆◇◆

傍晚時,青石村的人終於在村口重新立起了一塊木牌。

原本掛血布的位置,被清理乾淨。

木牌是村長親自讓人刻的。

字很粗糙,甚至有些歪,但每一刀都刻得很深。

──青石未亡。

木牌下方,又有一行小字。

──謝肅王殿下,謝歸塵醫門蘇大夫。

村長原本想寫「神醫蘇大夫」。

夏蘭時聽見後,讓人改了。

「蘇大夫是大夫,不是神。」

於是木牌上最後只留下這幾個字。

歸塵醫門蘇大夫。

風雪重新落下時,那塊木牌立在村口,代替了昨夜那塊血布。

一個是敵人逼他們寫下的死訊。

一個是他們自己刻下的活路。

夏蘭時隔著車簾看著那塊木牌,神色很靜。

池半月坐在車外,笑著問:「你說蘇大夫若看到,會什麼反應?」

夏蘭時想了想。

「大概會說,字太醜。」

池半月噗地笑出聲。

「確實像他。」

笑完後,她又低聲道:「但他應該也會高興吧?」

夏蘭時望著那幾個字。

過了許久,才輕聲道:「會吧。」

即便蘇沐塵嘴上不承認。

即便他會皺眉,會說不要把功勞全推給他,會說真正救人的是所有執行的人。

但當他看見這塊木牌時,應該也會明白。

在大晟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已經有人開始記得他了。

不是門後的影子。

不是無名的異世人。

而是蘇大夫。

風雪裡,木牌立得不算穩,卻沒有倒。

像這座剛從死局裡活過來的村子。

也像一個名字,在北境的雪地裡,第一次真正紮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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