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灰神

6,053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原本八首身上一片漆黑,一大堆眼睛有的血紅有的慘白有的碧綠,但現在,它的身軀整體變成了一種暗灰色,就像是香爐中累積的香灰。

眼睛也變成了類似野獸的淡黃色。

的確是少了許多的猙獰陰森的感覺,但是距離所謂的“神性”仍舊有很遙遠的距離。

許源看著八首大鬼點了點頭。

雖然香火消去了鬼性,但八首在被自己收伏之前,也是造下了很多罪孽的。

香火只算是將它洗白了,但功德只能它自己慢慢積累。

八首大鬼此時只覺得,身上的那種痛苦徹底消散。

就好像是痛痛快快的搓了個澡。

而且八顆腦袋前所未有的清明。

所有的意志可以統一,再也不像之前那樣,偶爾還會有幾顆腦袋意見不同而自己吵起來的情況了。混亂本就是邪祟的一種天性。

香火之力消去了八首一身鬼性,仍舊還剩餘了一小部分,八首此時卻是機智起來,將這些香火之力都收了,沉入自己體內,並且開口說道:“老爺,這些小的先替您收起來,以後這遊天營中,有誰立下了大功,可以賞賜給它們。”

許源意外:“你能說人話了?”

八首靦腆一笑,慚愧道:“此時方知小的以前是何等的愚蠢和淺薄。”

另外還得再加一點,粗魯。

黿岐龍魂在旁邊嘿嘿一聲冷笑:“謝我。”

八首認這份恩情,雖然黿岐龍魂剛進萬魂帕的時候,彼此有許多組齲,暗中結了不少樑子。但黿岐龍魂擺正了自己的位置之後,用心輔佐許大人,建議以香火重塑八首,的確是對八首有大恩。“多謝龍兄!”八首畢恭畢敬地對著黿岐龍魂拜了一下。

“罷了。”黿岐龍魂隨意地擺了一下爪子。

剛才八首恨不得咬死自己,黿岐龍魂有點不爽。

但現在看到八首忽然性情大變,通情達理、彬彬有禮,黿岐龍魂忽然又覺得有些無趣,還是跟以前那個愚蠢但暴躁、自大又狂傲的傢伙鬥來鬥去更有意思。

不過以後還是避其鋒芒吧,也不要鬥了。

經過了香火之力的洗煉之後,這廝已經是實實在在的二流了。

又有遊天營主將的加持,自己極大可能……不是對手了呀。

香火消耗完畢之後,就只剩下了那一尊血肉神像。

這東西上的琉璃寶光也就暗淡了許多。

但之前裂開的傷口也不再擴張。

許源想了想,直接把這東西丟進了“濁世洪爐”中去煉著。

應該還能出一枚丹。

裡面應該沒有“萬誕種”的能力,但也是能夠大補氣血的那種。

“一分為二。”許源心中想著:“給郎小八和紀霜秋各自一枚,應該能讓他們升到五流。”如果真的成功了,那麼許大人麾下武修兵強馬壯!

“嗯,大肆招募文修,必須提上日程了。”

目前許大人麾下最高水準的文修就是玉樵聲。

但這一次浙省之行,玉樵聲沒有來。

玉樵聲大大咧咧的跟許大人說,老夫在北都待得習慣了,不想跋涉千里往南邊跑。

但許大人跟他暗中有默契,玉樵聲留在北都,是幫許源盯著玉晚照。

提防沐鑑冰那邊,趁著許大人南下的時候,對西閣下手。

這時已經是後半夜了,許大人在大廟中煉化血肉神像。

秦都就站在廟門前的街道上,每隔一個時辰,釋放一次自己的武密,震懾全城邪祟。

天亮之後,許源便得到了兩枚丹。

比之前那一枚要小了不少。

許源收好了丹,出來一看,整個縣城仍舊是一片寂靜,似乎是還沒有從沉睡中醒來。

百姓們沒有出門,店鋪沒有營業。

就連許大人昨天住的那客棧,老闆和住客們也都是安安靜靜。

昨夜那一場大變故,大家都心中驚懼,不敢出來。

許源吩咐秦都:“縣裡有運河衙門嗎?”

“有的。”秦都說道:“不過這些地方的運河衙門,裡面的差人都已經變成了水母娘娘的信徒,不願意加入老母會的,早就已經逃跑了。”許源便道:“去運河衙門,找一具和鳴轆,通知嘉寧府那邊,派人來接管長佑縣和平鄉縣。”秦都忠實執行大人的命令,自己懶得去思考。

皇明疆域廣闊,並不是所有的縣裡都有運河衙門。

各地的運河衙門並不是依託城市設立,而是依託大碼頭。

比如交趾的山合縣,縣中沒有大碼頭,也就沒有運河衙門。

最多隻是一座公所,裡面有些校尉,負責巡河以及維持縣城小碼頭的秩序。

但浙省這邊商貿繁榮,民間富庶,運河貨運繁忙,平鄉縣中也設有運河衙門。

和鳴轆價格昂貴,那是對於交趾那種窮地方而言,江南這種地方,各縣衙門裡都有一部用來聯絡。民間也還藏著幾部。

但其實最需要和鳴轆的地方是北地、交趾、暹羅這種並不安定的地方。

用來傳遞軍情極為方便。

可那些地方沒錢,全靠朝廷支援。

但朝廷的款項,撥下去之後,能有三成落到地方手裡已經不錯了。

平鄉縣運河衙門中也是安靜一片。

大部分差人沒資格住在衙門裡,今日都沒來上值。

原來的縣河監已經跑了,現在的河監……昨夜死在了許大人客棧下的長街上。

他也是水母娘娘的神職之一。

事實上平鄉縣、長佑縣這些地方,從地方衙門到運河衙門,都已經換成了水母娘娘的信徒。秦都辦事非常乾脆利落,也可以說是手段粗暴。

但這種風格,在現在這種局面下很有效。

秦都懶得跟這些人廢話,沖進衙門裡,把能找到的官職最高的那一個揍一頓,逼著他開啟河監大人的房間,翻箱倒櫃把和鳴轆找出來,聯絡了嘉寧府的江季明。

秦都把情況一說,江季明第一反應是:壞了,水母娘娘的信徒,模仿了秦都的聲音,透過和鳴轆傳遞假訊息,要引我們過去一網打盡!

朝廷和運河衙門已經徹底失去了對那三縣的掌控。

甚至連個眼線都沒有。

什麼訊息都傳不出來。

所以長佑縣的事情已經兩天了,他們也沒收到訊息。

江季明很清楚這三縣的情況,秦都跟他說許大人打跑了水母娘娘,“光復”了長佑縣和平鄉縣,江季明一算時間,才過去兩天,當然是不敢相信。

而且秦都是照實說了許大人的戰績,江季明就更不敢相信了。

以前運河衙門派出二流帶隊,給予大力支援,都鎩羽而歸,許源一個三流,兩天就能光復兩縣?還殺得水母娘娘落荒而逃?

“你究竟是誰?”江季明對著和鳴轆聲音低沉,半質問半威脅說道:“謀害並冒充朝廷命官,乃是死罪!老母會不可能長久,你現在助紂為虐,用不了多久就會……”

秦都毫不猶豫地打斷他,道:“江大人,真的是我,剛才說的那些也都是真的,您要是不信,派幾個人去兩個縣分別看一下就能驗證了。”

而後,他又大大咧咧地說道:“大人,您就算是威脅人,也說點現實的,咱們衙門裡誰不知道啊,這次要不是許大人,朝廷跟運河衙門收復這三個縣,猴年馬月去了!”

江季明隔著和鳴轆老臉一紅,但他確信了正在對他報告的人的確是秦都。

這麼不給上司留臉面的性子,毫無疑問只有秦都這種夯貨。

但江季明還是將信將疑:“許大人真的像你說..”

這次又被秦都打斷:“許大人的戰績我絕沒有摻一點水分。”

而後秦都又有些得意地說道:“當然了,我本人呢,在這些戰鬥中,也是有一定的貢獻的。”然後他就停下來,等著老上司詢問“你有什麼貢獻呀”,接著就可以在描述自己貢獻的時候,假裝不經意的帶出自己已經武修三流的事情。

等江季明反應過來,驚詫追問的時候,自己再雲淡風輕的說上幾句“不經意間頓悟了”,“些許成績不值一提”,“只是邁入了上三流的門檻而已”。

但江季明壓根沒有追問,秦都什麼水平他能不知道嗎?

誰能想到他跟著許大人出去了一趟,就升三流了?

秦都吹噓自己有一定的貢獻,江季明就認為,這傢伙怕是跟以往一樣,仗著武修強悍的體魄,沒頭沒腦的沖殺了一陣而已。

那點成績不值一提,也就他總喜歡自己掛在嘴上。

江季明說了句:““本官這就派人去查證。”然後就切斷了這次通話。

秦都顯擺不成,整個人感覺都不好了。

把龐大的身軀抖了三抖,然後又抖了三抖,這身上要是有蝨子跳蚤,都已經被抖出去了,但是那種慾求不滿的感覺還是沒能抖掉。

他從運河衙門出來,回到許大人身邊,摩拳擦掌:“大人,咱們什麼時候去海臨縣?”

臨海縣三里崗。

水母娘娘的大廟和往日一樣香火旺盛。

但是今日的信徒們,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他們仍舊虔誠。以往他們每一次虔誠上香,都會有一種“娘娘在看著我”的感覺。

今天這種感覺非常淡泊,近乎於無。

老母會在這個邪祟遍地的時代,能夠快速傳播,一開始靠的便是,只要真心皈依,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娘娘的注視。

這種祈禱便有回應,讓他們心裡踏實。

如果只是縹緲虛無的所謂信仰,卻總是沒有回應,用什麼“考驗誠心”、“神明自有安排”之類的話術遮掩,在這個時代是行不通的。

而信徒們也發現,今日廟中的神職換了一批。

原本的廟公等人不見蹤影。

新的這一批,他們也都熟悉,在本縣老母會中頗有地位,似乎是他們頂替了廟公等人的位置。如果此時許大人再派鬼童子潛入這大廟,就會在大廟偏僻的後院,發現同樣一座地窖。

地窖中也有水池。

水池中也有那漆黑的東西。

但這一頭在水中浮浮沉沉,一雙眼睛中時不時的閃過一抹狡詐的精光。

緊跟著,漆黑的身軀上,忽然又睜開第二雙眼睛。

又跟著,整個身軀似乎都變得不安分起來,扭動著掙開了第三雙、第四雙、第五雙……

仔細看,這些眼睛都是人眼,而並非鬼童子在長佑縣大廟地窖中所看到的,那種深海巨獸的眼睛。這些眼睛中帶著瘋狂之意。

它們充滿了期待的,從不同角度朝四周張望。

而後它們又蠕動起來,每一雙眼睛四周,都浮現出一張模煳的面孔。

如果有信徒在這裡,應該能夠從這些面孔辨認出來,正是廟公和其他的神職。

面孔沒有鼻子,嘴巴張開沒有牙齒,只是一個個漆黑的圓孔。

各種聲音從這些嘴巴里發出來,就像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

而它們不是在跟其他人商議,只是完全自我的自言自語。

“我的容量從未有這麼龐大過,我現在好強大。”

“我是誰?我是張景,我是毛二郎,我是劉小花,我是陳繼河……”這張面孔一瞬間說出了十幾個名字。

“許源還沒有來嗎,快點來吧,我等不及了,吃了他我就能升三流…”

“感謝娘娘!我現在感覺好極了!”

“我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娘娘的一部分!”

大廟外,向西二十里範圍內,有多條支脈,從臨縣、甚至是更遠處流來,匯聚在一起。

今日,運河這一段的水波格外洶湧,水面下,三條像鯉魚又像巨鯨的怪異匯合在一起,纏繞遊動,不知不覺間融為了一體。

而後又有各縣廟中,一些特殊的器物隨波而來。

這些器物中,都儲存了大量的香火之力。

但是效果遠不如血肉神像。

頂多只帶來了當地一成的香火。

但是數量多,一個個融入了那漆黑的龐大身軀中,這怪異便往河底一沉。

一雙漆黑的眼睛睜開。

而後便沉在了水底,張開了自己的大口。

這張大口無比的古怪,像是一張大網,橫攔在河中。

河水可以順暢流過,但是所有經過的大小邪祟,水中魚蝦鱉龜,全都被攔下來落入了它的腹中!它的肚子裡,更是發出了一種人耳聽不到的聲音。

這音波向上遊傳播,一直傳的很遠很遠。

所有聽到這些聲音的邪祟,不受控制的全速順流而下,飛蛾撲火、自投羅網,鉆進了這東西的大口之中這東西憤憤不已。

被許源那廝打亂了本尊的計劃!

損失了整整兩座血肉神像。

原本一共四座血肉神像,塑造這具身軀綽綽有餘。

現在只有兩座,就只能暫時用這些邪祟和水族的血肉補充。

這些血肉沒有經過香火淬鍊,終究還是差了一些。

它頓時有些後悔。

“一念之差啊!”

許源從蛇月經過的時候,自己一時惱怒跟那個廟公誇下了海口,所以才會將第四座血肉神像塑立的地點,選在了嘉寧府。本想著趁機滅殺了許源,而嘉寧府人口過百萬,只要血肉神像入廟,香火之力龐大,對自己的後續計劃更加有利。

卻沒想到這傢伙這麼難對付!

總有稀奇古怪的手段剋制自己。

恨只恨一本尊要隱藏身份,許多手段不能施展!

否則豈能讓這種宵小之輩猖狂!

一天一夜的時間,它不知吞吃了多少邪祟和水族,龐大的身軀徹底成型!

這一段的運河,都因為它的存在,水位上漲了一丈!

它控制著自己的動作。

因為動作大了,河水就會變成洪水,沖垮河堤,在臨海縣氾濫!

它並不在乎信徒的死活,但是信徒們只要活著,就能源源不斷的提供信仰之力。

許源以為搗毀了自己的廟,就能滅了自己的信仰?

太天真了。

便是所有的娘娘廟都被毀了,也不可能把所有信徒心中的那座廟毀掉!

它能夠清晰的感知大廟中的一切。

並且只要它願意,它還可以透過信仰,借用全縣每一個信徒的眼睛和耳朵。

縣中的任何蛛絲馬跡,都逃不過它的耳目。

而目前這種強盛狀態下,它這種能力的範圍,可以籠罩整個浙省將近一半的面積!

但它沒有這麼做,還是忌憚許源的那種能力。

那種可以順著信仰和香火,追蹤過來的能力。

也沒有必要動用這種能力。

自己潛藏在運河中,許源不可能知道。

甚至自己廟中的那些神職都不知道。

整個計劃只有它自己清楚。

廟中那些神職的“眾生法”互相融合,成了一個巨大的容器。

留在地窖中偽裝成自己。

那些神職真以為,他們是埋伏許源的主要手段。

但是天黑又天明,許源怎麼還沒來?

自己一退再退,他不應該這麼謹慎啊,乘勝追擊殺到臨海縣,搗了自己這座廟才是!

“去臨海縣做什麼?”許源反問秦都。

秦都把一雙拳頭骨節捏得嘎巴作響,殺氣騰騰道:“去把水母娘娘最後一座血肉神像也搶了!”許源抬眼看了他一眼,又問道:“之前運河衙門曾經派了一位二流徵討老母會,你覺得本大人和那位二流相比如何?”

秦都一五一十回道:“那位二流乃是總署衙門的任何問大人。他二十年前便已經是二流神修,原本運河衙門上下,都覺得他有望在十年內晉升一流。

可惜他接連失敗兩次,之後便信心受挫,不再謀求一流了。

不過……大人剛剛晉升二流……”

許源瞪了他一眼:“誰說本大人二流了?本大人明明只是三流!”

秦都愣了一下,撓撓頭,又看到許大人有些古怪的眼神,終於明白過來:“嘿嘿,是屬下記錯了。”許源滿意點頭:“出去千萬不要胡說,讓別人以為本大人在吹牛。”

“是是是。”秦都連連答應,這才說道:“任何問大人征討老母會,最終重傷而歸,退回總署衙門休養,據說現在還沒有出關。

大人您跟任何問相比,當然還是要差了一點點的。”

許源驚訝的瞪大了眼睛:“你居然不那麼坦誠了!”

秦都尷尬地笑了笑,終於沒忍住把實話說出來:“其實屬下覺得,大人您還是差了不少的。”“哈哈哈。”許源大笑,而後問道:“所以連任何問大人,都不是那水母娘娘的對手,你覺得本官能打贏?”

秦都費解:“但水母娘娘連續數次避您鋒芒啊…”

許源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秦都這次不用提醒了,恍然道:“那老孃們在誘敵深入!”

“好哇!他敢算計大人!”

許源輕輕搖頭:“沒那麼簡單。池應該是另有計劃,不願因為和我的沖突,而破壞了自己的計劃。”秦都的腦子比較直,下意識就問:“那咱們再去搗了臨海縣的廟,豈不是進一步破壞了它的計劃?”“你忘了咱們老祖宗有句話?”

“識時務者為俊傑?”

許大人實在忍不住給了他一巴掌:“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

“哦哦。”秦都連連應著,然後計算了一下:“在嘉寧府的時候是第一次,長佑縣是第二次,平鄉縣是第三次……”

許大人的臉色就有些難看了,許大人是從長佑縣開始算的,兩次。

“你要相信本大人的直覺。”許源只能強行挽尊:“那老孃們,一定在臨海縣等著咱們呢!”秦都真信,豎起大拇指:“大人的戰鬥直覺果然非比尋常,難怪我看了大人那一劍,就能頓悟晉升!”由衷地稱贊了一聲之後,秦都問道:“那咱們下一步怎麼做?”

許源摸了摸下巴,帶著一絲邪惡的意味笑了:“先讓她等一等,等得她心焦,然後咱們再去。可咱們又不是真去,咱們就在臨海縣的邊界上進進出出……”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