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現身
天地靈氣灌體,修補著她殘破的經脈、碎裂的骨骼、瀕死的肉身。
清涼的氣息湧入四肢百骸,如甘霖灑向乾涸的田地。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斷裂的骨骼重新接續,耗盡的法力緩緩恢復。
李希然只覺自己浸泡在溫泉之中,渾身暖洋洋的,意識漸漸清明。
然而,就在她承受天地靈氣灌體、無暇他顧之時,識海深處,那名鬼修也在全力撕扯著封印。
太乙鎮魂丹所化的金色絲線,本已將鬼修牢牢鎖住。
可那鬼修吞噬了金無仇的真靈,實力已恢復大半,遠非方才可比。
她伸出漆黑的利爪,一根根扯斷那些金色絲線。
絲線崩斷的聲音在李希然識海中迴蕩,每斷一根,鬼修的氣息便強一分,李希然的神魂便痛一分。
「小丫頭,你還是快不過我!」
鬼修得意大笑,撕扯的速度越來越快。
一根,兩根,三根————
金色絲線如蛛網般崩裂,化作點點金光消散。
李希然察覺不對,想要加固封印,司天地靈氣灌體尚未結束,她的身體不受控制,根本無法分心。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鬼修一點點撕開裂縫。
終於————
轟!
最後一根金色絲線崩斷。
封印徹底破碎。
「哈哈哈!」
鬼修狂笑一聲,從封印中掙脫而出,黑霧翻湧如沸,瞬間充斥了整片識海。
「周衍!林思邈!你們終究困不住我!哈哈哈!」
她狂笑過後,很快就盯上了李希然的真靈。
「小娃娃,你幫了本座,本座很感激你,作為回報,就讓我吞了你的真靈,與我一同享受永生吧!」
話音剛落,那鬼修便張開大口,朝李希然的真靈撲去。
那團黑霧如洪荒勐獸,裹挾著無邊的怨毒與瘋狂,要將她吞噬殆盡。
李希然只覺自己的意識在黑暗中急速墜落,四周冰冷刺骨,伸手不見五指。
那鬼修佔據在她的識海之中,天然便立於不敗。
雖然她突破了境界,劍心也更加穩固,可想要將盤踞識海的鬼修逼出,卻是千難萬難。
「師尊————」
李希然在心中默唸。
「弟子————怕是回不去了。」
便在此時—
錚!
一聲劍鳴,自李希然體內響起。
那聲音極輕極細,如銀針落地,卻又清越激昂,如龍吟九天。
下一刻,李希然頭頂百會穴處,一道烏光緩緩升起。
那是一顆劍丸。
通體漆黑如墨,沒有半點威勢,卻彷彿是一道深淵,將周圍所有光線都吸入其中。
與此同時,一縷若有若無的劍意,從劍丸上散發出來。
那劍意極淡極輕,不像是刻意釋放,倒像是鳳凰騰空時,從翎羽上抖落的點點碎光,隨意灑落,漫不經心。
劍意輕輕拂過李希然的眉心。
「哈哈哈哈————啊?」
識海中,鬼修的笑聲戛然而止。
隨著劍意掃過,原本盤踞在識海的鬼修瞬間氣化。
她甚至都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便被掃了個乾乾淨淨。
三百年積攢的怨毒、瘋狂、不甘————一切的一切,都在那縷劍意麵前化為虛無,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很快,黑霧散盡。
李希然的識海重歸清明,澄澈如鏡,倒映著她自己的意識。
那些被鬼修吞噬的法力、被汙染的神魂,也在劍意拂過後恢復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純淨。
「師尊!」
李希然臉色興奮,抬起頭,望向半空中那枚黑色劍丸。
她的神識沒有受到半點損傷。
黑蓮劍騰空的一瞬間,只是「順帶」抹除了那鬼修。
如同拂去案上塵埃,輕描淡寫。
黑蓮劍丸懸於半空,緩緩旋轉。
它似乎感應到李希然的目光,微微一頓,像是在與她告別。
隨後,劍身一顫,化作一道烏光破空而去。
那烏光快得匪夷所思,轉眼便消失在東南天際,沒入雲海深處,不見蹤影。
荒原上,重歸寂靜。
只有那道劍意殘留的餘韻,還在虛空中緩緩盪漾,如漣漪般一圈圈散開。
李希然站在碎石間,望著黑蓮劍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山風吹動她的衣袍,獵獵作響。
良久,她收回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掌心溫熱,法力充盈。
第八難的天地靈氣灌體已經完成,她的修為又進了一步,劍心也更加穩固。
可她並沒有欣喜之色。
耳邊還迴響著那鬼修消散前的尖叫,眼前還浮現著金無仇灰飛煙滅的畫面————
她嘆了口氣,將青螭劍收回,目光看向金無仇剛才所站的位置。
那裡,一面漆黑陣旗掉落在地。
李希然知道,那便是操控這座詭異法陣的關鍵之物。
她沒有猶豫,身形掠至陣旗墜落處,探手一抓,將其攝入手中。
旗杆入手冰涼,旗面上那詭異的暗金符文微微蠕動,似有靈性,在她掌心掙扎了幾下,旋即歸於沉寂。
李希然立刻將神識探入其中,試圖感應陣旗的操控之法,解開那七座囚籠。
「小輩,我勸你放下。」
一個陰森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低沉沙啞,如蛇吐信。
李希然心中一驚,霍然轉身。
只見三丈之外,一道黑影無聲而立。
那人身量極高,通體裹在寬大的黑袍之中,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面容,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他就這麼站在那裡,雙手攏在袖中,周身氣息全無,彷彿與這片荒蕪天地融為了一體。
李希然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一步,腳下碎石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此人竟能無聲無息出現在她身後!
「你————你是何人?」
李希然聲音發緊,右手劍訣暗掐,青螭劍丸在袖中微微震顫。
黑袍人沒有回答。
兜帽下,那雙看不見的眼睛似乎在打量她。
片刻後,陰森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意外:「這倒是奇了,怎麼又是一個劍修?
難道————」
他沒有說下去,只微微偏頭,似乎陷入了沉思。
荒原上,風聲鳴咽,煞氣翻湧。
李希然心中驚疑不定,也不敢亂動,隻眼角餘光瞥向遠處那七座紫色光罩。
光罩之內,秦牧之等人仍在苦苦支撐,法力流逝,血肉消融,再拖下去,只怕凶多吉少。
她咬了咬牙,左手攥緊陣旗,暗暗催動法力,試圖以神識探入旗中,強行解開大陣。
「哼。」
一聲冷哼,如冰錐刺骨。
那聲音不高不低,卻震得李希然氣血翻湧。
她只覺一股無形之力自四面八方碾壓而來,四肢百骸如被鐵箍鎖死,動彈不得。
「你!」
李希然瞪大了眼睛,拼命催動法力,試圖掙脫。
可那股力量如山如嶽,任她如何掙扎,都紋絲不動。
莫說催動陣旗,便是連手指都無法彎曲半分。
黑袍人負手而立,兜帽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只淡淡道:「罷了,老夫也不想得罪你背後的人,暫且饒你一命。」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把陣旗交給我吧。」
話音未落,右手從袖中探出。
那隻手蒼白如紙,五指細長,指甲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
一團濃稠的黑氣自掌心湧出,如毒蛇出洞,無聲無息地朝李希然手中陣旗纏去。
黑氣所過之處,虛空微微扭曲,連光線都被吞噬。
李希然眼睜睜看著那團黑氣逼近,卻動彈不得,心中大急。
就在此時——
轟!
半空中火光進發!
一團熾烈至極的火焰凝成巨拳,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勢,從天而降,狠狠砸在黑袍人與李希然之間的空地上。
那拳頭大如磨盤,通體赤金,拳面上火焰翻湧如沸,每一道紋路都如熔岩流淌。
轟隆——!
大地劇烈震顫,碎石穿空,塵煙蔽日。
一條寬達百丈、深不見底的深淵被這一拳硬生生砸出,自李希然腳前一直延伸至遠處0
深淵邊緣,岩石被高溫熔化,化作赤紅的岩漿緩緩流淌,散發出灼人的熱浪。
那纏向陣旗的黑氣被拳風掃中,如沸湯潑雪,嗤嗤作響,轉瞬便被蒸發殆盡。
黑袍人身形一晃,向後飄退百丈,寬大的黑袍在熱浪中獵獵翻飛。
他揮手拂去漫天煙塵,聲音中帶著幾分驚訝:「什麼人?」
煙塵散盡。
深淵對面,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左側一人,宮裝美婦,雲鬢高挽,黛眉入鬢,鳳眸含春。一襲粉色宮裙在山風中微微拂動,裙裾上繡著細密的金色祥雲紋樣,腰束碧玉帶,更襯得身段玲瓏。
她立足處,虛空中有粉色光華如水波盪漾,一圈一圈向外漫開,將周遭瀰漫的煞氣滌盪一空。
正是蘇睿!
右側一人,鵝黃短襦,明媚少女,眉心一道金色火焰紋路亮得刺目。
她雙手抱臂,下巴微抬,一雙亮晶晶的眼眸盯著對面的黑袍人,嘴角噙著幾分譏諷的笑意。
不是慄小松又是誰?
也就在這兩人出現的瞬間,李希然全身一鬆,恢復了自由。
她看清來人,心中大定。
「蘇師叔!慄————師叔!」
蘇睿微微頷首,目光卻一直落在那黑袍人身上,鳳眸微眯,粉色霞光在身周流轉不定。
慄小松則大大咧咧地擺了擺手:「小丫頭別怕,有師伯在,看誰敢動你!」
黑袍人的目光緩緩掃過蘇睿與慄小松,聲音中帶著幾分意外:「是你們?」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你們————早就來了?一直在等老夫現身?」
蘇睿微微一笑,粉色霞光在身周流轉,襯得她愈發雍容華貴。
「當然。」她淡淡道,「你藏得極好,若非李丫頭破壞你的計劃,讓你主動現身,我們還真找不到你。」
黑袍人沉默片刻,兜帽下那雙看不見的眼睛閃過一絲陰鷙。
「你們————」他的聲音明顯帶了幾分怒意,「為何要與老夫過不去?」
蘇睿輕笑一聲,鳳眸中寒芒乍現:「明知故問?你要做什麼自己心裡清楚。推動無量氣劫,殘害生靈,我們當然要阻止你。」
「這跟你們有什麼關係?」黑袍人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壓抑的怒意。
「當然有關係!」
蘇睿笑意不減,粉霞繞身,語氣卻愈發凌厲:「我現在可是雲夢山的人。雲夢山在東韻靈洲立足,自然不想看到生靈塗炭。閣下若是就此罷手,我們便井水不犯河水,否則————」
「否則如何?」黑袍人冷笑一聲。
蘇睿眼中寒芒一閃:「否則休怪我們不講情面!」
「哈哈哈!」
黑袍人忽然仰天大笑,那笑聲尖銳刺耳,震得荒原上的碎石簌簌滾動。
「好個不講情面」!」他收住笑聲,語氣中滿是譏誚,「青丘狐族威名遠播,沒想到居然投靠了人族。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手段?」
「蘇姐姐,與他廢什麼話!」
慄小松早就按捺不住,鵝黃短襦無風自動,眉心那道金色火焰紋路亮得刺目。
「打就是了!」
話音未落,她已縱身撲出。
身法快如流星,在半空中拖曳出一道長長的金色尾焰,轉瞬便至黑袍人面前。
右手五指成爪,指尖金焰吞吐,朝黑袍人當頭撕裂!
黑袍人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向後飄退,同時右手一揚,一團濃稠的黑氣自袖中湧出,化作一面漆黑盾牌,擋在身前。
嗤—!
金焰爪痕落在盾上,迸發出刺耳的嗤鳴聲。
黑氣翻湧如沸,被金焰灼燒得嗤嗤作響,卻並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蠕動,將那金焰層層包裹。
慄小松眉頭一挑,正要加力,蘇睿已飄然而至。
她袖中粉霞一卷,如流蘇倒掛,朝那黑氣纏去。粉霞過處,黑氣如遇剋星,紛紛潰散。
「閣下好重的妖氣。」
蘇睿冷笑一聲,粉霞翻湧,化作萬千絲線,朝黑袍人纏去。
黑袍人身形連閃,避開那些絲線,冷哼道:「二位也一樣,彼此彼此。」
他雙手連揮,黑氣自袖中狂湧而出,化作無數漆黑箭矢,如暴雨般朝兩人激射而去。
慄小松哈哈一笑,金焰自體內噴湧而出,在身周凝成一道金色火幕。箭矢射入火幕,如飛蛾撲火,嗤嗤作響,轉瞬便被燒成虛無。
蘇睿則身形飄忽,粉霞繞身,那些漆黑箭矢還未靠近,便被粉霞絞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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