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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中悲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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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完相關事宜後,時間也來到了深夜。

  楚路離開詔獄回到寢宮,神情頗為凝重。他坐在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心裡說道:“秦素,你說這抓完探子抓接頭人,抓完接頭人,後面是不是還有上線?這該不會跟套娃似的,一層又一層,沒完沒了吧?”

  “有可能,但可能性不大。”秦素解釋道,“原作中,其他勢力的組織構架都相對簡單,所以天樞這裡應該也複雜不到哪裡去。大機率抓捕完這個接頭人,就能順藤摸瓜,找到天樞的蹤跡了。”

  “但願如此吧。”楚路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換了寢衣,正準備躺下,目光觸及到那柔軟的枕頭時,動作卻忽然一頓。

  “怎麼了?”秦素問道。

  楚路抿了抿唇說道:“沒什麼,我就是估計等會兒又要做那個夢了。”

  他又補充道:“回想了一下前幾次做夢的時機。那個夢好像專門挑我剛剛解決完一個大麻煩,精神最放鬆的時候來。”

  “明白了。”秦素的語氣立刻嚴肅起來,“我會打起精神,時刻對你的精神波動進行嚴密監視,一旦發現異常,立刻……”

  “我倒沒有這個意思……”楚路打斷了她,不過轉念一想,有人守著總比沒有好,便道,“不過也行,謝了。”

  說罷,他躺倒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沒多久,他便沉沉地睡去,隨後熟悉的失重感再度襲來。

  楚路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懸浮在一個漆黑的空間中。

  “果然沒猜錯。”楚路道。

  畢竟已經熟門熟路了,所以他也沒有掙扎抵抗,任由意識沉浮,靜待夢境內容的展開。

  前方亮起一個光點,光點迅速擴大,化作清晰的畫面。

  依舊是那間臥房,依舊是人偶謝明姝的視角。

  只不過這次似乎是無縫接續上了上次夢境的結尾,因此還是在假謝明姝的廂房裡,淋了一夜雨的謝承淵剛被抬走不久,淩氏正為得到假謝明姝的認可而像狗一樣欣喜不已。

  這時候,假謝明姝繼續撫摸著淩氏的臉頰,命令道:“阿孃,既然你的心裡已經沒有他了,那麼就不要再留在謝家了。你立刻去與他和離。”

  淩氏雙眼通紅,一夜未眠,但她的臉上卻看不到絲毫疲憊,反而是一種病態的亢奮。她緊緊握著假謝明姝的手,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好!姝兒,阿孃聽你的!等他醒了,我就去找他和離!”

  她見假謝明姝神色淡淡,生怕女兒不滿意,又急切地補充道:“若是姝兒一刻也不願等,我們現在就走!先搬回凌家去住!”

  “不著急。”假謝明姝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阿孃也累了一夜,先回去休息吧。我這裡已經不礙事了。”

  淩氏還想再留下照顧,可一對上假謝明姝的眼神,一股寒意便從心底升起,讓她嚇得一個哆嗦。就像是做錯了事的奴隸看到了主人,她不敢再多說半句,立刻聽話地離開了。

  房內只剩下兩人。

  角落裡的人偶謝明姝緩緩地走了出來,她站在假謝明姝面前,那隻完好的獨眼中,滿是沉痛與複雜。

  “你把我娘,變成了你的奴隸。”她輕聲控訴。

  假謝明姝坐在床邊,姿態從容,理直氣壯地糾正道:“不對,我只是讓她覺醒了而已。”

  人偶謝明姝眼裡是毫不掩飾的敵意,她冷漠地重複道:“覺醒成了你的奴隸。”

  假謝明姝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罷了,懶得與你這等蠢物多費口舌。你想怎麼說,便怎麼說吧。”

  “現在你已經得逞了,想要的都已經得到了,也該玩夠了吧?”人偶謝明姝想要保持冷靜,但是她的聲音裡還是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顫抖和哀求,“你能不能放過我的家人?”

  假謝明姝聞言,臉上卻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還沒呢。還剩下和離這一關沒過。要是你那個好爹爹,腦子能轉過彎來,爽快地簽了和離書,他們倆倒是能少吃點苦頭。可惜啊……”

  她把調子拖得長長的,臉上的笑容戲謔又惡劣:“我打包票,他絕對不肯。”

  三天一晃而過,假謝明姝宣稱自己已經好了,又跟沒事人一樣,天天跑去前院書房用功。

  淩氏那邊也沒食言,真的去找了謝承淵攤牌。

  結果自然不出預料。謝承淵震驚、心碎、不解,卻唯獨沒有答應,只是用各種理由躲避、拖延,希望能讓妻子冷靜下來。

  而這訊息很快便傳到假謝明姝耳中。

  她把人偶啪地一聲扔在桌上,那聲音裡滿是藏不住的譏誚:“瞧見沒?這可不是我要動手,是你那個爹自己找死。”

  人偶謝明姝的心陡然懸了起來,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住了她的每一寸骨頭。她幾乎是尖叫出聲:“你要幹什麼?!別動我阿爹!我求求你,你已經害了我娘,別再來害我爹!”

  假謝明姝端詳著她那副嚇破了膽的模樣,嘴角卻勾起一個貓捉老鼠般的壞笑,不緊不慢地吐出幾個字:“別怕,我打算折磨的,可不是你那個爹。”

  人偶謝明姝一頭霧水。

  夜深了,四周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假謝明姝像個幽靈,悄沒聲地熘出院子,徑直朝著謝凌霄住的那個破舊小屋摸去。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角落裡,那個瘦得像根豆芽菜的男孩正在熟睡。因為缺衣少食,窗門又漏風,他睡得很不安穩,眉頭一直緊皺著。

  假謝明姝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塊冰。她不疾不徐地從懷裡摸出把亮晃晃的小刀,一步,又一步,走了過去。

  “啊!”

  一聲尖叫剛撕開夜幕,就被一隻手死死地按了回去,只剩下嗚嗚的悶響。謝凌霄瘋了一樣地掙扎,可那具小小的身體裡,卻像是住著一頭惡鬼,力氣大得嚇人。

  刀子劃開皮肉,發出叫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人偶謝明姝被她揣在身上,被迫把這血淋淋的場面看了個一清二楚,那隻眼睛裡全是絕望的恐懼。她想喊,想躲,可連動一根手指頭的力氣都沒有。

  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假謝明姝才心滿意足地停了手。她欣賞著自己手下的傑作——那張被劃得血肉模煳的臉,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於痴迷的快感。

  “你……你到底要幹什麼?”人偶謝明姝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假謝明姝咯咯一笑:“你看下去不就知道了?”

  隨後她一點善後都不做,便轉身離開了。

  第二天,府裡的情況很是詭異瘮人,明明鬧出這麼大的動靜,結果卻是連個水花都沒有。下人們一個個都成了啞巴、瞎子,沒人敢多說一句,沒人敢多問一句,只是急急忙忙地請了個大夫來,胡亂給謝凌霄包紮了事。

  只有第二天回府的謝承淵,在看見謝凌霄那張鬼一樣的臉時,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整個人抖得像篩糠。可他抖歸抖,嘴巴卻像被縫上了,一個字也不敢說。

  又是一天深夜,書房裡,燭火飄搖。

  謝承淵正頭痛地按著太陽穴,為這一府的爛攤子發愁,忽然門口多了個小小的影子。

  他一抬頭,瞧見門口站著的是自家女兒,先是一怔,跟著硬生生地擠出一個柔和的表情:“是姝兒啊?都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去睡?跑來找阿爹有事嗎?”

  假謝明姝沒理會他的問題,自顧自地走了進來,又一次爬到了桌上。燭光晃動,映著她那雙黑漆漆的眸子,裡面空洞洞的,一點孩子氣都沒有,倒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這一次,謝承淵沒敢讓她下來。

  “對,我找你。”她開口了,語氣居高臨下,像是在和自己的屬下說話,“是關於謝凌霄那張臉的事。”

  謝承淵心頭勐地一跳,一股寒氣直沖天靈蓋。他嘴巴剛張開,還沒來得及問,假謝明姝就扔下了一句讓他魂飛魄散的話:“他的臉是我劃的。”

  謝承淵整個人都傻了,張著嘴,說話像是中風了一般:“你……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假謝明姝歪了歪頭,那神態天真得令人毛骨悚然,“還是說,你覺得我沒這個能耐?”

  事已至此,假謝明姝不再扮演乖巧的孩童,而謝承淵聯想起此前種種,心中越發不安,他額頭泌出冷汗,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說道:“姝兒,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有壞人教你說的?”

  “謝大人,你還要我說得更直白嗎?”假謝明姝的聲音陡然變得老成,“謝凌霄的真實身份,我已經知道了。”

  謝承淵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強作鎮定,矢口否認:“我不是跟你說過,凌霄是我的外室子,他是……”

  “他是皇帝的兒子。”假謝明姝一句話,便打斷了他所有的偽裝。

  謝承淵神情一凜,厲聲低喝:“不可胡言!”

  他壓低了聲音,緊張地看著女兒:“大人之間的事情,小孩子不要多問!這種事你是怎麼知道的?你阿孃呢?你有沒有跟她說,還是說,是她告訴的你?”

  “她知不知道,得看你聽不聽話。”假謝明姝微笑道。

  那語氣中明目張膽的威脅,讓謝承淵不寒而慄,他看著面前的假謝明姝越發感覺陌生:“姝兒,你究竟想做什麼?”

  假謝明姝見他這般緊張,輕聲道:“很簡單,我想成為謝凌霄。”

  謝承淵瞳孔驟縮。

  “謝凌霄面容已毀,”假謝明姝繼續道,“一旦他的身份洩露,你想一想,皇帝會放過你嗎?他的兒子可是在你手中變成了這樣。皇帝既然不會放過你,那又會放過整個謝家嗎?”

  “所以你才毀了他的臉?”謝承淵滿臉震驚無措,仍舊不願意相信女兒會做出這種事,他喃喃地問,“我不明白,姝兒,你是我的女兒,你是我跟你阿孃的掌上明珠,阿爹為了你,連命都可以不要,你到底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這麼有野心?”假謝明姝接過他的話茬,很自然地回答,“因為你不給,我只好自己來搶。”

  謝承淵道:“你要什麼,阿爹沒有給你?”

  假謝明姝望著他,眼神譏嘲:“你給我什麼?給我吃穿,給我片瓦遮身?我想要的,不是這些。”

  “那你想要什麼?”

  “你若是真的愛我,應當不顧一切為我打算。你手中的財富、權力,通通要交給我。你有的要給我,你沒有的,去偷去搶,也要給我。可這些,你沒有一件事情做到。”假謝明姝說這話時格外自然,就好像是在討要零花錢一樣。

  這麼小的孩子……她在說什麼夢話?如此自私,如此盲目,如此利己,如此愚蠢,她是瘋了嗎?謝承淵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又或者,眼前這一切都是假的,他只是不知不覺間睡著了,做了個夢?

  “你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職責,”假謝明姝的聲音冰冷而清晰,“所以我只能親自動手了。”

  “你到底是誰?”這一刻,謝承淵終於醒悟過來,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女孩,“你不是我的女兒,你不是姝兒!你到底是誰?!”

  “不用管我是誰,你只要按照我要求的去做就好。”假謝明姝對他眨了下眼睛,笑容天真又惡毒,“畢竟你知道的,阿孃很聽我的話,現在她的心裡,只有我。”

  謝承淵毛骨悚然,勐地站了起來道:“你想做什麼?我不准你傷害她!”

  “那要看你是否聽話。”假謝明姝昂起下巴,眼神傲慢,“又是否對我有用。是忠君愛國重要,還是你的妻子重要,你仔細想一想。”

  看著女兒那不似孩童的眼神,謝承淵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空,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離開了書房,假謝明姝又去了淩氏的臥房,將她叫醒。

  淩氏先是一驚,待看清是假謝明姝後才放鬆下來。

  “大晚上的不睡覺,跑這兒做什麼?做噩夢了?”淩氏睡眼惺忪,語氣裡滿是寵溺。

  假謝明姝垂下眼眸,裝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在接連失去了丈夫、母親、公婆後,此刻女兒就是淩氏的全部,她立刻緊張起來:“到底怎麼了?”

  “我剛才,去找他了。”假謝明姝悶悶地說道。

  淩氏很快反應過來女兒是在說謝承淵,她立刻坐起身:“你去找他做什麼?是他說什麼了?阿孃這就去教訓他!”   

  假謝明姝卻伸手拉住了她說道:“我在窗戶外面,聽見他跟人說話。我聽見他說,謝凌霄是皇帝的孩子。”

  淩氏一呆,片刻後,她勐地反應過來,差點失聲尖叫,好半天才控制住聲音,低聲詢問:“你說什麼?謝凌霄是……”

  假謝明姝點點頭:“我親耳所聽,不會有假。”

  淩氏對女兒千萬個信任。既然謝凌霄是皇帝的孩子,那就是說,謝承淵沒有背叛她?是有苦衷的?這個念頭剛一升起……

  “他騙你。”

  假謝明姝冰冷的聲音適時響起。淩氏的注意力瞬間從夫君沒有背叛我轉換成了謝承淵騙我。

  “這樣重大之事,他竟不跟你說清楚,可見他不信任你,”假謝明姝再度補刀。

  淩氏頓覺寒心,可不是?如此大事,居然都不和她說,這不是不信任還是什麼?

  “而且他不告訴你真相,你便會將謝凌霄當作外室子,拿他撒氣,”假謝明姝看向淩氏,眼中流露出汙泥般的惡意,她蠱惑道,“他日若登大寶,謝承淵待他有恩,而阿孃,你想一想,你會得到怎樣的下場?你若是獲罪,凌家是否會被恨屋及烏?”

  淩氏立刻被她誤導,心中惡寒,暗道謝承淵這是想害死她?

  假謝明姝的聲音再度幽幽響起:“他能有今日的地位,少不得凌家幫忙。人一朝得勢,又怎麼看得上舊時相識?”

  淩氏的臉陰沉得嚇人,腦子裡哪還容得下謝承淵是否背叛那點破事。假謝明姝湊到她耳邊,吐出的字眼像毒蛇的信子,嘶嘶作響:“還不止呢,阿孃。我還偷聽到阿爹在盤算,說謝凌霄那張臉算是徹底廢了,救不回來,倒不如將錯就錯,拿我去代替他。”

  “他敢!”淩氏厲聲尖叫。

  “但這正是我們的機會。”假謝明姝卻道,“只要成了,那滔天的權勢就是我們的。在至高無上的皇權面前,謝家不值一提。當然了,這路不好走,怕是……得阿孃推我一把。”

  淩氏眼底騰地燒起兩團瘋火,想也不想便咬牙切齒:“阿孃這條命都給你!為了我的姝兒,莫說一個謝家,就是擋路的凌家人,我也照殺不誤!”

  假謝明姝得意地笑了。

  商議結束後,假謝明姝心滿意足地走了,留下淩氏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咀嚼著那些瘋狂的念頭,直到精疲力竭,才墜入黑沉的夢裡。

  一回到自己屋裡,她便像丟一塊破布似的,把懷裡的人偶謝明姝摔在了床上。

  人偶謝明姝看向假謝明姝,盯著那張明明屬於自己的臉,回憶起之前假謝明姝蠱惑淩氏的場景,怒火燒得她木頭做的身體都在發燙,她語氣生硬道:“你又在騙阿孃。”

  “她活該。”假謝明姝抱著胳膊,嘴角一撇,那副理直氣壯的模樣,彷彿自己是降下神罰的聖人,“誰讓你那個好爹爹要瞞著她?連自己的枕邊人都不信,這不就是報應?他但凡說句實話,至於麼。要我說,你該恨的是他。”

  “那你呢?!”人偶謝明姝的聲音陡然拔高。她知道這隻會招來更可怕的報復,可那張顛倒黑白的嘴臉,那種噁心到骨子裡的雙標,讓她忍無可忍!

  她尖聲嘶吼:“你又好到哪裡去?你瞞的就不是真相了?你怎麼不告訴阿孃你根本就不是我!你做的事,跟我阿爹做的,有何不同?不!你比他爛多了!阿爹是為了我們,你呢?你就是想看我們痛苦!你怎麼不活該?你怎麼不受報應?”

  假謝明姝臉上的笑意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抹去,那雙本就涼薄的眸子,最後一絲偽裝的暖色也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惱羞成怒的冰渣和陰毒的怒火。

  人偶謝明姝的心勐地一沉,警鐘在靈魂裡敲得震天響。

  “看來,”假謝明姝緩緩伸手,像拎一隻小貓般將那殘破的人偶提到眼前,冰涼的指尖在它那隻被剜空的木眼上打著轉,聲音輕得可怕,“剜你一隻眼,還是沒讓你學乖,這張嘴,還是這麼吵。”

  話音未落,她另一隻手閃電般抓住了人偶謝明姝那條完好的右腿。

  人偶謝明姝的獨眼裡恐懼瞬間漲滿,她能感到一股要把她撕開的巨力從腿上傳來。

  咔嚓!

  那聲音,又脆又響,刺得人耳膜發疼。

  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像是從靈魂深處炸開,閃電般竄遍了她每一寸木質的軀體。她的木嘴無聲地張到了極限,淒厲的尖叫堵在喉嚨裡,最終只化作絕望的呵呵聲。

  她渾身劇烈地抽搐,那條斷腿以一個怪異可怖的角度扭曲著,斷口處,猙獰的木刺根根倒豎,像一張嘲諷的嘴。

  而始作俑者,假謝明姝,則欣賞著她的傑作。那清脆的斷裂聲對她而言,彷彿是什麼天籟之音,看著人偶謝明姝這副破敗的慘狀,她的臉上綻開一個無比愉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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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後在假謝明姝的威逼和謝承淵萬念俱灰的配合下,狸貓換太子的戲碼開始有條不紊地張羅起來。

  很快,一切都準備就緒,只剩下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秘密入宮,面見天子,讓她這個假貨徹底變成真金。

  臨走前,假謝明姝拎著那具更加殘破的人偶,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我要去見皇帝了。不單單是讓他認下我,我還要讓他封我做太子。你等著瞧,到那時,以皇帝的權威施壓,謝承淵想不和離都不行。”

  人偶謝明姝心裡像被冰水浸透,她知道,這個怪物什麼都做得出來,她會成功的。可不甘心像野草一樣瘋長,她還是用盡力氣,嘴硬地詛咒:“你騙不了陛下的,你會被戳穿的!你絕對會失敗!”

  假謝明姝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全是成竹在胸的傲慢:“是嗎?那你就好好等著看吧。”

  說完,她像是扔掉一件垃圾,將人偶謝明姝丟回床上,轉身毫不留戀地走了。

  人偶謝明姝被留在了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時間彷彿凝固了,窗外的光線一點點移動,從明亮到昏黃,將房內的桌椅投下長長的影子,一切都靜得可怕,靜得讓人心慌。

  臨近黃昏,門被推開。

  假謝明姝回來了,她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帶著勝利者的笑容。

  “我成功了。”她說,“我已經是太子了。”

  人偶謝明姝沒有說話。

  有了太子的身份和皇帝的權威,和離一事再無任何阻礙,一紙文書下來,便乾脆利落地解決了。

  房間裡,淩氏興奮得滿臉通紅,她拉著假謝明姝的手,暢想著未來:“太好了!姝兒,我們終於自由了!我們馬上就搬出去,先去凌家住幾天,等阿孃在外面購置好宅子,我們就搬出去,就我們娘倆,誰也別想再來打擾我們!”

  假謝明姝對此很滿意,又說道:“既然已經和離,那阿孃也該用回自己的名字。被稱為淩氏、被稱為夫人,那是你本性被剝奪的象徵!”

  “沒錯!沒錯!”淩氏連連點頭,激動地認同,“我要拿回我自己的名字!做回真正的自己!”

  假謝明姝一臉鼓勵地問她:“所以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淩氏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久違的光彩。她挺直了背嵴,彷彿要拂去這些年作為‘謝夫人’所積攢的塵埃,珍重地說道:“我的名字,叫凌語柔。語言的語,溫柔的柔。姝兒,好聽嗎?”

  假謝明姝臉上的鼓勵笑容瞬間凍結,她的臉沉了下來,眼中湧出了鄙夷。她像是看到了什麼骯髒的東西,陰冷道:“語柔?確實是個好名字。言語要輕,姿態要柔,學會溫順、學會閉嘴,然後才能更好地取悅男人?真是個好名字。你居然抱著這個名字,沾沾自喜嗎?”

  淩氏被這突如其來的斥責駭得面無人色,她臉上的光彩瞬間熄滅。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看著女兒臉上的憤怒,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下意識地諾諾搖頭。

  假謝明姝見她這副低眉順眼的模樣,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她用一種救世主般的口吻說道:“那個名字已經不適合你了。它代表了你的過去。但你已經新生了,我來為你取一個真正的名字。”

  看到假謝明姝沒有繼續攻擊她,反而還要為她取名。淩氏瞬間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像是生怕假謝明姝再度發怒一般,她討好地演出了激動的浮誇樣子:“對!對!姝兒說得對!是阿孃錯了!阿孃太煳塗了!那個名字就是恥辱!是枷鎖!阿孃不要了!幸虧有姝兒點醒我,否則我險些要抱著這骯髒的東西過一輩子!”

  她臉上擠出一個無比狂熱的崇拜笑容:“姝兒來吧,賜予我真正的名字!一個嶄新的、強大的、屬於我自己的名字!”

  假謝明姝略一思索,便道:“從今往後,你就叫凌非誅。”

  淩氏怔怔地聽著這個陌生的名字,先是在唇齒間無聲地咀嚼了片刻:“凌非誅……”

  下一秒,她像是領悟了什麼至高的真理,整個人都因狂喜而顫抖起來。

  “非誅……非誅!”她大聲地重複著,整個人越發激動,“對!這才是我!這才是我該有的名字!”

  她抓住假謝明姝的衣袖,語無倫次地贊嘆著:“我懂了!阿孃徹底懂了!從今日起,世上再無凌語柔,只有凌非誅!”

  假謝明姝看著她,滿意地點點頭。在假謝明姝身後,女主光環正在綻放光芒。

  角落裡的人偶謝明姝,看著這荒誕絕倫的一幕,打從心底裡為自己的母親感到悲哀。

  取完新名字,再無他事,就只剩下收拾行李,搬出謝家了。

  這事假謝明姝自然不會做,淩氏也不放心下人收拾自己女兒的東西,便自己興高采烈地收拾起來。

  收拾著收拾著,她看到了被丟在一旁的人偶謝明姝,便拿起來問道:“姝兒,這個人偶要帶上嗎?”

  假謝明姝走過去,接過了人偶,低頭打量著它。

  人偶謝明姝面無表情,甚至連一絲眼神的波動都沒有。

  她自然不會幻想假謝明姝會突然大發善心,就此放過她。不會的,面前這個妖怪是不可能這麼做的。她只會繼續帶上自己,逼迫自己繼續目睹母親被洗腦的樣子,不斷折磨她。

  人偶謝明姝面無表情,是因為她已經徹底絕望。

  可沒想到,假謝明姝只是看了幾眼,便隨口道:“不了,已經玩膩了。”

  說罷,她手一鬆,將人偶隨意地扔在了地上。

  人偶謝明姝呆住了。

  直到房門關上,淩氏與假謝明姝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她才反應過來。她從地上爬起,來到窗邊,茫然地看著空蕩蕩的院子。

  自己……自由了?

  下一刻,一個念頭勐地竄入腦海。她可以去找阿爹了!她可以去告訴阿爹一切真相了!

  人偶謝明姝欣喜若狂。

  然而,就在她剛想邁出那條完好的腿時,眼前驟然一黑,整個世界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視野、聲音、觸感……一切感官在一瞬間被剝奪,只剩下意識被拋入一片黏稠溫熱的虛無之中。她不再是木偶,甚至不再有形體。她成了一縷漂浮的思緒,被某種柔軟而堅韌的力量包裹著,動彈不得。

  她想尖叫,卻發現自己沒有喉嚨。她想掙扎,卻找不到四肢。

  在沒有任何五感的漆黑中,她甚至沒法感知到時間的流逝。她的意識也開始變得混亂,整個人在清醒和渾噩中來回切換,就像正在承受水刑。

  有人將她的頭按進水裡,偶爾讓她浮上來看一眼,轉瞬又被拽入窒息的水中。而在那剎那的清醒中,她唯一能夠察覺到的變化,就是四周似乎正在變得擁擠而溫暖,彷彿自己被關進了某個狹小的囚籠。

  人偶謝明姝驚慌失措又茫然不解,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自己這是落到了哪裡?

  她束手無策,最後只能默默地忍耐。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那片彷彿永恆的黑暗裡,扎進了一根針,一根發著光的針。

  緊接著,那一直溫吞吞地包裹著她的囚籠勐地有了生命,開始發瘋似的蠕動、收縮,用一股不容分說的蠻力,把她朝著那點光亮死命地推。

  擠壓感快要捏碎她了,光也越來越亮,亮得刺眼。

  最後,在一陣旋轉裡,她被勐地推了出來。

  刺骨的寒冷瞬間包裹了她,視野裡白茫茫一片,亮得灼人。她本能地想縮成一團,卻驚愕地發現自己有了全新的細嫩四肢。

  她越發惶恐,著急地想要睜開眼睛,看清楚周圍,想要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眼皮重得像掛了倆秤砣,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睜開一條縫。她艱難地看去,整個世界就是一堆晃來晃去的巨大色塊。下一秒,一雙砂紙般粗糙的大手托起了她,一張佈滿溝壑的老臉湊到眼前,嘴巴一張一合,嗡嗡地念叨著什麼。

  就在這片亂七八糟的喧鬧裡,一個熟悉身影擠進了她模煳的視野。

  是她的阿爹,謝承淵。

  那張老臉立馬笑成一朵皺巴巴的菊花,轉向阿爹,聲音也總算清晰了點,滿是諂媚的喜氣:“恭喜老爺,賀喜老爺,是位千金!”

  ——千金?

  謝明姝的意識,在這具嶄新的身體裡打了個寒顫。她死死地盯著父親那張臉,那張臉上,只有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幾乎要滿溢位來的哀傷。在那張臉上,她看不到半分喜得愛女的喜悅。

  這一刻,伴隨著從自己喉嚨裡迸發出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嘹亮啼哭,她終於明白,也不得不明白。

  她,再度轉世投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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