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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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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離開寒川時,天色還是暗的。

秦奉站在城門口,目送著玄色旗幟消失在晨霧裡。

這次他沒有說什麼送別的話,只是抱拳行了一禮,站了很久。

六千寒川衛將士列隊於城外,默默併入北上的隊伍。

他們即將前往的北境第一軍城,那是真正的戰場。

風雪從北方來,吹動城牆上凍硬的旗角,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蕭淵騎在馬上,沒有回頭。

軍隊前,肅王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玄色旗面上,一顆銀白狼首昂然向北,金色狼瞳冷冷注視著遠方。狼首四周盤繞著雪紋,中央以古篆繡著一個「肅」字。

那是夏蘭時親手定下的軍旗。

不華麗,不張揚。

但北境所有人都知道,只要銀狼旗還立著,肅王軍便還在。

馬蹄聲如潮水般湧過官道,綿延數里。

戰馬的鼻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甲片碰撞聲與馬蹄聲交織在,像一首低沉的行軍進行曲,沿著北境灰白的荒原一路鋪展。

斥候在前方來回穿梭,將前方的路況與蹤跡一次次傳回中軍。

離開寒川后,蕭淵沿途接收各衛所抽調兵力,臨州衛與河關衛陸續匯入中軍。

隊伍沿著官道向北,踏雪前行。

士兵們沒有交談,只有風聲和步聲。

第一天,路邊還能看見村莊,人影稀疏無幾,人們的臉上皆是麻木,像是被漫長的嚴冬凍去了所有情緒。

第二天,村莊開始變少,風雪不再只是細細密密。

第三天,蕭淵勒馬停在了路邊。

那是一具屍體。

蜷縮在雪地裡,身上蓋著一層霜雪。

他穿著破舊的棉襖,手中一隻布袋像是被翻過很多次。

從姿勢來看,他像是朝某個方向走著走著,忽然倒了下去,然後便再也沒有站起來。

親衛低聲問:「殿下?」

蕭淵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具屍體,又看了看前方被雪覆蓋的道路。

路的兩側是荒蕪的農田,田埂上積著厚雪,看不見莊稼的痕跡。

遠處有幾間低矮的土屋,屋頂塌了一半,門板歪斜地掛在門框上,像被風吹了許久卻沒有人去修。

他令人收屍。

繼續打馬繼續前行,速度卻稍慢了一些。

第四日,他們遇見了一批逃民。

那是一群拖家帶口的人,沿著官道南行,方向與蕭淵的隊伍相反。

他們衣著單薄,面頰凹陷,眼神裡有一種被風雪磨鈍後的麻木。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老人,手裡拄著一根枯枝,身後跟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蕭淵勒馬,隊伍停了下來。

逃民們也停了。

他們抬起頭,看著那面玄底銀紋的旗幟,又看了看旗幟下那個騎在馬上的年輕將領。

沒有人跪下,也沒有人求救,只是沉默地看著,像在等待某種宣判。

那名婦人懷裡的孩子忽然哭了一聲,刺破了這片沉默。

婦人連忙低頭哄孩子,動作慌亂而笨拙,像是怕孩子的哭聲會驚動什麼。

她懷裡的孩子裹著一塊破舊的布,臉頰通紅,嘴唇乾裂,眼睛半闔著,像是在發熱。

蕭淵翻身下馬。

親衛想攔,被他抬手止住。

他走到那名婦人面前,從懷裡取出一隻布袋,裡面是乾糧和幾包藥粉。

婦人看著那隻布袋,沒有立刻接。

她抬起頭,眼神裡終於浮現出一點情緒。

不是感激,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不敢相信。

「拿著。」蕭淵說。

婦人手指顫了顫,終於伸手接過。

她低聲道了一句什麼。

那聲音太輕,被風雪淹沒了大半。

蕭淵沒有聽清,也沒有追問。

那名婦人懷中的孩子忽然睜開眼。

他沒看蕭淵,只是死死盯著布袋裡露出的糧食。

那眼神不像孩子,更像餓了太久的野獸。

蕭淵忽然想起京城的宮宴。

宮宴上,絲竹聲與琴聲繚繞,御案上永遠不會缺少珍饈。

同樣是大晟。

北境與京城之間,像隔著另一個天下。

北境的雪中埋著死人,京中的奏摺卻只寫「邊境尚安。」

蕭淵看了一眼那些逃民,又看向前方被風雪覆蓋的北方。

親衛低聲問:「殿下,是否派人護送他們南下?」

蕭淵沉默片刻,道:「留兩匹馬,一車糧。」

親衛沒有多問,立刻照辦。

隊伍重新出發。

蕭淵沒有回頭,只是一路北上的情景,仍殘留在心頭。

第五日,他們經過一座村莊。

村口立著一塊石碑,刻著村名,字跡已經被風雪磨得模煳不清。

村裡沒有人聲,沒有狗吠,沒有炊煙。

只有幾間屋頂塌了一半的土屋,門板被風吹開,露出黑洞洞的屋內。

蕭淵走進其中一間屋子,屋裡沒有人,只有死屍。

這次不是一具,是一家人。

男人、女人和孩子。

蜷縮在破屋裡,抱成一團,瘦骨如柴。

不知是凍死、餓死或是病死,或者都是。

火盆早已熄滅,外頭的風雪不斷吹入屋內,屋簷結著冰柱。

這次,他沒有下令收屍,因為他知道。若要收,便得一路收下去。

這條北上的路,本就是一條埋著死人的路。

其餘的屋內也空無一人,只有翻倒的陶罐、散落的衣物。

灶臺上的碗沿沾著一層薄薄的灰與雪。

所有東西都維持著主人離開時的模樣,像是走得匆忙,連鍋碗都來不及收拾。

親衛跟在身後,低聲道:「殿下,這村子像是被人清過。」

蕭淵蹲下身,撿起地上的一隻破布鞋。鞋底磨穿了,邊緣沾著乾涸的泥。大小來看,應該是個孩子留下的。

「不是北狄。」他忽然道。

親衛一怔。

蕭淵將那隻鞋放下,站起身。

「北狄殺人,不會這麼幹淨。」他看向屋外空蕩的村道,「他們是逃走的。也可能是餓死的。」

夏蘭時揭開車簾沉默了良久。

他輕咳了兩聲,低聲道:「去年秋收前,這裡還有人煙。」

蕭淵沒有說話。

他走出屋外,目光掃過整座村莊。

十戶九空。

有些門板半開,有些乾脆連門都沒了。

風從破屋的縫隙裡鑽進來,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這座村子最後一點尚未散盡的唿吸。

北境面對的不只是外亂,更是雪災和疫病。

蕭淵站在村口,看著那塊被風雪磨損的碑石。

京中奏報上寫的「北境災情」他讀過。

那些字句寫得正式、工整、剋制,像一份可以被歸檔的檔案。

「雪災、疫病、糧荒、流民。」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那些字眼。

然後他看了一眼這座空蕩蕩的村莊。

奏報上寫的是災情。

他看見的,是人。

第六日,斥候帶回前線軍報。

信是裴燱親筆寫的,字跡比平時潦草,像是連寫字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

信中只說幾件事:北狄主力集結于軍城以北四十里,兵力約兩萬,已經試探性攻城三次。軍城糧草不足,傷兵過半,城牆一處被投石砸出缺口,已用木料填補。

信的末尾寫了一句:「城尚在,裴燱尚在。請殿下速來。」

蕭淵將信看完,摺好收入懷中。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但親衛注意到他握韁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當日,他們加快了行軍速度。

第七日,斥候再次帶回軍報。

紙上有血跡,字跡更潦草,只有幾句話:「第四次攻城。北狄用火油。缺口擴大。末將已將城內青壯編入守備。藥材已盡。」

蕭淵看完信,沒有說話。

他抬頭看了一眼北方的天色。

雲層很低,鉛灰色的,壓在山巒與平原之間,像一面隨時會塌下來的牆。

「全軍加速!」他說。

軍令傳下後,整支隊伍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

馬蹄踏碎積雪,冰寒北風迎面席捲而來。

而那座被圍困七日的軍城,已經不遠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每慢一步,軍城裡便可能多死一個人。

第八日傍晚,他們終於遠遠地看見了北境第一軍城。

城牆在風雪中顯得極為陳舊,牆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裂痕,像是被反覆修補過。

城頭掛著幾盞燈,火光微弱,在風中搖曳不定。

城門緊閉,門前的護城河已經結冰,冰面上散落著碎石與焦黑的木料。

城牆上有人影走動。

步伐緩慢,衣甲殘破。

其中一道身影站在缺口處,沒有穿將領的甲冑,只裹著一件沾滿血跡的灰色戰袍。

那是裴燱。

他站在那裡,像一桿插在廢墟里的旗,沒倒。

左臂的傷口沒有包紮,只隨意用布條纏了一圈。

布條已經被血浸透,在寒風裡結成一層暗黑色的冰。

他臉上也有血,眉骨上一道口子翻著皮肉,卻像是連處理的時間都沒有。

風吹過,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城下,北狄的營地火光連成一片。

帳篷的輪廓在黑暗中起伏,像一群蟄伏的野獸。

營地前沿有人騎馬來回巡視,偶爾有火光被點亮又熄滅,像某種訊號。

蕭淵勒馬,遠遠看著那座被包圍的城。

親衛低聲道:「殿下,北狄營地至少有萬人。若要強行突圍,必須夜襲。」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城牆上那道血染的身影,又看向北狄營地裡那些安靜的火光。

「不突圍。」他說。

親衛一怔。

蕭淵道:「他們以為我們會從正面攻。」

他指向軍城西側。

那裡有一片被雪覆蓋的丘陵,地勢起伏,視野受限。

「從那繞。」

親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隨即明白過來。

「裴燱撐了那麼多天,不是為了等我們正面衝進去送死。」

蕭淵聲音低沉,讓周圍的將領都安靜下來。

「他在等我們從背後撕開他們。」

親衛沉默一瞬,隨即抱拳:「末將領命。」

蕭淵翻身上馬,看了一眼軍城的方向。

風雪中,那道灰色身影依然站在城牆上。

他收回視線,低聲道:「裴燱,撐著。」

◇◆◇◆◇

當夜,蕭淵率軍繞過丘陵,從北狄營地西側發動突襲。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

只有馬蹄聲與刀鋒破空的聲音。

肅王的旗幟在夜色中展開,像一道悄然逼近的暗影。

北狄營地西側的巡哨最先察覺不對,哨聲響起時,已經太遲。

蕭淵的騎兵像一把刀刃,從側面切入營地。

火把被點燃,喊殺聲撕裂了雪夜的沉寂。

北狄營地開始混亂,有人試圖組織反擊,卻被馬蹄與長槍衝散。

帳篷倒塌,火光蔓延,將雪地映成一片躍動的紅。

軍城方向同時響起了回應的號角。

城門從內側被推開,裴燱帶著最後還能行動計程車兵衝了出來。

他沒有騎馬,步伐不穩,手裡卻仍握著那柄長槍。

他的槍尖已經嚴重磨損,但握槍的手卻沒顫抖,依然沉穩。

兩支部隊在北狄營地中央匯合。

蕭淵勒馬,低頭看向裴燱。

後者滿臉是血,左耳還滲著血,眉骨的傷口在火光中格外猙獰,顯然曾被投石擊中。

他仰頭看著馬上的蕭淵,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先笑了。

那笑容短暫得像火光一閃。

「殿下。」

蕭淵看了他一眼,沒多說,只朝前方偏了偏頭。

「還能打嗎?」

裴燱握緊那柄長槍。

「能。」

然後又道了句:

「殿下若再晚來半天,末將就不一定了。」

「所以我沒晚。」蕭淵說。

兩人相視一笑,彷彿回到了多年前一起並肩作戰的時刻。

◇◆◇◆◇

蒼原汗國的大帳內,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凝固的空氣。

戰報一封接一封送來,每拆一封,帳中諸將的臉色便沉一分。

最後一名傳令兵踉蹌著衝進來,聲音啞得幾不成句:「西營失守。火油庫被燒,火勢已經蔓延到中軍糧帳。大晟已經殺入中軍,旗幟是──玄底銀狼旗!」

幾名將領下意識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泛白,卻沒有人開口。

他們都清楚那面旗幟屬於誰,那人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北境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帳中央那個男人身上──赫連蒼,狼王之子。

他坐在一張鋪著獸皮的木椅上,黑髮隨意披散,有些凌亂,像是剛剛卸下頭盔還未及梳理。

肩上披著一件暗灰色的狼皮大氅,毛邊沾著風雪的溼氣,領口處露出一截染血的粗布衣料──不是他的血,但已經乾涸發黑。

那張臉如刀斧雕刻而成,顴骨高聳,下頜線條凌厲,像被風雪磨了多年的巖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左眼下那道舊刀疤,從眼角斜斜劃至顴骨,顏色比周圍的膚色淺了一層。

他聽見傳令兵的稟報後,沒有發怒,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裡,指尖無意識地撫上那道疤,像是觸碰一段久遠的記憶。

帳中眾將屏住唿吸,等待他的決定。

他放下手,緩緩抬起頭。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在火光中映出兩點跳動的光,目光卻比帳外的風雪更冷。

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沉到極深處的凌厲。

「蕭淵到了,比預想還快。」

最遲不到半日,他便能打下這座城。

蕭淵來的時間太不恰巧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帳中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起身,狼皮大氅從肩頭滑落一半,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戰袍。

他走到帳門邊,掀開厚氈,看向遠處軍城方向。

風雪裡,火光沖天,將夜空燒出一片暗橘色的裂痕。風中夾雜著馬蹄聲與喊殺聲,逐漸逼近,那面銀狼旗正在夜色中獵獵翻飛。

他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戰局已然逆轉。

再打下去,蒼原汗國的主力會被蕭淵啃盡。

那些火油、糧草、傷兵和士氣,都不是靠一兩場勝仗能挽回的東西。

他沒有時間憤怒,草原上最珍貴的不是榮譽,是活著的人。

「傳令。」

他放下帳簾,轉身面對眾將,聲音冷靜得像冰層下的水流,「全軍撤退。留下斥候,監視肅王動向。重傷者隨主力先撤,輕傷者殿後。火油與糧草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燒了。」

一名將領不甘心地開口:「我們還能再戰!」

「能戰。」他打斷那人的話,語氣平穩:「但贏不了。蕭淵不是來和我們打消耗戰的,他是來把我們全部留在這裡。」

赫連蒼內心十分清楚,蕭淵不是來救軍城,而是來殺他的。

如果今晚兩人易地而處,他也會先斬敵軍主帥。

軍城可以重建,況且還是座本來就破爛不堪的城。

但一個統帥死了,整支軍隊便散了。

帳中沉默了一瞬。沒有人再開口。

那是草原上生存多年才學會的東西,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忍,什麼時候把刀留在鞘裡,比拔出來更狠。

他重新披好狼皮大氅,轉身走進帳外的風雪中。

火光將他的影子拉長,落在雪地上,像一道裂痕。

「撤。」

命令傳下去,整個營地開始動起來。

沒有潰散,沒有慌亂,一切都帶著一種冷靜的、近乎殘酷的效率。

他走出營帳時,回頭看了一眼軍城的方向,蕭淵就在那裡。

火光映紅半邊夜空,卻已經比方才遠了一些。

遠方燃燒的糧帳,那批糧原本是準備送回草原的,足以養活三萬人吃半個月。

現在,全沒了。

「……蕭淵。」

這個名字,他記了很多年,他終於回來了。

他翻身上馬,策馬向北方而去。身後,蒼原汗國的營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赫連蒼從不認為撤退等於失敗。

草原上的狼捕獵失手時,不會撲向獵人的刀,只會退入風雪,安靜等待下一次機會。

狼從不會永遠離開獵場。

◇◆◇◆◇

北狄在天亮前撤退了。

他們沒有潰散,而是有秩序地向北方退。

營地裡留下燒燬的帳篷、斷裂的旗杆和幾具沒來得及帶走的屍體。

火尚未完全熄滅,在晨風中燃燒著,將雪地灼出片片焦黑的凹陷。

蕭淵沒有追擊。

他們趕路數日,加上剛才一戰,現在需要時間恢復和重新調整。

他站在營地邊緣,看著北狄的隊伍逐漸消失在雪原盡頭,一名披狼皮的男人騎在高大的黑馬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蕭淵沒停留,轉身走向軍城。

城門門板上傷痕累累,其中還有幾道較深的刀痕。

城內比城外安靜,百姓縮在屋內,透過門縫向外張望。

街道兩側的牆上留著火燒過的痕跡,幾間屋子已經塌了,磚瓦散落一地,雪覆在上面,還沒來得及清理。

雖然早已在軍報中看過了,但軍城內狀況竟比他上一次來的時候還糟。

裴燱走在蕭淵身後,步伐有些拖,像每一步都在消耗最後的力氣。

蕭淵看了他一眼,沒有叫停。

走了一段路,裴燱忽然開口。

「殿下。」

蕭淵停下腳步。

裴燱站在那裡,滿臉血汙,衣甲殘破,身形比上一次見面時清瘦了許多。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斟酌該如何開口。

「軍城糧倉……空了。」

蕭淵沒有說話。

裴燱垂下眼,聲音沙啞。

「城內藥材半個月前就用完了。傷兵用草木灰止血,用雪敷傷口。不少人……」他停了一下,艱難地開口:「沒撐過去。」

北風從城門方向吹來,將未熄的火煙氣味帶進城中。

蕭淵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座被圍困多日的軍城,又想起那些在官道旁凍死的人、抱著孩子討食的婦人、空蕩蕩的村莊,團抱在一起的死屍。

京中奏報寫「北境災情」。

真實的北境,遠比奏報上寫的更慘,慘到那些字句根本裝不下。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北境很苦,但知道和親眼所見,是兩回事。

蕭淵想到那扇門。

眼下情況遠比在臨州、寒川與青石村都更為急迫。

北狄隨時都還會捲土重來。

如今城內糧空,他所帶來的糧也有限,雪災加上糧荒。

城內疫病橫行,士兵病倒傷重,城墻毀損。

但如果有蘇沐塵的協助,他能獲得物資和藥物,控制疫情,情況可以更快改善。

這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竟自然而然地想著門的事,想起門後那間總亮著燈的舊店。

以前他總習慣獨自面對這些事。

但前段期間,他受傷時有人替他包紮,缺糧時有人替他盤算物資。

遇到難題時,也總有人皺著眉替他想辦法。

用那難以看懂的字,寫下每一件注意事項。

那人嘴上總是不饒人。

卻也從未真正拒絕過他。

原來他早已經習慣了,在受傷、疲憊時,有個人願意點一盞燈、開一扇門等著他。

想到了這些,他又不禁憂心。

這幾日他感覺與門之間的感應越來越微弱,嘗試開門也打不開,但急著趕路,只能硬將這件事情暫擱一旁。

他下意識摸向胸前,那裡還放著蘇沐塵給他的藥袋,最後兩顆退熱藥還在。

直到門打不開時,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遠比心中所想像的,更加在乎。

「殿下?」

蕭淵收回視線。

「把還能用的糧食集中起來,按人頭分配。傷兵優先,百姓次之,士兵最後。」

裴燱抬頭看他。

蕭淵道:「藥材我會想辦法。你先把能動的人整編,清點傷亡。」

裴燱抱拳低頭。

「末將領命。」

他轉身要走,卻被蕭淵叫住。

「裴燱。」

裴燱停步回頭。

蕭淵看著他那條纏著血布的手臂,語氣平靜。

「去包紮。」

裴燱的「不礙事」話到嘴邊,卻想起夏蘭時那雙似笑非笑的紅瞳。

他沉默了一瞬,硬生生把那三個字嚥了回去,改口道:「是。」

他轉身走了,步伐仍舊不穩,但比剛才輕了一點。

蕭淵站在軍城的主街中央,看著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

北方還有北狄的軍隊,南方還有京城的朝堂,而門的另一端,還有一間破舊的小店,和一盞總為他亮著的燈。

他深信那盞燈仍為他點亮著,他會回去。

路還很長。

北境還沒有活下來。

但至少,他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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