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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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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長寧巷陽光和煦。

不是夏天那種刺眼的烈陽,是秋日特有的、帶著薄金色的暖光。

落在石板路上像一層黃金細沙。

歸塵齋的門半敞著,暖黃的燈光從門縫間滲出,與門外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界線。

盛承修坐在窗邊的位置,手邊放著一杯未動的茶。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比過往任何一次來訪都更隨意,像一個正在與朋友進行例行見面的人。

他的視線落在蘇沐塵身上,自然、剋制,一如既往的禮貌。

蘇沐塵坐在櫃檯後,面前攤開著一份檔案。

他比一個月前氣色好多了,眼下不再有那種長期睡眠不足的浮腫和青影,連說話時的語速都變得比之前緩和了些,神情與姿態放鬆了許多。

他確實比一個月前放鬆。

但那份放鬆,並不是對盛承修。

而是因為歸塵齋重新回到了自己手中。

蘇沐塵的語氣平淡,沒有刻意的熱絡,也沒有刻意的防備。

「產權的事終於解決了。」蘇沐塵說,手指在檔案邊輕撫,「程式走了很久,但總算都跑完了。」

如今歸塵齋總算正式落回他的手中。

蘇沐塵有種放心下來的感覺,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

因為盛承修沒有任何動作。

盛承修說話,只是面帶微笑地傾聽。

同時也在觀察。

蘇沐塵說這句話時,語氣裡有一種「終於可以放下心來」的鬆弛感。

他的肩膀不再像前幾次那樣微微繃著,書寫時的動作也從容了一些,不像過去那樣急著想把話說完。

過去,他在他面前所展現的,只有戒備,以及冰冷的目光。

「恭喜你。」盛承修說。

蘇沐塵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像在確認那句話裡沒有藏別的意思。

然後他放下筆,語氣有些感概:「說實話,我本來沒想過要繼承這裡,也不覺得自己能撐下去。但現在……反而覺得留下來也不錯。」

盛承修的視線在他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見過蘇沐塵戒備的樣子、憤怒的樣子、被迫妥協的樣子。

但此刻,他看見的,是一個正在慢慢接受現狀的人。

不是放棄抵抗,而是發現自己其實不那麼需要抵抗了。

這種轉變很細微。

但蘇沐塵的語氣、說話速度、神情、眼神,都沒在說謊。

而這個狀態,也是他所想要的。

他希望蘇沐塵逐漸放下戒心,這樣才有利於他後續的計畫。

他等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什麼都沒做,只是預約,然後上門拜訪,和蘇沐塵討論公益計畫的內容與進度。

如此而已。

只不過在他們兩人之間,還橫著一個人──蘇燼夜。

此刻蘇燼夜正坐在歸塵齋的另一角,姿態鬆懈地低頭滑著平板。

彷彿沒在聽他們說什麼。

但盛承修看的出來,那只是偽裝出來的假象。

蘇燼夜透過滿布在歸塵齋前廳的監視器、平板,以及那副眼鏡,正盯著他與歸塵齋周邊的動靜。

三人各據歸塵齋的一角,維持的微妙的平衡,虛假的和平表面。

盛承修的目光微微漂移至通往後室的廊道,初次來到歸塵齋的那一夜,這個廊道還是開放式的。

而如今,那裡多了一扇金屬門,隔絕了視線。

那扇門板上裝有現代科技鎖,與歸塵齋的古老氣息格格不入。

蘇沐塵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說:「對了,之後會談的時間可能要調整一下。歸塵齋現在改為每週二固定休假,所以週二沒辦法約。」

盛承修微微點頭,沒特別提問。

過去歸塵齋一直都是固定週一公休,這點他早已清楚。

如今調整為週二,他心想,這可能是為了配合那個「異常現象」,又或者這又是鴞的另一個陷阱。

會談結束後,盛承修走出歸塵齋時,陽光已經偏斜。

他坐進車內,靠著椅背,將方才的對話、對方的表情、肢體動作在腦中重新過了一遍。

蘇沐塵的肢體語言確實放鬆了。

他說起產權時的語氣是真的,那種「終於可以放下心來」的感覺不是演出來的。

但盛承修也知道。

蘇沐塵從來不是一個會輕易放下戒心的人。

如果他的放鬆是真的,那代表他確實正在逐漸接受歸塵齋的生活。

如果是假的,那代表有人正在教他如何演。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蘇沐塵。

那時候,對方一句話都不願多說。

如今卻會主動提起產權、歸塵齋。

一個人不可能在一個月內改變那麼多。

除非。

他開始相信眼前的人。

又或者。

他希望眼前的人相信,他開始相信了。

車子平穩地駛出長寧巷。

後視鏡裡,歸塵齋的門正在闔上,光被門板擋在外頭。

回到芍華中心的書房時,天色已暗。

有別於白日的晴朗,厚重的雲層重重壓在城市上方,不時傳來雷鳴低響。

但雨還沒下。

盛承修開啟書桌左側的抽屜,取出幾份檔案,攤開在桌面上。

第一份是過去一個月的觀測紀錄。

他已經看過很多次了,此刻只是想再確認一遍。

歸塵齋每週一固定休。

這是他早就掌握的情報。

今日更新為週二。

鴞有時會開著那輛暗紅色的跑車出現在承暉集團的物流中心。

有時車會停在歸塵齋後巷。

有時車子會繞行不特定路線,兜一圈之後再回到長寧巷。

所有時間、時長、路徑都不固定。

跟過去所觀測到的一致。

他翻到第二份檔案。

那是歸塵齋後室周邊監控的異常記錄。

過去一個月來,除了週一以外,每天午夜十二點,後室方向周邊監控會出現短暫異常,畫面會變成雪花或雜訊,持續約十到十五分鐘,然後恢復正常。

那種現象和過去所觀測到的一致。

也和蘇沐塵被監禁於小島上時,曾發生過的異狀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歸塵齋過去的後室監控異常,時間並不固定。

但這一個月以來,卻變得極其穩定。

盛承修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他推論,那或許是門開啟了。

或許是蘇沐塵正在使用門。

開啟了那通往彼世的通道。

他沒有試圖在那些時間點派人靠近歸塵齋,因為他知道那條線不能斷。

斷了,他就無法繼續觀測門的運作。

他放下那份檔案,又翻開第三份。

那是他第一次進行顧問會談時拍的內部照片。

他帶了個極隱密,也不會被掃描道的針孔攝影機,拍攝了整個過程。

他的視線落在通往後室的走廊上。

那裡多了一道門,金屬防爆材質,看起來需要指紋與人臉識別才能進入,或許還有別的。

他記得歸塵齋的格局,以前沒有那扇門。

那是在他綁架蘇沐塵事件之後才裝的。

目的很明顯:不想讓他看見門後面的東西。

第四份,是一張地圖。

不是電子,而是紙本的地圖。

那張圖上印著歸塵齋內部大致的結構圖,並不完全,是根據所有可取得的資料重新繪製的。

同時圖上顯示歸塵齋週邊區域的佈局。

盛承修在上頭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出不同線條與記號。

非常凌亂,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

盛承修將三份檔案與一張圖並排放在桌面上,像在拼一幅還缺少碎片的圖。

種種跡象顯示,蘇燼夜在刻意在安排一些事,讓他看,讓他查。

有些有別於以往,有些和過去並無不同。

真假情報交錯一起。

他看著這些檔案。

將第二份監視紀錄抽了出來。

每天。

午夜。

固定。

十到十五分鐘。

太規律了。

規律得不像自然。

更像......

有人故意給他看的。

盛承修忽然笑了。

「蘇燼夜,你到底是在隱藏門?還是在告訴我──」

他手指輕劃過那串時間紀錄。

「門,就在這裡。」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他既沒有立刻否定,也沒有立刻相信。

因為他很清楚。

真正高明的陷阱,從來不是把真相藏起來。

而是,把真相放在眼前。

讓人自己走過去。

以身入局。

「你一定在歸塵齋設了陷阱。」

他的視線掃過那張佈局圖。

「問題是,你設了幾個?」

他坐在那裡很久,研究那張圖。

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深藍轉向墨黑。

他拿起筆,在幾個位置畫了記號。

監視器盲區。

出入口。

可能的逃生路線。

「門」可能的所在地。

他標完最後一個記號時,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

然後他放下筆,拿出手機,撥了一通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

接通:「盛總。」

「開始預備,隨時準備行動。一旦時機成熟,我會通知。」

電話那頭安靜仔細聆聽指令。

盛承修下達指示:「歸塵齋。行動代號一樣。四組人。外圍警戒、狙擊、近身護衛、預備撤退。儘快安排,明日我要完整計畫書。」

最後,他又交代了一句:

「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靠近歸塵齋。」

「是。」

通訊結束。

盛承修放下手機。

在腦中構思著未來景圖。

他的目標一直很明確──得到門與門鑰。

這只是第一步。

但這一步,他和他的祖先卻花了很久,才走到這裡。

他也知道,剷除了一個蘇燼夜,還會有其他守門人接手。

所以他首先要做的,是親眼去看門,見證門。

確認那扇門,是否和他所想的一致。

而後再慢慢收拾蘇燼夜與承暉集團,最後將門與門鑰都收入手中。

這是一條漫長的路。

不是一天、兩天或一年就能夠完成的計畫。

現在,他學會了等。

監視器和派出的人無法告訴他「門」究竟為何。

他只有親眼去看,才能夠理解。

現在既然守門人──蘇燼夜拿出了誠意,向他遞出了邀請。

那他若是拒絕,豈不失禮?

◇◆◇◆◇

午夜。

蕭淵看了一眼懷中的懷錶,指標落在十二點零一分。

他將懷錶收回內袋,抬手推開那道通往歸塵齋的門。

白光在身後收攏,歸塵齋的暖意從四面八方湧上來。

二樓的燈是暗的,蘇沐塵已經歇下了。

櫃檯後坐著一個人,平板的光映在他臉上,冷色調的光映在鏡片上,遮蔽了雙眼。

他聽見後室門響時沒有抬頭。

直到蕭淵走到櫃檯前,將一隻木匣放在桌面上,他的視線才從平板上移開。

「這是臨北城的現況,和下一批物資需求清單。」蕭淵說,將木匣往櫃檯中央推了一寸。

鴞看了一眼。

視線落在木匣側邊,那裡壓著一封信。

米白色的信封,封口處壓著一枚極小的暗紅色火漆印。

那是要給他的。

這陣子他與夏蘭時的書信往來已經成了一種固定的節奏。

沒有試探或推敲,也沒談到這次的行動計劃。

只有日常的問候、對季節的感嘆、對兩地差異的好奇。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無法被丈量的距離,卻在紙張的摺痕裡找到了可以靠近的縫隙。

蕭淵的視線也跟著落在那封信上。

然後他抬起眼,看向鴞。

鴞感覺到那道視線,微微側著頭,語氣輕鬆:「殿下有話想問?」

蕭淵沉默了一陣,像在思考如何開口。

他的手搭在木匣邊緣,片刻後才說:「你……和懷玉,似乎相談甚歡?」

鴞彷彿早已知道對方會問,只是淡淡說道:

「長史大人博學多聞,與他通訊,確實能知道不少事情。」

蕭淵沒有被這個答案說服。

他知道鴞在擇輕避重,但沒立刻戳破。

「懷玉寄來的信,你都留著?」

「自然。」鴞說。

蕭淵的視線停在鴞的臉上:「你似乎很珍惜。」

鴞低頭看著那封信,鏡片與長睫掩去了他的眼。

「……有些東西,比人的一生更長。」

蕭淵沒有接話。

那句話的重量,正在緩慢地沉向深不見底的淵裡。

重到不像一個二十幾歲的人會說的話。

「懷玉的身體狀況,你應當知道。」

這句話裡藏著兩層意思。

是關心,也是試探。

鴞聽出來了,依然平淡地回道:「長史大人的身子確實需要多加照看。蘇大夫已經替他擬了調養計畫。殿下若有疑慮,或許可以問蘇大夫要一份來看。」

蕭淵看著他。

鴞迎上他的目光,沒有退讓:「殿下應當清楚,他不是一個需要旁人替他決定該與誰往來的人。」

那目光深處,隱隱帶著一絲挑釁。

歸塵齋裡安靜了片刻。

蕭淵想起之前,自己也曾經回過類似的話。

鴞不希望蘇沐塵與他處的太近,當時他回鴞:──蘇沐塵有權選擇。

當初說出口的話,如今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了。

他沒有生氣。

在櫃檯前的椅子上坐下來:「你這性子,倒是與懷玉合得來。」

這話不知是稱讚,還是譏諷。

鴞沒有回應。

蕭淵也不打算繼續追問一個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但提到夏蘭時的時候,鴞的語氣總會比平時輕緩一些,像是不敢輕易去觸碰一件易碎的事物。

「懷玉那邊,我會看著。」

「那便勞煩殿下了。」

「盛承修那邊如何?」

鴞的指尖在平板上有節奏地輕彈著,平板上的內容顯示著修改多次的佈防圖。

「他這次學會了等,還在觀望著。不過……就快了。」

雙方都在觀望,佈局已然接近完成階段,現在就只等一個訊號。

一個引爆點。

而引爆的時間點,就掌握在他手裡。

「若這次失敗了,你當如何?」

鴞的指尖在平板邊緣停了一下。

像正在將那個問題從「假設」,轉移到他習慣處理的「選項」中進行歸類。

他沒看蕭淵,回:

「那就由下一個人接手。」

「若下一個人,也失敗了?」

「便再下一個。」

「直到成功?」

鴞終於抬起眼。

鏡片後的目光與平時沒有不同,但蕭淵注意到他眸底的至暗。

「直到……再也沒有下一個。」

蕭淵看著他。

剛才的對話裡,沒有「我」的存在。

那人已經從他自己的敘述裡消失了。

他完全沒把自己放進答案裡。

他又問:「若沐安知道你的計畫──」

「他不會知道。」鴞答得很快。

「我是說『若』。」

鴞沉默一響。

然後說:「那就表示我失敗了。」

如果失敗了,計畫就會被看見。

如果計畫被看見,一切就會崩解。

那人的思考方式裡,沒有「他會生氣」或「他會難過」的選項。

只有「失敗」或「成功」。

那不是一個「人」會給的答案。

那是任務。

那藏在鏡片後的眼底,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

很靜,宛如一潭死水,激不起任何漣漪。

蕭淵曾見過相同的眼睛。

那人,就是他自己。

「──你很像以前的我。」

這句話,讓鴞的手指微微一頓。

蕭淵沒看他,只是繼續說:「彷彿覺得只要自己死了,所有人就安全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過去。

想起自己曾經也以為,只要自己死了,所有人都會好過一些。

「可惜,從來沒有。」

從一開始看見鴞時,他便在他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

那層笑意,那些話語,都沒有太多的情感起伏。

像一層偽裝。

那雙眼底從來都沒有太多的情緒。

宛如死者般。

被時間與某些東西,磨滅了情感。

現在只是裝成人的模樣罷了。

唯一還能看見他最有情感起伏的,還是在與夏蘭時有所關連的事情上。

「你只是想結束。」

這句話落在歸塵齋內,引起了淡淡的漣漪。

然後很快的又消失。

鴞的唇角揚起一絲笑意,虛假的像一層幻象。

說著:「殿下多慮了。與其關心我,不如去關心北境的人民。」

「北境我自然關心。但那不影響我關心蘇沐塵與你。你予沐安很重要,對懷玉亦是。」

一聽見這兩人的名字時,鴞臉上的笑意消散。

似乎不曉得該如何應。

最後,他緩緩地嘆了一口氣,似是妥協。

「殿下。」他說,「你有沒有想過。若一個人,已經活得夠久了。久到所有能犯的錯,都犯過。所有能救的人,都救過。所有能失去的人,也都失去了。」

他停了一下,才說:「……可他仍活著。」

鴞的視線停在桌上的那封信。

眼底流逝過一瞬閃光。

但很快,便又黯去。

「那不是想結束。只是累了。」

歸塵齋安靜了一陣。

一股凝重、疲憊的氛圍壟罩,壓得人喘不過氣。

蕭淵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今年幾歲?」

鴞微微一頓。

然後笑了一下,笑得漫不經心。

「……忘了。」

他頓了一下,似是在心裡重新數了一遍。

補了一句:「二十六吧。」

像隨口一報的數字。

蕭淵沒再多說什麼,他已經確認了想要的答案。

◆◇◆◇◆

夏蘭時坐在東院窗前的書案旁,燈還亮著。

蕭淵歸來時,他剛沏好了一壺茶,彷彿已經算好了時間,不多也不少。

蕭淵推開門時,肩上還殘著北境夜風的微涼。

進門後他在炭盆邊站了片刻,讓暖意將那層涼氣融去,然後才在案邊坐下。

夏蘭時將茶推過去。

「殿下今夜可得到了什麼訊息?」

蕭淵接過茶,但沒喝。

他低頭看著杯沿那一圈微弱的熱氣。

「我與他談了。」

夏蘭時沒追問。

只是安靜地等著。

「那些話,有時太遠了。」

夏蘭時微微抬眼:「遠?」

「像一個已經走了很遠路的人,在描述已經記不太清的起點。」

蕭淵說,沒有修飾,陳述著他這次的觀察。

「我問他若失敗了會如何。他說,那就由下一個人接手。再失敗,就再下一個。直到再也沒有下一個。」

夏蘭時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住了。

「……那話裡沒有他。」

蕭淵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我問到信,他說──有些東西,比人的一生更長。」

夏蘭時沒有評價那句話,只是問:「還有呢?」

蕭淵想了想:「我問他今年幾歲。他回『忘了』。然後才又答『二十六』。語氣不明確,也不太在意。」

夏蘭時細思著。

一個正常人,不會忘記自己的年紀。

除非,年紀對他來說已不再重要,或沒有意義。

又或者……他沒辦法記清。

「他還說了一些話。」

蕭淵覆述著鴞所說過的話:「他說,一個人活得夠久了,久到所有能犯的錯都犯過,所有能救的人都救過,所有能失去的人都失去了。可他還活著。」

他停頓片刻,才緩緩道,語氣有些凝重:

「他說,那不是結束,只是累了。」

夏蘭時聽見這段話時,感覺像是有細針輕輕扎進了心口,細細密密地刺痛著。

這些話的重量,光是聽轉述,都令他不禁要想著,究竟要經歷過什麼事情,多少的折磨,才能讓人說出這種話?

他隨即冷靜下來,坐在燈下,讓那些字句逐一透過他的意識,重新確認它們的輪廓與重量。

片刻後他才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理性:「這不似一個二十幾歲的人會說的話。」

蕭淵點頭。

他亦有同感。

他想起那句刻在夏蘭時懷錶上的「活著,就夠了」。

彷彿歷經滄桑,沒有抗拒,只剩妥協。

夏蘭時的目光落在窗紙上那一層薄薄的夜光上,腦中將過往那些碎片重新拼合起來。

試圖拼湊出一個完整的真相。

現在,那道真相已然在他腦中有個輪廓。

那雖然荒謬,卻能解釋許多事情。

「他未將自己放入答案裡。又說只是累,卻不是想死。也忘了年紀。」

夏蘭時分析這次試探的結果:

「──一個人的年歲,未必等於他真正經歷過的歲月。」

蕭淵看著他,思考著這句話的涵義。

「殿下。或許他只是真的活過很長的時間。」

「你想說,他不是一個普通人?」

「他確實不是。」夏蘭時說,「臣只是在想,他那些話的背後,藏著的或許不是秘密,而是『經歷』。」

東院的燈還在燒著,窗外夜很深。

夏蘭時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劃過。

他想起鴞在信裡寫過的那些話。

平淡的、從容的、感概的。

像一個已經看過很多風景的人,正在慢慢地告訴他那些風景是什麼樣子。

他本以為那是鴞的性格,此刻他開始懷疑,那也是經歷留下的痕跡。

他沒有將這些念頭告訴蕭淵,因為他沒有證據,也覺得這件事情尚無法定論。

但倘若,一切都真如他所推論的那樣。

那麼……那扇門,也未免過於沉重。

他收起思緒,將情感暫且擱下。

「臣猜想,守門人的工作,遠不只是守護門,或是維持兩界平衡而已。因為這些工作以鴞公子的能力,可說是輕而易舉。」

蕭淵微微沉吟,道:

「他這次把退路全斷,無異於破釜沉舟。太險了。」

夏蘭時已經從蕭淵口中得知整體計畫。

但關鍵的最後階段,鴞沒有透露。

只是以一句:「用守門人的方式解決」帶過。

「他沒給自己留後路。若是成功,或許能暫時解決問題。若是失敗……」他的指尖輕搭在白玉平安扣上,語氣肅然:「恐要付出極大代價。」

無論是盛承修,還是鴞。

雙方底牌盡現。

勝負之外,再無退路。

這不再是試探與過招。

──這是你死我活的死局。

這句話後,兩人皆不再說話。

他們都為此次的行動有憂心的部分。然而,那邊的世界他們所能插手之事不多。

夏蘭時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若他的猜測是真的。

那麼鴞真正想隱藏的,從來不是自己的身分。

而是……那些不能再讓任何人重複經歷一次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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