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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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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淵沒有立刻離開。

或者說,在蘇沐塵看來,他也不能立刻離開。

三十八度八的高燒,腰腹傷口滲血,右肩箭傷還沒穩定,這種狀態放在現代,怎麼也該躺在病床上觀察。

偏偏蕭淵本人一副「這不算什麼」的樣子。

蘇沐塵看著就煩。

病人就是要安分守己地躺在病床上,乖乖吃藥,這才是病人應有的態度,但蕭淵顯然沒有。

他把剩下的藥片重新分裝,拿便利貼寫上用法,再用透明膠帶貼在藥袋上。

一包消炎藥。

一包解熱鎮痛藥。

還有外用消毒與換藥用品。

寫完後,他抬頭看向蕭淵,語氣嚴肅:「這些藥,不能亂吃。」

蕭淵坐在木椅上,披著深色大氅,臉色雖然蒼白,眼神卻依舊冷靜。

「你說。」

蘇沐塵把藥袋推到他面前。

「消炎藥,一次一顆,一天兩次,飯後吃。至少吃三天,不可以吃一天覺得沒事就停。另一包是解熱鎮痛藥,發燒或疼痛時才吃,一次一顆,飯後吃。」

蕭淵看著那些白色藥片,像在看某種不可測的暗器。

蘇沐塵見狀,冷冷補了一句:「也不可以一次吃一整包,吃不死也能把自己折騰掉半條命。」

蕭淵:「……」

鴞在旁邊把一錠金子放進小型檢測儀器裡,聽見這句話,笑了一聲。

蕭淵視線掃過去。

那臺儀器正在發出細微的嗡鳴聲,螢幕上跳出一串資料。對蕭淵而言,那東西看起來比蘇沐塵手裡的藥更像妖物。

鴞察覺到他的目光,笑道:「不用緊張,只是驗金。」

蕭淵冷冷道:「驗金?」

「確認成色。」鴞道,「殿下帶來的金子,看起來不錯。」

蕭淵收回視線。

「自然。」

語氣平靜,卻隱隱帶著一種理所當然。

鴞挑眉:「看來殿下家底還挺厚。」

蕭淵淡淡看他:「與你無關。」

鴞笑了:「確實與我無關,與少爺有關。」

蘇沐塵頭也不抬:「你們兩個要吵出去吵,別影響我寫字。」

店內安靜了一瞬。

鴞低笑著繼續自己的工作。

蕭淵則低頭看向蘇沐塵手中的筆。

他早就注意到了。

蘇沐塵寫字的工具很奇怪。

不用磨墨,不用蘸水,筆尖細而硬,落在紙上便能留下墨跡。字跡雖然不算端正,有些字甚至潦草得難以辨認,卻速度極快。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很古怪。

會發光的盒子。

能發出聲音的銅片。

能測體溫的小器物。

能驗黃金的器物。

還有蘇沐塵口中那些他尚不能完全理解的詞。

蕭淵習慣掌控局面。

可在這裡,他第一次清楚感覺到,自己知道得太少。

而無知,本身就是危險。

蘇沐塵寫完藥物用法,又拿出另一張紙,開始列採購分類。

他沒有急著買東西。

他雖然缺錢,但還沒有被黃金沖昏頭。

如果蕭淵真要把現代物資帶回大晟使用,那麼第一批物資必須謹慎。

不能太高調。

不能太難解釋。

不能引起古代朝廷過早警覺。

也不能因為操作困難,反而造成危險。

他在紙上寫下幾個大類。

醫療。

飲水。

糧食。

保暖。

衛生。

遮掩來源。

寫到最後一項時,蘇沐塵停了一下。

蕭淵注意到他的停頓:「遮掩來源?」

蘇沐塵點頭。

「你總不能直接告訴別人,這些東西是從一扇門後面買來的。」

蕭淵道:「我自有說法。」

「什麼說法?」

「海外商路。」

蘇沐塵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確實。

如果大晟有海外貿易,那麼一些不常見的東西,可以暫時推給海外奇貨。

肥皂、糖、部分藥品、濾水器這類東西,只要不大量暴露,短期內也許能煳弄過去。

「你那邊有海外商人?」

「有。」蕭淵道,「但不多,多由權貴把持。」

蘇沐塵皺眉:「那你用這個說法,會不會被查?」

「會。」

「那你還說?」

蕭淵平靜道:「會被查,不代表查得到。」

蘇沐塵看著他。

蕭淵的神色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蘇沐塵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能在那樣的皇室傾軋中活到現在,絕不是單靠運氣。

他或許落魄,但絕不弱。

蘇沐塵低頭繼續寫:「那就先用海外商路作掩護。但第一批物資量不能太大,主要用來救急和試水。」

蕭淵道:「試水?」

「看看你那邊能不能安全使用,會不會引來麻煩,也看看古門能承受多少物資透過。」

蘇沐塵抬眼看他,「昨晚你過來時,身上只帶著劍和衣物。今晚你帶了一箱黃金。那如果下一次是一百箱糧食呢?門能不能過?會不會出問題?我們都不知道。」

蕭淵沉默。

這確實是他尚未考慮過的事。

他今日能帶黃金過來,是因為箱子不算太大,他也隱約摸到了開門的方法。

但若是大量軍需物資,要如何轉運?

一次能過多少?

過門是否會被他人察覺?

這些都是問題。

鴞忽然開口:「門能過貨,但也有限制。」

蘇沐塵和蕭淵同時看向他。

鴞坐在櫃檯邊,把測完的金錠放進另一個箱子裡。

「活物過門最難,死物簡單些。但重量、體積、次數,都會造成負擔。」

蘇沐塵皺眉:「什麼負擔?」

鴞笑了笑:「少爺,門不是貨運公司。」

蘇沐塵翻了翻白眼:「再繼續裝神弄鬼,我就把你報名去貨運公司上班。」

鴞:「那我可不擅長。」

隨後嘆氣,解釋道:「簡單說,門每次開啟都會消耗某種東西。具體是什麼,我不能說。但你們最好別把它當成無限倉庫。」

蘇沐塵抓住關鍵:「不能說,還是不想說?」

「都有。」

「……」

蘇沐塵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跟謎語人計較。

他轉向蕭淵:「所以第一批只能少量。以救人為主。」

蕭淵點頭,雖不滿鴞的態度,卻也只能暫時忍耐。

蘇沐塵繼續列清單。

醫療類先準備最基礎的。

碘伏、酒精棉片、紗布卷、繃帶、醫用膠帶、免縫合貼、一次性手套、口罩、體溫計、退燒藥、少量抗生素。

飲水類則是水質淨化片、便攜濾水器、煮沸與儲水說明。

糧食不選太顯眼的罐頭,而是選壓縮餅乾、鹽、糖、營養粉,以及可以被拆除包裝後重新裝袋的米麵。

保暖則是壓縮毯、棉襪、手套、簡易睡袋。

衛生類最重要。

大量肥皂。

蘇沐塵在「肥皂」兩個字下面畫了兩條線。

蕭淵問:「此物很重要?」

「非常重要。」

「比藥還重要?」

「某種程度上,是。」蘇沐塵看著他,「如果你那邊真的有疫病,乾淨的水、隔離和清潔,比很多藥都重要。」

蕭淵若有所思。

蘇沐塵說:「你們那邊治病,多半靠藥湯和大夫。但疫病一旦傳開,不是隻靠藥能解決。要控制傳播,得讓人洗手、清理汙物、分開病患、處理屍體和水源。」

聽到「處理屍體」四個字,蕭淵眼神沉了沉。

「北境死了很多人?」

蘇沐塵問。

蕭淵沉默片刻,道:「比朝廷知道的多。」

蘇沐塵手中筆尖停住。

這一句話背後的重量,他聽懂了。

朝廷不知道,或者說,不想知道。

對於遠在京城的皇帝與太子而言,北境死多少百姓、多少士兵,也許只是奏摺上幾行冰冷的字。

甚至是用來削弱蕭淵的棋局。

可對蕭淵而言,那些都是他將要面對的人命。

蘇沐塵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他低聲問:「你想救他們?」

蕭淵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他們若死光,我也活不了。」

這回答很冷。

也很現實。

可蘇沐塵看著他的眼睛,卻覺得不完全是這樣。

一個真正只為自己活著的人,不會在重傷高熱時,還堅持回去確認部下生死。

也不會在能用黃金買自己一條命時,開口要「能活人的東西」。

蘇沐塵沒有拆穿。

只是低頭,把「衛生」兩個字圈了起來。

「那你回去之後,要找幾個可信的人。」

蕭淵道:「我身邊有長史。」

「懂醫嗎?」

「略懂。」

「靠譜嗎?」

蕭淵看他一眼:「比你懂軍務靠譜。」

蘇沐塵:「……」

這人學壞得還挺快。

鴞在旁邊又笑了一聲。

蘇沐塵懶得和病人計較,繼續道:「讓你的長史挑人。最好分成幾組,專門負責病患隔離、乾淨水源、物資分配、傷兵處理。這些人不能亂換,否則你那邊秩序一亂,物資再多也沒用。」

蕭淵看他的眼神變了些。

「你很會安排。」

「我只是看過很多失敗案例。」蘇沐塵說,「人一旦餓了、病了、怕了,秩序很容易崩。物資不只是要有,還得分得下去。」

這些不是醫學課本里的內容。

更多是他平時看歷史書、戰爭紀錄、災難管理資料時零散記下的東西。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真的用上。

更沒想過,使用物件會是一個古代皇子。

蕭淵低聲道:「我會記住。」

蘇沐塵把寫好的清單撕下來,遞給鴞。

「你能買到多少?」

鴞看了眼清單:「今晚太晚了,普通平臺下單來不及。要明天之前交貨,只能找現貨渠道。」

「能做到嗎?」

「可以。」鴞道,「但要錢。」

蘇沐塵又指了指黃金。

鴞保持微笑說:「黃金還沒完全變成錢。」

蘇沐塵:「那你剛才說能處理。」

「能處理不代表我能憑空變出現金。」

「你不是萬能的嗎?」

「少爺,我再強調一次,我只是普通的店員。」

蘇沐塵一時語塞。

鴞欣賞了他兩秒難得吃癟的表情,才慢悠悠補充:「不過我可以先墊,記得還我就好了。」

蘇沐塵警惕地看向他。

「你哪來的錢?該不也要什麼高額利息吧?」

鴞笑得很溫和:「少爺,別問員工太多私人財產問題。」

蘇沐塵更警惕了。

這間店裡最可疑的不是門。

是鴞。

蕭淵看向鴞的眼神也更冷了些。

一個能處理異世黃金、能清理血跡、能掌握門的秘密、能隨手墊付大批物資的人,卻自稱只是店員。

這種人若在大晟,早就該被關起來審三遍。

鴞似乎完全不在乎兩人的目光。

他拿起手機,開始發訊息。

指尖在螢幕上敲得飛快。

蕭淵盯著那發光的小方片,眉頭微皺。

「那又是何物?」

蘇沐塵低頭整理藥品:「手機。」

「何用?」

「傳訊、查資料、付款、買東西、看書、看戲、罵人、被人罵。」

蕭淵:「……」

這個世界的器物,功能似乎過於駁雜。

蘇沐塵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想了想,開啟相簿,找了一張雲京新城區的夜景照給他看。

「這就是我這邊的城市。」

蕭淵低頭看去。

螢幕裡,高樓林立,霓虹如河,無人機航道在夜空中交錯,巨大的全息廣告懸在半空,車流像發光的長蛇。

蕭淵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說話。

但那一瞬間的沉默,已經足夠說明震撼。

蘇沐塵忽然有些後悔,不該給他看這些。

對一個古代人而言,這種衝擊太大。

蕭淵抬眼:「這是仙界?」

蘇沐塵一怔,隨即搖頭:「不是。這只是人造出來的城市。」

「人能造出這些?」

「能。」

蕭淵沉默。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你們這裡,很強。」

蘇沐塵看著螢幕上的新城夜景。

強嗎?

也許吧。

這裡有高樓,有AI,有能治病的藥,有足夠照亮黑夜的電力。

可一個人如果欠下幾千萬,依然會被逼到喘不過氣。

一個剛畢業的醫學生,依然會因為AI取代人力而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一間祖傳老店,依然會被財團盯上。

強大的不是每個人。

只是某些人手裡的工具更強大。

蕭淵伸出手,想要觸碰那神奇的景色,

他想著,自己若成為帝王,是否有能力能夠造出同等的景色呢?

然而就在他的指間接觸到發光方物的一瞬間,忽然發出啪一聲,方物瞬間暗了下來,隨即冒出一股淡淡黑煙,空氣中夾雜著一絲焦臭。

蘇沐塵看著關掉螢幕大感不妙,接下來無論怎麼操作,手機都沒有反應,他的手機徹底陣亡了。

他想到昨天看監控畫面時,有蕭淵在的時候,監控都是故障的。

該不會蕭淵有什麼讓電子儀器失控的能力?

可是明明使用測溫器時也沒怎樣啊。

他看著跟隨自己多年的手機,眼底滿是心疼,債務尚未還清,看來他還得添一筆採購新手機的錢了。

蕭淵也察覺到不對勁,問:「怎麼了?」

蘇沐塵抱怨道:「被你碰壞了,多加一條規矩:以後禁止你觸碰這裡的電子儀器。」

蕭淵點了點頭,又問道:「多少?下次我多補償你一些黃金可否?」

蘇沐塵原本想拒絕,但又想到自己的處境,只好點點頭。

鴞發完訊息,抬頭看了看兩人,笑意意味深長。

「打擾一下,兩位。」

蘇沐塵立刻回神:「怎麼?」

「物資我安排好了,第一批最早明天上午到。黃金今晚我先帶一部分出去處理,換成能入帳的資金。」

蘇沐塵皺眉:「入帳會不會被盛氏查到?」

鴞道:「會,雲京市的銀行皆與盛氏財團有關。」

蘇沐塵心一沉。

鴞又接著說:「所以不能直接進你的帳。先走幾道安全渠道,再以合理名義進來。」

「什麼合理名義?」

「古董寄售、民間收藏回收、店鋪舊物轉讓。」鴞看了眼歸塵齋裡堆滿的舊東西,微微一笑,「這間店最適合做這種事。」

蘇沐塵皺眉:「可這些金子不是店裡舊物。」

「明面上可以是。」

「……」

蘇沐塵沉默幾秒:「我現在算犯法嗎?」

鴞想了想,道:「灰色。」

蘇沐塵:「……」

他的人生果然離刑偵支線越來越近了。

蕭淵聽不太懂他們在說什麼,但能聽出蘇沐塵有所顧慮。

「若會害你,我另想辦法。」

蘇沐塵看向他。

蕭淵神色冷淡,卻不像在說客套話。

他是真的打算另想辦法。

也許是再帶別的財物。

也許是用大晟的方式替他解決盛氏。

比如剛才那句「需要我殺了他嗎」。

蘇沐塵立刻道:「不用。你別亂來。」

蕭淵皺眉,盯著他。

蘇沐塵嘆氣:「在我這邊,要用我這邊的方法解決。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先活著回去,然後活著去北境。」

蕭淵看著他。

「你很怕我死?」

蘇沐塵差點被他問住。

他抬眼,冷冷道:「你死了,門就關了,我的債誰幫我還?」

蕭淵沒有反駁。

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看得蘇沐塵有點不自在。

他低頭把藥袋塞進蕭淵手裡。

「總之,你現在回去後,第一件事是吃藥休息。第二件事是找你的長史,整理北境情況。第三件事是明天晚上再來拿第一批物資。」

蕭淵接過藥袋:「明晚?」

「你今晚不能再搬東西。」蘇沐塵語氣堅決,「傷口會裂。」

蕭淵道:「我可以派人。」

蘇沐塵一頓。

「派人過來?」

蕭淵點頭。

蘇沐塵立刻看向鴞。

鴞想了想:「此門只有特殊之人才能開啟,活人想要穿越雖不一定不可,但能不能整個人完整穿過來,取決於門是否允許。不是誰都能過。」

蕭淵眸色微沉:「若我帶著?」

鴞道:「可能可以,但可能帶過來的只剩一隻手,或缺了一雙腿。」

蘇沐塵聽聞立刻否決:「不行!」

他沒想過這門還如此駭人,之前蕭淵都平安穿越過兩次,所以他沒想過,萬一穿越失敗的情況是怎麼樣。

那種血淋淋的畫面,他連想都不敢想像,更不用提實驗了。

蕭淵看向他,顯然不是很信任鴞的說法。

蘇沐塵卻語氣冷硬:「絕對不能拿性命開玩笑,萬一來的人穿越時缺少半節軀體,死了怎麼辦?」

蕭淵沉默。

蘇沐塵說得有理,但他不喜歡這種受制於人的感覺。

尤其是他必須依靠一扇門、依靠蘇沐塵、依靠這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不信任鴞,既然現在要利用這扇門,那他就得徹底掌握這扇門所能發揮的能力。

要試驗還不簡單,只須找個死刑犯,綁著他入門即可知道結果。

蕭淵低聲道:「我不喜歡不可控之事。」

蘇沐塵看著他,雖然不清楚蕭淵心裡在盤算什麼,但可以隱約感覺到那決不是什麼好事。

「你不喜歡,我也不喜歡。」

蘇沐塵指了指桌上的債務檔案,又指了指那扇門。

「你看,我現在被一堆不可控之事圍著,但人要有原則,這就是我這裡的規矩。」

蕭淵沉默。

接著蘇沐塵又轉頭向鴞確認:「那蕭淵不會有問題吧?他穿越門會不會有事?」

鴞笑了笑,答:「不會。能夠開啟門的人,不僅是這門認定的主人,擁有”鑰匙”的權力,還是命之人。自然能夠自由來去兩個世界之間。」

蘇沐塵聽了才稍微安心下來,雖然他不清楚鑰匙是什麼,但已經清楚,鴞不想解釋的時候,怎麼問都不會說,但時機到了就會解釋清楚。

蘇沐塵把清單摺好,放到蕭淵面前。

「現在只能一件一件解決。」

這句話落下後,店內忽然安靜下來。

不知為何,蕭淵覺得這話比那些激昂的誓言更讓人安心。

一件一件解決。

不是保證必勝。

不是空口許諾。

只是面對一團亂局時,仍然願意往前走。

這和他在大晟聽過的話都不同。

那些人說天命,說大義,說皇恩,說社稷。

可蘇沐塵只說,一件一件解決。

蕭淵低聲道:「好。」

時間已經接近凌晨一點。

蕭淵不能久留。

他起身時,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蘇沐塵立刻伸手扶住他。

手碰到蕭淵手臂時,才發現他體溫仍然很高。

「你到底能不能自己回去?」

蕭淵垂眼看著扶住他的手。

蘇沐塵的手指很瘦,骨節清晰,掌心卻帶著一點溫度。

很輕的一點,不像戰場上拉人起身的力道。

也不像宮裡那些人虛偽的攙扶,只是單純怕他倒下。

明明蘇沐塵也已經因為兩日沒睡,臉色及差,看起來又瘦弱,彷彿隨時都會倒下,卻還在意他。

蕭淵忽然覺得,傷口似乎沒有那麼疼了。

他收回視線:「能。」

蘇沐塵懷疑地看他。

蕭淵問:「若不能,你要如何?」

蘇沐塵一頓,不知如何介面。

鴞在旁邊吹了聲很輕的口哨。

蘇沐塵瞬間鬆手,臉色冷下來,順便瞪了鴞一眼。

「你想多了。我只是怕你死在門裡,堵住通道。」

蕭淵看著他,似乎又想笑。

但這次他忍住了。

他覺得自己很怪,從前他幾乎不笑,也沒有什麼想笑的衝動,但今天他卻忍了好幾回想笑的衝動。

他走向那扇門。

蘇沐塵跟在後面,把那把用布包著的長劍遞給他。

「你的劍。」

蕭淵停住,視線落在那把劍上。

昨夜他故意留下此劍,一是作為抵押,二是試探。

試探蘇沐塵是否會貪。

是否會變賣。

是否會藏下。

可他今日回來,劍仍在。

被好好包著,收在櫃檯下。

蕭淵伸手接過,拆開布,發現劍上的血跡已經被清理乾淨。

「為何不賣?」

蘇沐塵無語:「這不是你防身的重要武器嗎?沒劍怎麼防衛?難道拿藥袋砸人?」

蕭淵指尖微頓,有些無語。

雖然沒了武器有些麻煩,但他還有武功、內力跟一些暗器,再不濟也能施展輕功逃離。

片刻後,他道:「此劍價值不低。」

「我知道啊。」

就算他不懂得鑑賞古玩,但仍可看出這把劍價值不菲,並且這東西在現代還可以被當作骨董以難以想像的高價賣出。

「你很缺錢。」

「是啊。」蘇沐塵說,「但我還不至於賣病患的保命工具。」

蕭淵看著他。

蘇沐塵被看得不自在,皺眉:「拿著。別亂丟。」

蕭淵握住劍柄,低聲道:「我會再帶別的來。」

蘇沐塵擺擺手:「下次帶之前先告訴我,免得又帶一堆不好變現的東西。」

蕭淵道:「好。」

他握住銅環。

冷白色的光再次從門縫中滲出。

蘇沐塵站在門外,看著那光一點點亮起,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這扇門不再只是麻煩。

也不只是通往黃金的道路。

它更像一條細而危險的線。

一端拴著他的命。

另一端拴著蕭淵的命。

蕭淵跨入光中之前,忽然回頭。

「蘇沐塵。」

「嗯?」

「明晚,我會來。」

蘇沐塵看著他:「帶情報。」

蕭淵點頭。

「還有。」蘇沐塵補了一句,「記得吃藥。」

蕭淵沉默半秒。

「知道。」

「別敷衍我。」

「……知道。」

直到白光吞沒他的身影,門合上。

歸塵齋重新陷入安靜。

蘇沐塵站在原地,過了幾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鴞走過來,手裡提著一隻黑色手提箱,身上也不知何時批了件黑色的長外套。

「少爺,我出門一趟。」

蘇沐塵看著他把幾錠金子裝進箱裡,眼皮跳了一下。

「你就這樣出去?」

「不然呢?」

「不會被搶?」

鴞聽聞不禁莞爾一笑:「搶我的人通常比較倒楣。」

蘇沐塵沉默片刻:「我是不是不該問?」

「少爺越來越懂事了。」

蘇沐塵冷冷道:「快走吧。」

鴞笑著撐起黑傘,走進夜色裡。

店裡只剩下蘇沐塵一個人。

他看著桌上的清單、債務檔案、剩下的黃金,忽然有種極不真實的感覺。

短短兩天。

他的人生被撕開一道口子。

債務、財團、古門、皇子、黃金、北境疫病。

全都擠了進來。

他坐回櫃檯後,開啟筆電,開始重新整理採購表。

物品名稱、數量、用途、注意事項、古代替代說法、風險等級。

他有條理地計算每一批物資能帶來的實際價值。

黃金不只是救命錢,也是啟動資金。

歸塵齋不能只靠蕭淵單方面帶來財物。

他還必須讓這間店重新運轉起來,至少……表面上要看起來合理。

否則盛承修一定會繼續盯著資金來源。

他想了很久,最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歸塵齋重新營業。

主營:古物、舊貨、手工香品、茶、海外奇貨。

蘇沐塵看著「海外奇貨」四個字,忍不住笑了一聲。

現代這邊用古董舊物掩飾黃金來源。

古代那邊用海外商路掩飾現代物資來源。

兩個世界互相撒謊,竟然還挺對稱。

凌晨四點。

蘇沐塵終於累到趴在櫃檯上睡著了。

他睡得很淺。

夢裡一會兒是父親冰冷的背影,一會兒是盛承修那雙勢在必得的眼睛,一會兒又是蕭淵滿身是血站在門口,對他說「等我」。

最後,他夢見小時候的自己站在那扇門前。

祖父牽著他的手,聲音很低。

「沐塵,門開之日,莫貪莫懼。若有人從門中來……」

後面的話,依舊聽不清。

蘇沐塵勐地驚醒時,天已經亮了。

櫃檯上多了一杯熱咖啡。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字跡瀟灑。

──錢已處理一部分,帳戶稍後到。物資上午十點前送達。少爺,記得洗臉,別讓盛承修看見你像被吸乾陽氣。

落款是一隻簡筆貓頭鷹。

蘇沐塵面無表情地看完紙條,然後把它撕成碎片。

「誰被吸乾陽氣了!」

話音剛落,手機震了一下。

原來是銀行到帳提醒。

一筆金額不算誇張,卻足夠應付眼前利息和暫停部分程式的款項,進帳名目是「舊物寄售結算款」。

蘇沐塵盯著那串數字,愣了很久。

真的到帳了。

不是夢。

他終於有錢了!

剛才還在生氣,但此刻他卻想好好感謝鴞這個萬能的店員。

雖然這錢來得非常不正常,甚至帶著一股濃厚的灰色氣息,但它確確實實出現在他的帳戶裡。

壓在胸口的巨石,終於挪開了一角。

上午九點。

盛承修準時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帶銀行的人,只帶了兩名助理。

他走進歸塵齋時,仍然是那副冷淡矜貴的模樣,像篤定今日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蘇先生。」

盛承修微微一笑。

「考慮得如何?」

蘇沐塵站在櫃檯後。

他昨晚幾乎沒睡,臉色仍然有些蒼白,但眼神比昨日穩了很多。

桌上擺著整理好的債務檔案。

以及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銀行轉帳證明。

蘇沐塵把檔案推過去。

「部分逾期利息和優先清償款,我已經付了。」

盛承修的笑意微微一頓。

他身後的助理立刻上前檢視。

幾秒後,助理臉色變了些,低聲道:「盛總,是真的。」

盛承修看著蘇沐塵。

目光第一次真正冷了下來。

這不可能。

他已經下令不準任何一家金融機構貸款給蘇沐塵,就連地下錢莊他也都讓人去打點好了。

蘇沐塵的銀行存款連利息都付不起,他究竟是從哪個地方憑空生錢出來的。

該不會……?

「你哪來的錢?」

蘇沐塵平靜道:「店裡舊物寄售。」

盛承修冷笑。

「歸塵齋那些破爛,能賣出這麼多?之前都是營利虧損,一日之間卻突然開始賺了?」

說出去有誰會相信。

他斷定蘇沐塵肯定是在說謊。

蘇沐塵看著他。

「盛先生既然這麼想買這間店,應該是知道這店肯定能穩賺,要是隻會賠錢,又怎麼會收呢?」

盛承修眸色驟然一深。

店內空氣彷彿凝住。

蘇沐塵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表情沒有變。

他知道自己是在賭。

賭盛承修不敢直接把事情挑明。

賭對方雖然知道歸塵齋有秘密,卻未必知道門已經開了。

盛承修盯著他很久。

忽然笑了。

「蘇沐塵,你讓我很意外。」

蘇沐塵道:「我自己也挺意外的。」

盛承修向前走了一步。

「你以為付掉一點利息,就能保住歸塵齋?」

「至少今天不用賣。」

「那明天呢?後天呢?」盛承修聲音很低,「你能保證一直拿出錢嗎?」

蘇沐塵也看著他,沒有避開。

「盛先生可以慢慢看,反正我逃不了,你也不虧。」

盛承修眼底的興致更深,也更危險。

他忽然伸手,拿起櫃檯上一枚用來裝飾的舊銅錢。

「我開始明白,為什麼蘇家老爺子當年寧可擺著,也不交給你父親。」

蘇沐塵心中一震。

盛承修知道祖父。

……他果然知道更多。

蘇沐塵面上不動聲色:「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盛承修把銅錢放回原位。

「沒關係。」

他俯身靠近了一點,聲音壓低。

「我會慢慢讓你懂。」

那股壓迫感再次逼近。

可這一次,蘇沐塵沒有像昨日那樣腳軟。

也許是因為他昨晚見過一箱黃金。

或許是因為他知道那扇門後,還有一個同生共死的人。

也可能只是因為他被逼出了一點脾氣。

蘇沐塵抬眼,語氣很淡。

「盛先生。」

「嗯?」

「你如果很閒,可以去掛號看看精神科,檢查一下控制慾是否過於強盛。」

盛承修笑容一僵。

身後助理臉色大變。

蘇沐塵繼續道:「雖然我還沒正式入職,但可以給你推薦幾個精神科醫生,會比AI診治更加人性化。」

店內一片死寂。

片刻後,盛承修竟然笑了出來。

笑聲低而冷。

「好。」

他看著蘇沐塵,眼神像終於盯準獵物的捕食者。

「我會再來。」

蘇沐塵隨口道:「請便,營業時間內歡迎消費。收購免談。」

盛承修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銅鈴響起。

直到人徹底走遠,蘇沐塵才慢慢鬆開緊握的手。

掌心全是汗。

他閉了閉眼,靠在櫃檯上,低聲罵了一句。

「神經病!」

身後傳來鴞懶洋洋的聲音。

「少爺,你不是學醫的?這裡應該罵精神病,不是神經病。」

蘇沐塵勐地回頭。

鴞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後門邊,手裡還提著兩大袋東西。

他笑瞇瞇道:「不過氣勢不錯。」

蘇沐塵深吸一口氣,沒好氣地問:

「你剛才在哪?」

「後門。」

「你又看戲?」

「搬貨。我認真工作呢。」鴞把袋子放到地上,「第一批物資到了。」

蘇沐塵立刻顧不上生氣,走過去開啟袋子。

裡面是按類別分好的醫療用品、濾水裝置、肥皂、手套、口罩,還有幾盒壓縮餅乾。

不多,卻是第一步。

真正的第一步。

蘇沐塵蹲在地上,看著那些物資,心情漸漸穩下來。

蕭淵那邊還有北境、疫病、暗殺與朝堂殺局。

至少此刻,他不是完全無路可走了,他有能力幫助蕭淵,也能償還債務。

鴞站在旁邊,低頭看他。

「少爺,接下來怎麼辦?」

蘇沐塵抬手揉了揉眉心,站起來。

「拆包裝,重新包裝,寫說明,然後等蕭淵晚上來。」

他頓了頓,拿起一塊肥皂。

「我必定要養活皇子。」

這不單單只是為了自己而已,還有蕭淵以及蕭淵身旁的人和子民。

他看得出來蕭淵是個在乎人民的人,否則不會採購這些物資,即便出發點也是為了讓自己能夠活下去。

鴞苦笑了一下。

「聽起來像個大工程。」

蘇沐塵看著滿地物資,搖了搖頭:

「沒辦法,誰讓他現在是我們的唯一客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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