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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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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塵齋裡,蘇沐塵正對著電腦發呆。

螢幕上開著好幾個檔案:盛氏調查、寒川防線、北境軍糧線應急方案、歸塵醫門風險修正版。每一份都寫到一半,每一份都停在某個需要更多情報才能繼續的地方。

他其實已經盯著螢幕看了快一個小時,思緒卻始終凝滯,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卡住了。

不是情報不夠。

是門還沒開。

他下意識往後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門靜靜閉著,木紋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陳舊,像一堵普通的門。

蘇沐塵收回視線,端起早已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澀得舌根發麻,他卻像沒感覺似的,又將杯子放回桌上,繼續對著螢幕發呆。

當晚,白光終於在後室亮起。

不是平時那樣穩穩地一層層展開,而是像一道被風吹開的縫,細細的,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

蘇沐塵勐地從椅上站起來,膝蓋撞到桌沿,他也沒覺得疼,只是快步走向後室。

當蕭淵從光中走出時,身上帶著雪夜的寒意,肩頭落著薄薄一層白。

他的臉色比前幾日更疲憊,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腰背仍挺得筆直。

蘇沐塵第一眼仍是看他的手。

蕭淵自覺地將右手伸出來,敷料乾淨,沒有滲血。

「換過藥了。」

蘇沐塵拉過他的手,低頭仔細檢查了一遍。

傷口邊緣已無紅腫,癒合情況比預期中好。

確認無誤後,臉色才稍微好看一點。

「今天怎麼這麼晚?」

「寒川那邊耽擱了。」

蕭淵將懷中的木匣取出,放到桌上。

「明日啟程前往北境第一軍城。」

蘇沐塵動作一頓,抬起頭。

「這麼快?」

「不能再拖。」

蕭淵道,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決。

「寒川已穩,青石村也處理得差不多。再留下去,只是在浪費時間。」

蘇沐塵沉默著。

他想說的話很多。

但那些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最終只化成一句:

「要多久?」

蕭淵看著他。

那雙向來冷靜的眼睛裡,有某種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情緒閃過。

「不確定。」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落在兩人之間。

不重,卻沉得讓人胸口發悶。

蘇沐塵垂下眼,沒有追問。

他知道蕭淵給不出確切的答案,正如他也同樣無法告訴蕭淵這扇門還能開多久。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風雪與距離,還有一道誰也無法掌控的門。

他低頭,將木匣開啟。

裡面是幾份文書,整整齊齊地疊放著,都是北境軍務與糧線的彙報。

最上頭,還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蘇大夫親啟」,字跡清瘦端正,一筆一劃都帶著文人風骨。

是夏蘭時的字。

蘇沐塵拿起信,正要拆開。

一隻隨即手伸過來,按住了他的指尖。

那手比他大了一圈,指節分明,掌心有未褪的薄繭。

不輕不重地壓在信封上,將他的動作攔在半途。

蘇沐塵滿眼疑惑地抬起頭。

下一刻,蕭淵忽然湊近。

近得能感覺到彼此唿吸間微弱的熱意。

他的嘴唇幾乎貼著蘇沐塵的耳廓,聲音壓得很低,低沉的嗓音再他耳邊說著:

「剩你一個人時看。」

溫熱的氣息掠過耳邊,挾著北境風雪浸不透的溫度,輕輕拂過那片薄薄的皮膚。

蘇沐塵像是被什麼燙到似的,渾身一僵。

他勐地摀住耳朵往後退了一大步。

心跳在那一瞬間亂了節奏,咚咚咚地撞在胸口,吵得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上一層薄紅。

櫃檯後,鴞聽到動靜悄悄抬眼。

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蘇沐塵的神情,以及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那封信。

又垂下眼,端起杯子,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

「說……說話就說話,別那麼近。」

蘇沐塵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他試圖板起臉。

然而,那雙泛紅的耳朵早已徹底出賣了他。

蕭淵看著他,沒有說話,眼底卻有一點極淡的笑意。

那笑像夜風掠過湖面時留下的漣漪,轉眼即過。

「記住。」

他說完這兩個字,便轉過身,將木匣中其餘的文書取出,一份一份攤在桌上,開始彙報寒川與青石村的最終處置情況。

語氣平穩,條理清晰,與剛才那個湊在耳邊低語的人簡直判若兩人。

蘇沐塵站在原地,心跳還沒完全平復。

他用力握了握手中的信,沒有再問。

將信壓在筆記本下,同時將那點不該有的情緒也抽起來。

他坐到蕭淵對面,開啟筆記本,開始記錄。

只是偶爾抬眼時,視線總會不經意地掠過對方那雙平靜的眼睛。

然後,又迅速移開。

蕭淵又將幾份文書逐一說明:

寒川糧倉的封存情況。

青石村的後續安排。

北哨的整頓進度。

黑松嶺灰衣人的審訊進展。

每一件都說得極快,條理分明,沒有半句多餘的贅述。

像是在用最快的速度把該交代的事情全部塞進這一夜裡。

蘇沐塵一邊聽一邊記,筆尖在紙上飛快移動,幾乎沒有停頓。

他知道蕭淵在趕時間。

不是急,而是一種長年征戰養成的習慣,總在還能說話的時候把話說完,在還能做事的時候把事情做完。

今晚聽到的情報中,最令他驚訝的還是夏氏旁支與盛氏的事情。

雖然蕭淵沒有交代得很詳細,但隱晦地透露出,夏蘭時其實也有著帝王之血。

蘇沐塵內心暗自想著:貴圈真亂。

「你今晚還要趕回去?」

「嗯。明日一早出發,今夜要將最後一批物資帶走。」蕭淵道。

蘇沐塵點頭。

他將筆放下,起身去儲物室搬最後一箱物資,腳步匆匆,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蕭淵站在原地,視線落在那蘇沐塵的筆記本。

目光停一瞬,隨即不動聲色地向右偏移,落在櫃檯後方那個始終維持著慵懶姿態的男人身上。

鴞靠在椅背裡,手裡拿著那塊發光的平板,螢幕的光映在他臉側,將那雙帶著細框眼鏡的眼睛襯得忽明忽暗。

他看起來像在瀏覽什麼資料,指尖偶爾在螢幕上劃一下,姿態鬆散得像一隻蜷在窗臺上午睡的貓。

蕭淵看得出來。

那副鬆散是假的。

從他踏入歸塵齋的那一刻起,鴞的姿勢就維持在最佳的狀態中。

看似隨意地靠在椅背上,實則每一處關節都維持在隨時可以發力的角度。

他的視線雖然落在平板上,卻從未真正離開過蕭淵與蘇沐塵所在的範圍。

連唿吸的頻率都維持在某種穩定的節奏裡。

就像一把收在鞘中的短刀,隨時可以抽出來。

蕭淵不禁在心底想著,以蘇沐塵那種身手,要對抗一名經過專業訓練的人,根本毫無勝算。

他實在擔憂,但眼下也沒有別的辦法,除了蘇沐塵,沒有人能接近鴞。

彷彿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鴞緩緩抬起頭,視線從平板上移開,正好對上蕭淵的眼睛。

他沒有閃避,也沒有裝作若無其事。

只是微微瞇起雙眼,唇邊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像一隻貓頭鷹在暗處注視獵物,又彷彿是某種無聲的挑釁。

蕭淵沒有迴避。

兩人的視線在昏黃燈光下短暫交鋒,像兩柄未出鞘的刀刃輕輕碰了一下。

誰都沒有開口。

直到走廊盡頭傳來蘇沐塵搬動箱子的聲響,鴞才收回視線,重新低下頭,指尖在平板上輕輕劃了一下,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蕭淵也移開目光。

腳步聲由遠而近。

蘇沐塵抱著一箱物資走出來,額角微微滲汗,口中抱怨幾句:「這箱怎麼這麼沉,放了什麼?」

「補液鹽。」鴞道。

蕭淵隨即伸手接過蘇沐塵懷中的箱子,將箱子穩穩地放上推車,又將幾隻布袋和藥包一一塞進空隙,動作俐落迅速。

鴞沒有幫忙,只是在一旁看戲。

「沐安。」

「嗯?」蘇沐塵抱著一箱東西,微微著喘氣。

「你該多運動了。」

「……」

「殿下傷勢未癒,都搬得比你快。」

「我的強項不在這!」

物資很快搬完。

蕭淵將最後一箱放到推車上,握住銅環。

白光從門縫中滲出,比來時更弱。

蘇沐塵站在門邊,看著他。

「路上小心。」

蕭淵點頭。

「沐安。」

蘇沐塵一怔,像是還沒完全習慣這個名字從蕭淵口中說出。

蕭淵卻沒再說什麼。

只是在轉身踏入白光之前,最後看了蘇沐塵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很深,像要把眼前這個人連同身後這間店鋪一起,牢牢記進骨血裡。

然後他握住銅環,推著車走進光中。

白光在他身後合上。

門後再無動靜。

歸塵齋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櫃檯後方鴞輕輕放下平板的聲音。

「我休息的時間到了,堂弟,好好值班吧。」說著,鴞便回去自己的房間。

蘇沐塵站在原地,過了片刻,才走過去順手拿起剛才壓在筆記本下的信封,轉身回到櫃檯後。

如果是一般信件,蕭淵不會特別交代他一個人時看,也就是說這封信並非軍情或什麼正式信件,而是更加私人的。

他猶豫了一瞬,還是拆開了。

信紙展開,墨香撲鼻。

夏蘭時的字跡依然工整清雅。

—————————

「蘇大夫鈞啟:

北境風雪漸盛,然軍中諸事已有條理,傷兵亦多賴大夫所贈藥物而得保全。蘭時每念及此,皆深感厚誼,非區區謝字可盡。

今冒昧修書,實有一事縈懷已久,久不能釋。

蘭時幼年之時,曾於危難之際蒙一人相救。彼時年幼,所見所記皆已模煳,唯記得其人著黑衣,背後似有一花形印記,輪廓若彼岸之華。多年以來,此事常縈於心,未敢遽忘。

近日與鴞公子往來,言談之間,總覺其人似與舊憶有所相合。然此不過蘭時一己之念,並無實據。公子既已明言否認,蘭時本不該再作糾纏,只是心中尚存一分疑惑,未能盡釋。

故斗膽相求。

若大夫日後得便,而又不致驚擾公子之時,可否代為留意一二:鴞公子右側肩胛以下、後背之間,是否有形若彼岸之華印記或是一道刀疤。

此事僅為蘭時求一答案而已。

有則是緣。

無則是命。

無論結果如何,蘭時皆感激不盡。

另,此事尚望大夫代為保密,勿令鴞公子知曉蘭時曾有此請。若查無所見,便當作蘭時舊夢未醒,自此不再提及。

紙短情長,不敢多擾。

惟願大夫珍重。

懷玉頓首

—————————

蘇沐塵看完,沉默良久。

他今日從蕭淵口中得知片段訊息。

夏蘭時似乎是盛氏與夏氏計謀中不幸產生的孩子,從小過得並不好。

他內心一直牽掛著年幼時那位曾救他於水火之人,且懷疑那個人就是鴞。

他想到上上一次夏蘭時遇險時,雖然沒有明說,但鴞肯定是去救人了。

上次夏蘭時身中劇毒,命在旦夕時,也是鴞挺身而出,帶著藥和儀器去救人。

蘇沐塵越想越可疑,但若鴞就是那位曾經在夏蘭時年幼時救他的黑衣人……似乎就合理了。

只是他依然覺得有些疑點。

蘇沐塵將信摺好,收進筆記本里。

思考著到底要怎麼確認才好。

他總不能叫鴞脫了上衣讓他檢查,那太直接,不好解釋。

也不能趁他洗澡時去偷窺,那顯得他很像變態。

最後,他苦想了一晚也沒想到什麼好方法。

接下來的日子,門再也沒有開。

第一日,蘇沐塵等了一整夜,等到天亮,桌上放著涼透的咖啡和一份沒寫完的檔案。

第二日,他開始整理物資,將所有可能用到的東西分門別類裝箱。

第三日,他打電話給梁律師,將盛氏那邊的合作提案逐條審閱。

第四日,他坐在櫃檯後,看著那扇沉默的門,什麼都沒做。

第五日,蘇沐塵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未開。無白光,無震動,無回聲。

鴞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一袋咖啡。

「還在等?」

蘇沐塵沒有否認。

「嗯。」

第六日,蘇沐塵終於忍不住,從櫃檯後起身。

走到後室,伸手輕輕碰了碰門板。

冰冷,沉默,沒有任何回應,就彷彿那是一扇再尋常不過的門。

蘇沐塵越發不安,忍不住問鴞:

「這門是不是壞了?」

鴞沉默片刻。

「可能是,可能不是。」

這般模稜兩可的答案,自然無法讓蘇沐塵滿意。

在他的視線下,鴞輕嘆了一口氣,只得慢步走到門前,伸手搭在門上,然後閉上雙眼,像是在窺探著什麼。

蘇沐塵不確定他在做什麼,但也不敢出聲驚擾,因為門的事情鴞比他更加清楚。

片刻後,鴞才緩緩睜眼,收回手,道:「門沒壞,也沒關,只是不穩定,這很常見。」

「好吧……」

聽到這樣的答覆,蘇沐塵稍稍放心了些,又不能完全放下心,卻也莫可奈何。

第七日,蘇沐塵決定行動。

不是為了門,而是為了夏蘭時那封信。

他將那張寫著作戰計劃的紙又看了一遍。

確認每個步驟都在腦中演練過至少三次。

然後將紙撕碎沖進馬桶銷燬證據,轉身走到前廳櫃檯。

鴞將剛泡好的咖啡放到他面前,然後走到窗邊位置坐下。

他坐的位置極好,半背對著店內,既能透過窗玻璃的反射觀察後方動靜,又能一覽無遺地監視長寧巷口那輛黑色轎車。

日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歸塵齋裡安靜得像一座被遺忘的孤島。

蘇沐塵在櫃檯後站了片刻,偷偷瞥了鴞一眼。

此刻對方微微側身,露出右側肩背,全是破綻,正是大好時機。

──A計畫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伸手摸了摸桌上那杯咖啡──太燙了,他低頭加了兩塊冰,又加了一點冷水,把溫度降到「意外潑灑不至於真的燙傷人」的程度。

他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就算對方是自己的堂哥,就算只是為了完成夏蘭時的託付,他還是覺得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他端起咖啡,朝窗邊走去。

「他們還在外面監視嗎?」

蘇沐塵假意詢問,一邊觀察鴞的反應,一邊不經意地調整步伐,尋找最佳角度。

「嗯。」

鴞應了一聲,視線依然落在窗外巷口那輛車上,姿態鬆散,彷彿完全沒有防備。

蘇沐塵走近。

一步。

兩步。

他掐準時機,手腕「不小心」一歪。

整杯咖啡潑了出去。

褐色液體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濺在鴞的後背上。

從肩胛一路蔓延到腰腹。

黑色薄襯衫瞬間浸透,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背部肌肉的輪廓。

鴞低頭看了看自己狼狽的樣子,又抬頭看蘇沐塵。

「沐安?」

「抱歉,手滑了。」

蘇沐塵語氣鎮定,甚至還擠出一點無辜的表情,眼角餘光卻死死盯著那片被咖啡浸溼的布料。

襯衫貼得很緊,但因為是黑色的,隔著溼透的布料也看不出什麼。

蘇沐塵的視線在鴞的背上掃視,看得太專注了,以至於沒注意到鴞唇邊揚起的一抹笑意。

「我去二樓沖洗一下。」

鴞站起身,語氣平靜得讓人起疑。

他沒有多說什麼,甚至沒有抱怨被潑了一身咖啡,只是轉身往樓梯走去。

蘇沐塵壓住心裡那一絲心虛,鎮定道:「嗯,你慢慢洗。」

等鴞上樓之後,蘇沐塵貼在樓梯口等了數息,確認樓上傳來水聲,才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地開始往上爬。

──執行B計畫。

歸塵齋的樓梯是木造的,年代久遠,木板與木板之間的縫隙已經鬆動。

他第一步踏上去時,腳下的木板立刻發出「嘎吱」一聲──尖銳、清晰,像有人在寂靜的空間裡拉一把生鏽的提琴。

蘇沐塵整個人僵住,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

他維持著踏上去的動作,像一尊被按了暫停鍵的雕像,屏住唿吸聽著樓上的動靜。

水聲持續,沒有變化。

他才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繼續往上爬。

第二步、第三步……每踏一級,樓梯都會發出一聲低啞的呻吟,像在控訴他這個不稱職的闖入者。蘇沐塵不禁在心裡罵了一句:這樓梯是故意的嗎?

明明鴞上去的時候半點聲音都沒有!

他艱難地、緩慢地爬到二樓,腳尖落地。

鴞的休息室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水聲從裡面傳來,淅淅瀝瀝,聽起來像是有人在沖洗。

蘇沐塵將耳朵貼在門板上,確認裡面的動靜。

水聲持續,穩定的水流聲,沒有中斷。

很好。

他輕輕推開門,老舊的門軸立刻發出一聲細長的「吱呀──!」

蘇沐塵:「……」

他無語地閉了閉眼。

但轉念一想,浴室水聲這麼大,鴞肯定聽不到。

於是將門推開一條縫,側身擠了進去。

然後他愣住了。

鴞根本不在浴室內。

他只是把水龍頭開啟,然後靠在窗邊,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門口。

那件被咖啡潑溼的襯衫仍穿在他身上,領口敞開兩顆釦子,溼透的布料貼著鎖骨與胸膛。

而他的嘴角上,正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沐安。」他聲音懶洋洋的,瞇起的眼眸底卻帶著一絲危險訊號,「你這是打算襲擊堂哥嗎?」

蘇沐塵僵在門口,腦中飛快運轉,卻發現所有藉口都在鴞那雙眼睛的注視下潰不成軍。

「沒有啦,」他乾笑一聲,硬著頭皮編,「只是想到那杯咖啡有點燙,我擔心燙傷你,想上來檢查一下後背有沒有紅腫。」

鴞瞇起眼,笑意更深了。

「喔?檢查後背?」

「對。」蘇沐塵鎮定地點頭,「我畢竟是醫生,關心員工健康是應該的。」

鴞看了他很久。

久到蘇沐塵幾乎以為他要把自己從二樓窗戶扔下去。

然後鴞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深,卻帶著一種「我全都知道但我偏不說」的從容。

「沒事。」他慢悠悠道,「剛才那杯挺溫的。」

蘇沐塵:「……」

他忽然有種被鴞看得一清二楚的感覺。

但蘇沐塵沒有放棄。

他找了個藉口下樓後,重新調整唿吸。

決定執行「C計畫」。

既然偷襲行不通,那就換正當理由。

他開啟電腦,迅速新建了一份員工健康檢查表,列了十幾項檢查專案,然後列印出來,等待著鴞。

鴞下樓時,已換好乾淨的黑襯衫,一頭溼漉漉的黑色長髮披著,還滴著冰涼的水滴,他只拿了條毛巾擦乾大部分的水,便放著隨其自然幹。

平時他總是綁著低馬尾,此刻放下頭髮披散著,讓蘇沐塵有種有別以往的感覺。

此刻的鴞彷彿不是「歸塵齋的店員」,而是「古門守門人」。

和平時那種慵懶鬆散的感覺不同,隱隱約約散發著一種危險的氣息。

但為了夏蘭時,他還是鼓起勇氣,拿著聽診器走向鴞。

「鴞。」

「嗯?」鴞抬眸看著蘇沐塵。

「今天是歸塵齋員工健康檢查日。」蘇沐塵將表格放到他面前,「按照規定,所有員工每年至少要做一次基礎體檢。你是店員,也不例外。」

當蘇沐塵拿出體檢表時,鴞僅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挑了挑眉。

專案欄寫得整整齊齊──體溫、血壓、心率、聽診、皮膚檢查。

看起來真像那麼回事。

「你又不是正規醫生,沒正式開業。」鴞道。

這句話狠狠地戳痛了蘇沐塵。

他雖然有醫生執照,卻還沒有執業登記,就被醫院拒於門外了。

「反正今天就是要檢查。」

蘇沐塵也不管這麼多了,他今天就是要執行,完成夏蘭時的託付。

鴞看著他,像在看一場精心排練卻漏洞百出的獨角戲。

過了片刻,他嘆了口氣,彷彿在說「陪你演到底」。

「好吧。」

蘇沐塵倒也認真地開始替他進行身體健康檢查,仔仔細細地在表格上記錄下各項資料。

接著戴上了聽診器,催著鴞說:「脫。」

鴞無奈嘆了口氣,站起身,將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拉出來,動作不疾不徐,像在故意拖延時間。

然後他將襯衫脫下,搭在椅背上,露出精瘦的上身。

他的皮膚很白,肌肉線條勻稱,像是平時有在鍛鍊,但又很少曬太陽。

蘇沐塵的目光迅速掃視確認,不能讓鴞起疑。

右側肩胛骨下方,嵴柱兩側,腰側、後背中央,全無印記或疤痕。

不過剛才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錯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看見右肩胛下方有一小塊極淡的粉色。

像胎記。

又像光線造成的錯覺。

蘇沐塵以為自己眼花,又多看了幾眼,然而那片皮膚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本來他還想觸診確認,但又怕鴞懷疑,只能若無其事地將聽診器貼上去。

「深唿吸。」

鴞配合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

「再吸。」

鴞又吸了一口氣。

「好。」蘇沐塵收回聽診器,在表格上隨手寫了幾筆,「心肺功能正常。」

雖然只是基本檢查,但鴞的身體不只健康,還比他這醫生更為康健。

除了手上那圈黑色的紋路外。

鴞慢悠悠地將襯衫穿回去,釦子一顆一顆扣好。

「蘇大醫生,檢查完了?」

「完了。」

「那我可以繼續上班了?」

「可以。」

鴞轉身走向櫃檯,腳步輕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蘇沐塵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明明他剛才親眼確認過,但心口卻浮起一陣說不清的異樣。

──夏蘭時要找的那個人,不是鴞。

背上沒有刀疤。

沒有花形印記。

甚至連大面積創傷修復後常見的色差與皮膚紋理變化都不存在。

若真曾受過那樣重的傷,即便是利用醫療修復,也很難完全抹去所有痕跡。

一切都乾淨到近乎完美。

正因為太完美了,反而讓蘇沐塵心裡生出一絲說不出的違和。

蘇沐塵知道自己應該相信眼睛,卻不知道為什麼。

他反而更懷疑了。

直覺告訴他。

鴞剛才似乎是在故意讓他看。

如果鴞不是夏蘭時找的人,那夏蘭時記憶裡那個人又是誰?

鴞為什麼要一次次出手救他?只是因為門開之時「恰在其側」?

他想不通,但這些都不是他該再追究的問題。

至少現在,他已經完成了夏蘭時的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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