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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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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塵齋裡安靜了很久。

雨聲仍在外頭落著,細細密密,沿著屋簷往下滴。後室那扇門自從被蘇沐塵罵過之後,竟真的安分了下來,既沒有再震,也沒有再滲出半點白光。

蘇沐塵看著那扇門,忽然覺得它有點像個被罵後裝死的長輩。

這個念頭浮出來時,他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他最近的生活實在太荒謬。

荒謬到他竟然開始覺得一扇門有脾氣、有情緒,甚至可能會被罵閉嘴。

鴞,也就是蘇燼夜,坐在櫃檯邊,手裡捧著茶,難得沒有說話。

蘇沐塵回頭看他。

知道鴞也是蘇家人之後,很多原本混亂的事,似乎突然有了解釋。

為什麼鴞對歸塵齋那麼熟。

為什麼他知道門的規矩。

為什麼他能處理黃金、物資、血跡與那些亂七八糟的危險。

為什麼他總是看起來像個員工,卻從來不像真正拿薪水做事的人。

因為他本來就不是普通店員。

他是蘇家旁系。

守門人那一支。

蘇沐塵以前從沒認真想過,自己還有親戚。

或者說,他不覺得那些血緣上的人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父親活著時,沒有親戚找過他。

父親死後,更沒有。

債務、破店、後母繼弟留下的爛攤子,所有東西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那時候他才真正明白,有些所謂家人,只存在於戶籍、訃聞和債權人清單裡。

如今突然冒出一個遠房堂兄。

一個會盯著他吃飯、幫他處理黃金、替他擋盛氏、被門束縛到連話都不能好好說的堂哥。

蘇沐塵一時有些說不清自己的感覺。

不是完全不氣。

也不是完全不信。

更不是突然就能親親熱熱喊一聲堂哥。

但他的確覺得胸口某個地方鬆了一點。

至少,這間店裡不是隻有他一個蘇家人。

至少,祖父死後,那條看似斷掉的血脈與責任,並不是只剩他孤零零一個人承著。

蘇沐塵沉默片刻,道:「所以蘇家以前分兩支?」

鴞抬眼。

「嗯。」

「我這一支守店,你那一支守門?」

「差不多。」鴞道,「準確而言,蘇氏嫡系繼承歸塵齋,血脈負責掌鑰。蘇氏旁系不繼承店,只負責護門、看門、記門,以及在必要時……補門。」

蘇沐塵皺眉。

「補門?」

鴞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門本就非穩定的存在。在兩界因果被牽得太重時,會更加不穩,可能會打不開、可能會關不起,那時不只是人可以過,別的東西也可能被吸引過來。」

蘇沐塵心口一沉。

「別的東西?」

鴞看著他。

那眼神很安靜,卻讓蘇沐塵意識到,這又是一個不能往深處說的問題。

果然,鴞很快移開視線。

「現在還不到說這個的時候。」

蘇沐塵深吸一口氣。

忍住了。

真的忍住了。

「好。」他冷靜道,「那換個你能說的。盛氏為什麼知道歸塵齋?」

鴞沉默片刻。

這一次,他沒有再搪塞。

「盛氏很早以前就和蘇家有過接觸。最初不是敵人,至少表面不是。他們做商,蘇家守店,兩邊偶爾會有舊物、金銀、異貨往來。」

「異貨?」

「從門裡出來的東西,不能直接出現在世人眼前,總需要一個理由。」鴞道,「以前的歸塵齋,不只是店,也是遮掩之處。盛氏祖上替蘇家處理過一些不能明說的貨。」

蘇沐塵慢慢皺起眉。

「所以盛氏一開始就是知道內情的合作方?」

「只知道一點。」鴞道,「他們知道歸塵齋有不尋常的貨源,知道蘇家不能關店,也知道這間店不能離開蘇氏血脈。但他們不知道門的全部。」

「後來呢?」

鴞笑意很淡。

「人一旦嘗過甜頭,就不會甘心只分一點湯水。」

蘇沐塵明白了。

盛氏最初只是替蘇家處理貨物的人。

可時間久了,他們開始想知道貨從何來,想掌握歸塵齋,甚至想越過蘇家直接得到門後的東西。

「所以他們盯了八代。」蘇沐塵道。

鴞點頭。

「你祖父那一代,他們試得最重。但老爺子比他們想像中難對付。盛氏幾次伸手,都被他壓回去了。」

蘇沐塵眼神微動。

他想起祖父。

那個總是牽著他手、給他買糖果、會在店裡慢慢擦拭舊物的老人。

他以前只覺得祖父溫和,固執,有些神神叨叨。

現在才知道,祖父大概從很早以前開始,就一個人擋著盛氏的手。

蘇沐塵喉嚨有些發緊。

「那我父親為什麼還會欠盛氏的錢?」

鴞沉默了片刻。

「因為他不信老爺子,也不信家訓。他覺得歸塵齋拖累了他,覺得老爺子藏著值錢的東西不肯給他。他想賣店,想換錢,想證明自己比蘇氏那些守著破規矩的人都聰明。」

蘇沐塵垂下眼。

這太像他父親了。

自私、自負、永遠把自己的失敗歸咎於別人。

「盛氏就利用了他?」

「對。」

鴞聲音很低。

「他欠下的部分債務,並不只是投資生意失敗。裡面有盛氏的影子。只是他到死都未必知道,自己被人當成撬開歸塵齋的工具。」

蘇沐塵沉默很久。

他以為自己聽到這些會憤怒。

可真正聽見後,心裡反而有種疲憊的冷。

原來很多事不是突然發生的。

父親的債務。

盛承修的收購。

歸塵齋被逼到死角。

這些都不是偶然。

是有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蘇家主支只剩他這個年輕、欠債、孤立無援的人。

蘇沐塵忽然笑了一聲。

「所以盛承修不是看上了歸塵齋,是覺得我最好欺負。」

鴞看向他。

「一開始是。」

蘇沐塵抬眼。

鴞語氣很平:「現在應該不是了。」

「為什麼?」

「因為他開始對你本人感興趣了。」

蘇沐塵:「……」

他沉默片刻,臉色有點難看。

「能不能不要在這種時候說這麼噁心的事?」

鴞難得沒有笑。

「這不是玩笑,沐塵。盛承修若只想要店,事情反而簡單。他若開始想要你,事情會麻煩很多。」

蘇沐塵當然知道。

被人盯上店,和被人盯上自己,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危險。

他想起了盛承修看他的眼神。

那種像看一件即將落入掌中的物品,又像看某種剛引起興趣的獵物的眼神。

蘇沐塵胃裡一陣發冷、翻湧。

鴞看著他的臉色,語氣放緩。

「所以接下來,不要單獨見他,也不要單獨赴任何與盛氏有關的約。所有往來走梁律師,所有檔案留痕。店裡的監控我會重新加密,後門和二樓也會換鎖。」

蘇沐塵抬眼。

「二樓?」

「嗯。」

鴞道:「你不是常在二樓休息室睡覺嗎?之後夜裡不要鎖得太隨便。」

蘇沐塵本想說盛承修還不至於敢半夜闖進來。

可話到嘴邊,又停住。

誰知道呢?

以前他也覺得盛氏不至於盯著一間破店八代。

蘇沐塵勐點點頭。

「好。」

鴞看著他,像是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蘇沐塵一僵。

「幹嘛?」

鴞笑了笑。

「堂哥關心堂弟。」

蘇沐塵:「……」

他面無表情地把鴞的手拍開。

「別佔便宜。」

鴞終於笑出了聲。

雖然笑聲很輕。

但這一刻,歸塵齋裡壓了許久的沉重,終於稍稍鬆了一點。

◆◇◆◇◆

黑松嶺西倉的清點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秦奉派來的第一批寒川輕騎比預想中更快抵達。

他們沒有點火把,而是沿著夏蘭時給出的暗線繞行。抵達西道時,領隊的寒川都尉看見那一排被封存的糧車,整個人愣在原地。

「這些……」

親衛低聲道:「北境軍糧。」

都尉眼眶一下紅了。

寒川城裡這幾日人人都在算糧。

一勺粥能熬多稀,一袋米能撐幾日,病弱老人與孩子該多分多少,軍中又該省下多少。

他們算得太久,久到幾乎忘了,朝廷原本應該送來的糧,不該只存在於奏報和推諉裡。

如今這些糧袋就擺在眼前。

袋口上的官倉烙印還在。

北境轉運司。

都尉咬緊牙,低聲罵了一句。

「畜生。」

沒有人阻止他。

因為所有人都想罵。

蕭淵站在西倉外,將帳冊交給秦奉派來的書吏。

「謄抄兩份。一份送青石村給夏長史,一份留在本王手中。原冊封存,不得離人。」

書吏低頭應下。

「灰衣人分開關押。」蕭淵又道,「不得讓他們互通口供。山匪先審火油與糧車路線,轉運司相關之人押後。」

親衛一一記下。

寒川都尉忍不住問:「殿下,黑松嶺是否今夜便剿?」

蕭淵看向山嶺深處。

黑松嶺主寨尚在。

方才故意放走的灰衣人也還沒有回信。

此時若直接剿山,能破一座寨,卻未必能挖出背後更深的手。可若放得太久,對方也會棄山而逃。

要快。

也要準。

蕭淵道:「不急著攻寨。先封糧道,斷南口,控西道。讓黑松嶺知道糧丟了,卻不知道我們掌握多少。」

都尉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殿下是要逼他們自亂?」

「嗯。」

黑松嶺不怕肅王知道有山匪,山匪本就是明面上的刀。

他們怕的是肅王拿到糧、帳冊、活口,並且知道背後涉及戶部、轉運司與那個神秘的「盛」。

他們越不確定蕭淵查到哪一步,就越容易亂。

一亂,就會露出更多線。

蕭淵垂眼看著雪地上的車痕。

「傳令青石村。明日辰時前,讓夏長史放出訊息。」

都尉問:「什麼訊息?」

蕭淵道:「北哨趙平已死,糧車去向不明,肅王重傷,青石村暫守不出。」

都尉勐地抬頭。

這是反話,不只是反話,還是在撒網。

若黑松嶺與背後之人相信肅王重傷、趙平已死,便會急著處理殘局,甚至可能派人回收帳冊、轉移其他藏糧。

而只要他們動,便會留下痕跡。

都尉眼底漸漸亮起。

「末將明白。」

蕭淵卻又補了一句:「訊息不能從軍中傳,要從青石村流民口中傳出。」

都尉頓了頓,隨即心頭一凜。

百姓口中的慌亂訊息,比軍報更像真的。

尤其是青石村剛被救回,人心未穩,傳出幾句混亂謠言再正常不過。

這位肅王殿下,已經不只是會打仗。

他會用人心。

都尉低頭,語氣比方才更敬。

「遵令。」

◆◇◆◇◆

青石村後半夜又忙了起來。

夏蘭時拿到蕭淵傳回來的帳冊副本時,眼底終於浮出一點明亮的神色。

不是喜色。

更像是獵人終於看見陷阱裡落下的血跡。

池半月坐在旁邊,抱著手臂看他。

「你又精神了。」

夏蘭時低頭翻帳冊。

「這些帳很重要。」

「我知道重要。」池半月道,「但你看帳的樣子,像看到了什麼寶貝。」

夏蘭時淡淡道:「這確實是寶貝。」

池半月:「……」

她第一次聽人把貪汙軍糧的髒帳說成寶貝。

夏蘭時翻過幾頁,忽然停下。

帳中用大量代號掩飾人名與去向。

甲倉。

乙倉

西倉。

梁。

盛。

北線。

東押。

其中「梁」多半指某個中間人。

「盛」則反覆出現在不同糧批旁,有時在收糧處,有時在轉送處,有時則單獨寫在角落,像是批註。

夏蘭時指尖點著那個字。

「它不像人名。」

池半月問:「像什麼?」

「像上層標記。」夏蘭時道,「這批糧與『盛』有關,或者說,這批糧最終要歸入一條名為『盛』的線。」

「大晟有盛姓高官嗎?」

「有,但能牽到戶部、轉運司、黑松嶺,又能反覆出現在軍糧帳中的,不多。」夏蘭時翻過記憶裡的朝臣名單,道:「明面上有一位盛元禮,戶部左侍郎,太子黨。」

池半月眼神一冷。

「盛元禮。」

夏蘭時點頭。

「但不能立刻咬死。或許是他,或許是有人借盛字作代號,也或許……」

他停了一下。

池半月看向他。

「或許什麼?」

夏蘭時垂眼,看向旁邊那本「兩界疑線」。

「或許這個字,與門另一端也有關。」

池半月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句話有多荒謬。

但如今,他們已經不敢把荒謬當作不存在。

夏蘭時取出另一張紙,開始列線。

大晟:戶部盛元禮。

現代:盛承修。

蘇家:歸塵齋被盛氏盯梢。

門:兩界可通。

北境:軍糧帳出現「盛」。

寫到最後,他又加了一句。

──需問蘇大夫與鴞。

池半月看見「鴞」字時,眉梢微動。

「你很在意他。」

夏蘭時筆尖停了一下。

片刻後,他才輕聲道:「他知道太多。」

池半月沒有拆穿。

知道太多是一回事。

在意,是另一回事。

她看著夏蘭時腕間的紅絲繩與白玉平安扣,忽然低聲問:「夏蘭時,你還記得那個救過你的人,身上是什麼味道嗎?」

夏蘭時抬眼。

池半月道:「你之前說過,他身上有一種很淡的香。」

夏蘭時垂下眸,細細回想。

「像冷梅,也像焚過的木香。」

那味道很特殊。

在年幼時那場幾乎毀掉他一生的危機裡,那個人從黑暗中出現,帶著血味、雪味,以及那一縷極淡的冷香。

後來很多年,他再也沒有聞過,幾乎要遺忘。

直到中毒那夜,他昏沉之間,似乎又聞見了一點。

很淡。

淡到像錯覺。

淡到,他不敢確認年幼時的恩人,和上次救了自己的人,是否為同一人。

假設是,那人究竟為何要救他?什麼理由?

多年來他一直沒想通,直到最近才產生一個荒謬,但不無可能的想法。

倘若年救時救了自己的恩人,與早前從刺客手中救出自己的黑衣人,以及那位為了救自己而跨越門的鴞,其實是同一人。

那麼事情將會變得極不單純。

池半月看著他。

「若有一天你真的問他,他還是不承認呢?」

夏蘭時從思緒回過神來,安靜了一會兒。

「那便不承認吧。」

池半月意外。

夏蘭時則輕輕摩挲著平安扣,聲音很低。

「有些人否認,不一定是想騙你。」

也可能是不能。

就像鴞。

就像門。

就像許多明明近在眼前,卻仍隔著一層霧的真相。

◆◇◆◇◆

歸塵齋裡,蘇沐塵聽完鴞說的盛氏舊事後,久久沒有說話。

他開啟一份新檔案。

檔名是:

盛氏調查。

鴞看見時,忍不住道:「你這名字是不是太直接了?」

蘇沐塵面無表情:「方便搜尋。」

鴞:「……」

他竟然無法反駁。

蘇沐塵在檔案裡分出幾欄。

現代盛氏。

盛承修個人。

盛氏文化投資。

民俗文化儲存協會。

歸塵齋舊帳。

蘇父債務來源。

蘇家與盛氏歷史關聯。

寫完後,他看向鴞。

「你能提供什麼?」

鴞想了想。

「盛氏三代以前曾經與歸塵齋有過舊物交易,帳冊可能還在老庫房。」

蘇沐塵皺眉。

「歸塵齋還有老庫房?」

鴞:「……」

蘇沐塵冷冷看他。

「堂哥?」

鴞扶了扶眼鏡,立刻改口。

「有。」

蘇沐塵微笑。

「好。」

鴞嘆氣。

他忽然有些後悔承認遠房堂兄這件事。

但也只是有些。

至少現在的蘇沐塵還會瞪他,會威脅他,會喊他堂哥,逼他說實話。

這比一個人沉默地扛著所有東西要好得多。

鴞起身,走向後院。

蘇沐塵隨後跟上。

歸塵齋後院不大,平日裡堆著一些舊木箱、破石缸和幾盆長得半死不活的植物。蘇沐塵一直以為這裡只是荒廢,直到鴞搬開牆角那隻裂了口的石缸,露出底下一塊幾乎與地面融為一體的鐵環。

蘇沐塵沉默。

「你們蘇家到底有多少暗格?」

鴞拉起鐵環。

「不少。」

「還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你想聽實話嗎?」

「說。」

鴞想了想。

「很多。」

蘇沐塵:「……」

好。

他現在真的很想用堂兄這個稱唿折磨鴞一整晚。

鐵環拉起後,地面露出一方暗口。裡頭不是很深,石階往下延伸,空氣裡帶著一股舊紙、幹木和淡淡藥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鴞先下去,開啟壁燈。

不是電燈。

而是一盞很舊的感應燈,亮起時有些不穩,卻足夠照亮下面的空間。

蘇沐塵跟著走下去。

老庫房比他想像中大。

四面牆都放著木架,上面整齊堆著舊帳冊、木匣、封好的布包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器具。最裡側有一隻鐵箱,箱上刻著蘇家的舊紋。

蘇沐塵看著眼前這一切,忽然有種自己不是繼承了一間破店,而是繼承了一個大型未解謎題的感覺。

鴞走到左側木架前,取下一本包著油紙的舊帳。

「這裡應該有盛氏的舊交易記錄。」

蘇沐塵接過。

帳冊已經很舊,紙頁微黃,但儲存得很好。

他翻開第一頁。

上面是祖父的字。

時間大概在三十多年前。

交易專案寫得很簡略。

舊銅器。

古玉。

藥香。

海外奇貨。

蘇沐塵一頁頁翻過去,終於在其中一欄看見熟悉的字。

盛氏行。

負責人:盛文昌。

他抬頭。

「盛文昌是誰?」

鴞道:「盛承修的祖父。」

蘇沐塵心口微微一沉。

他繼續往下看。

前幾筆交易都很正常。

直到某一頁,祖父的字跡忽然變得很重,像是寫字時心情不穩。

交易專案下只有一句話。

──盛氏問門,不可再交。

蘇沐塵盯著那行字。

「問門?」

鴞也看見了。

他的臉色微微沉下來。

蘇沐塵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夾著一張薄薄的信紙。

信紙上是祖父的筆跡。

──盛氏三問歸塵來處,已非求貨,乃求門。

──此後斷交易,不可留情。

──若後人見盛氏再近歸塵齋,慎之。

最後兩個字被墨跡壓得極深。

慎之。

蘇沐塵握著那張紙,指尖一點點發冷。

原來祖父早就警告過。

盛氏要的,從來不只是歸塵齋。

也不是那些舊物。

他們在很早以前,就開始問門。

鴞低聲道:「看來盛氏掌握得比我以為的多。」

蘇沐塵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那張紙,忽然覺得這兩個世界之間像有許多線。

有些是門連上的。

有些是蘇家連上的。

有些卻可能早在更久以前,就被盛氏、太子、戶部、轉運司,或某些藏在暗處的人摸到了邊。

他低頭,把這張祖父留下的警告拍照備份。

然後在「盛氏調查」檔案裡新增一條。

盛氏三問歸塵來處,已涉及「門」。

來源:祖父舊帳。

風險等級:最高。

寫完後,他抬頭看向鴞。

「這次不能再等了。」

鴞看著他。

蘇沐塵道:「盛氏在逼我,必須查。」

鴞沉默片刻,點頭。

「查。」

這一次,他沒有說不能。

也沒有說時候未到。

因為他們都清楚,盛氏已經不在門外了。

他們的手,早就伸進了歸塵齋的影子裡。

◆◇◆◇◆

黑松嶺破曉前,蕭淵終於收到了從青石村傳來的回信。

夏蘭時已按令放出假訊息。

趙平供詞正在整理。

青石村防守已加固。

寒川輕騎封南路。

另附一行:

帳冊之「盛」,已記入兩界疑線。待門開,需問蘇大夫與鴞。

蕭淵看到最後兩個名字時,眼神微微一頓。

蘇沐塵。

鴞。

這兩個人在門那一端,或許也正在查盛氏。

如果大晟的「盛」與現代的盛承修真有關,那事情就不只是北境糧案。

而是兩界之間,早有人在暗中碰門。

蕭淵收起信。

天色將明。

黑松嶺主寨方向,終於傳來第一陣混亂的哨聲。

他們發現西倉出事了。

蕭淵站在雪坡上,看著遠處山林裡驚起的鳥影,眼底冷意沉靜。

親衛低聲問:「殿下,攻寨嗎?」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片黑松林。

糧已拿到,證據已拿到,活口也有了。

但黑松嶺主寨中,或許還有更多帳冊、更多人,以及更深的線。

他若現在攻,能贏。

但未必能抓到最大的魚。

片刻後,他道:「不急。」

親衛一怔。

蕭淵淡淡道:「讓他們逃一部分。」

「殿下?」

「逃的人會去找真正能保命的人。」蕭淵道,「跟著他們。」

親衛明白過來。

這不是放過。

是放線。

蕭淵望著黑松嶺。

雪光映在他眼底,冷而清醒。

太子、轉運司、戶部、盛。

這些名字,如今只露出邊角。

他會一個一個查。

一個一個撕開。

不只為北境。

也為門那一端的人。

因為若盛氏的手真的同時伸向兩界,那蘇沐塵便不只是被現代盛承修盯著。

他可能早已站在一張更大的網中央。

而蕭淵最厭惡的,就是有人在他眼前佈網,還妄想把他想護的人一併拖進去。

天光破開雲層。

黑松嶺上,第一縷冷光落在雪地裡。

蕭淵按住劍柄,低聲道:「傳令。」

親衛立刻低頭。

「黑松嶺今日不剿盡。只斷其糧,奪其帳,追其人。本王要知道,盛字背後,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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