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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源在睡夢中陡然睜開雙眼,眸如寒星,在黑暗中泛著幽光。

全部的命格,在這一瞬間,忽然整齊的大放光芒。

“發生了什麼?”

許源暗暗奇怪,觀察每一道命格一但是這些命格,包括“”在內,都只是光芒一放之後,便陷入了沉寂。

並沒有給出進一步的提示。

許源起身來,披上了一件外衣,開啟房門望向茫茫空寂的夜空。

忽然,牆頭上出現了一隻老黑狐!

許源心中陡然一緊!隱約明白命格為何會集體出現異常了。

老黑狐是熟狐,許源吃驚的不是它出現,而是它能夠輕鬆翻上了院牆,而不受門神的懲戒!老黑狐如人一般站在牆頭上,深深地看了許源一眼,而後才像是得道高人一般,從牆上飄然而下。而非像一般的狐狸和黃鼠狼一般,四爪著地跳下來。

“前輩。”許源抱拳一揖:“裡面請。”

黑狐點了點頭,跟著許源走進屋中。

許源扣指一彈,一點火焰落在蠟燭上,屋中明亮起來。

老黑狐已經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它還穿著一身袍子,坐下去的時候還抖著下襬,把衣服整理好。許源有些心虛,所以非常的熱情,親自用腹中火燒了開水,給老黑狐泡茶。

“前輩嚐嚐,這……也是好茶。”

其實許大人的好茶,都已經被玉樵聲和狄有志那一群,連要帶偷,弄得差不多了。

現在這一壺是真稱不上好了。

老黑狐抿了一口,眉頭微皺了一下,卻沒有糾結茶的好壞,而是喟嘆一聲,開口問道:“許大人在白山省究競查到了什麼?”

許源心中奇怪,這老狐狸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許大人忽悠狐狸姐妹花跟自己去了白山省。

許諾會幫它們查一查祖地的問題。

老黑狐和白狐很是做了一番準備,老黑狐還給了狐狸姐妹花六根保命的黑毛。

但是許源斬了芳姑娘之後,就立刻帶隊南下返京。

狐狸姐妹花鼓足勇氣去問他,許大人沉著臉說:“本大人自有安排。”

其實是許源不想在白山省待了。

黃皮子災的根源已經解決了。

但是龍王廟死了廟公,白山省官場死了鄭文謙三人,雖然身邊有白涯公保護,許大人仍舊覺得不安全。在白山省,許大人可以說是舉目皆敵。

許大人迫切地想要返回北都,至少在北都內,老龍王不敢輕舉妄動。

只要爭取到一些時間,這次白山省之行的巨大收穫,就能讓許源實力大增!

到那時底氣更足。

這一次的確是許大人不厚道,但祖地的事情可以下一次再查,還是要儘可能保證自身和部下們的安全。另外還有一點就是,黃皮子災肆虐之後,許源覺得白狐族人們的領地,也一定是被波及了。這種破壞下很多線索都會被掩蓋,並非是調查祖地羈絆的最好時機。

回北都的這一路上,許源也在挖空心思,編造藉口一一因為他知道老黑狐一定會來興師問罪的。所以老黑狐出現,許大人一點也不意外。

但老黑狐似乎臨時改了主意。

許源便也模稜兩可的回答:“查到了一些……不可讓天下人知道的東西。”

許大人的意思是,老龍王想要用運河衙門直接取代皇明朝廷,自身凌駕於天子之上,這種陰謀當然是不能讓天下人知道。

但老黑狐顯然是會錯了意。

它又是一聲長嘆:“大人身上的確是揹負著大氣運!想來大人出發去白山省之前,還沒有意識到這天下,會在這個時間節點徹底敗壞!

所以那個時候,你還想要幫我們調查一下祖地羈絆。

但是在白山省,你已經預見到了這一切,所以立刻返回了。”

許源心中一動,聯想到自己的命格忽然集體異動,以及剛才老狐狸不受門神的懲戒,直接翻牆而入,立刻就明白了:這天下真的變得更糟糕了!

雖然早就發現門神的力量在不斷削弱,有了這個心理準備,但是當這一刻真正到來,許源還是覺得一股寒意,從內心一直蔓延到全身!

許源也跟著長嘆一聲。

老黑狐道:“老夫本是來興師問罪的,但現在理解了,這種情況下,的確不是調查祖地羈絆的好時機。許源一愣,就這麼煳弄過去了?

而且貌似老黑狐還挺佩服自己?

覺得自己提前發現了陽世間的徹底崩壞?

兩隻小狐狸一到北都,就委委屈屈地回去了,許大人因為自己心虛,甚至都沒去送別。

老黑狐當然是來興師問罪的,沒想到正好遇到了今夜。老黑狐又暗中看了許源一眼,想到自己當初在鬼巫山中,第一次看到這個年輕人,便是隱隱感覺,他身上藏著某種不同尋常的東西。

所以才安排後人刻意接近他。

當年這一步閒棋,走對了。

老黑狐說道:“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呢,陽世間的人類都要慢慢適應新的狀況。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一場劫難,不知道有多少人扛不過去……”

許源同樣很擔心,門神的庇護即將徹底失效。

黑夜中肆虐的邪祟,便可以隨意進出屋宅!

沒有修為的普通人,拿什麼去抵擋?

老黑狐內心其實十分糾結。

它身為邪祟的一員,天道崩壞,詭道大昌,它當然是樂見其成的。

但五仙都跟人類聯絡密切,甚至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沒有人類就不存在“五仙”這個概念。而老黑狐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它真不願意看到人類數量銳減。

是的,老黑狐的判斷就是,詭道大昌之後,人類將會龜縮排一座座城市中。

只有在城內,他們堅固防禦,每個夜晚由修煉者帶隊巡邏,才能保住城內的人口,不至於淪為邪祟的口糧。

但是城外廣闊的大地上,那些村落、市鎮,根本無法堅守。

那裡生活的人類,有條件的進城,沒條件的只能等死!

城外逐漸就會變成無人區。

人們白天出城耕種,晚上回城躲避。

城市之間的行商,會變得格外困難。

老黑狐也不知道未來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毫無疑問高水準的修煉者,未來會有更高的話語權。它判斷將來每座城市,都會有一位元“鎮守者”。

鎮守者的實力,將會決定整個城市能夠擴張的規模。

鎮守者必將凌駕於衙門之上。

久而久之,朝廷也要向這些鎮守者妥協,他們會變成實質上的“領主”,軍政大權一手掌握。就像歷史上的州牧、節度使一樣。

所以眼前這位它看好的年輕官員,未來的地位還會水漲船高。

“許大人,老朽先告辭了,希望你能力挽狂瀾!”老黑狐說了一聲,兩隻前爪對著許源微微抱拳,然後身形化作了一團黑煙,騰空而起轉眼不見。

許源搖了搖頭:“力挽狂瀾?高看我了呀。”

整個後半夜,許源都沒有睡著,絞盡腦汁想要想出一個整體的對策。

但這是整個天下的崩壞,許源現在只是一個二流,又能想出什麼好辦法?

不知不覺間,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聲雞鳴,外面的街道上漸漸傳來了人聲。北都內很快就恢復了活力,喧鬧聲逐漸響起。

普通百姓按部就班的在這座千古雄城中討生活,並不知道接下來將會面臨什麼。

許源估算著,應該還有三五天的緩衝。

因為心情沉重,早上劉虎用心做的早飯,許大人也沒吃幾口。

這讓劉虎暗暗產生了自我懷疑:是不是最近手藝沒有精進,所以大人吃膩了?

不行,從今天開始,不可懈怠了,一定要更加倍地努力去修行“鬼宴法”!

許源吃了早飯,去看了一下後孃。

林晚墨的房間裡靜悄悄的,他敲敲門,裡面沒有半點回應,只能搖搖頭去衙門上值了。

剛出了家門,小夢化作了馬車,兩匹匠造畜四蹄落地,鼻孔裡噴湧著熱氣,隱隱帶著煙火的紅光。北都已經開始降溫了,但是站在匠造畜身邊,就能感覺到一股股的熱浪。

許源正要上車,便見路上一道身影快步而來。

沒有騎馬,速度卻是比駿馬還要快。

來人勐地在許源面前剎住,居然是聞人洛。

許源露出了一個笑容:“你升三流了?”

聞人洛點點頭,語速飛快:“以我的天資,晉升三流理所當然。”

許源撇嘴,這傢伙還是那麼裝,當初為了他的“蘊寶法”升三流,來自己這裡求那顆“種子”的時候,可不是這個姿態!

但聞人洛說完之後,接著飛快道:“師爺要見你,跟我走一”

他一把抓住許源的手腕,轉身就要走。

結果許源站著不動,他競然拉不動!

聞人洛又轉身來,急切道:“快點呀,別讓師爺等急了。”許源還是紋絲不動一許大人其實有些不想去見監正大人。

許源試探問道:“你師爺……”

聞人洛仍舊很著急:“沒錯,就是監正大人,快走吧。”

“他要見我做什麼?”

“我怎麼知道?我這種徒孫輩兒的,師爺吩咐啥只有照做的份兒,敢多問一句,就要捱揍的。”許源疑惑:“當真如此嗎?可是我聽說監正大人待人和善,不拘小節。”

監正大人在皇明的確名聲很好,幾乎沒有人說監正大人壞話。

一切對高人的美好形容詞,都可以用在監正大人身上。

許源對監正大人暗中懷有戒備,在皇明絕對是個另類。

聞人洛在許源的追問下眼神開始閃爍起來:“那個……嗯……大家說的也沒錯,不過師爺對門下的要求會更嚴格一些……”

他又催促起來:“快走吧。”

聞人洛當然不好意思跟許源說,師爺一般情況下當然是比較和善的。

但是聞人洛性子跳脫,大錯不犯小錯不斷,早年間著實是把監正大人搞得很煩躁,一怒之下狠狠收拾了他一頓,自那以後監正大人就找到了聞人洛的正確使用方法:不要跟他說那麼多,一言不合就動手。聞人洛自此在師爺面前乖巧了很多。

許源還在磨蹭,但是又不能不去。

雖然他對監正大人懷有戒心,就像他對天子一樣。

但這兩位不管是誰召見,他都沒法拒絕。

“你慢一點……”許源抱怨了一聲,腳下一鬆,就被聞人洛拽著,帶出一片殘影,直往城北而去。監正大人的觀天在北都城外偏西北,那個地方每一個皇明人都知道,甚至北都絕大部分人,都曾在十幾裡外遠遠的眺望過。

對於皇明人來說,去看一看那座監正大人坐鎮的觀天,就是朝聖。

他們來看過了、知道監正大人就在上面,心裡就踏實了,在這個邪崇遍地的時代,就有了安全感。只不過……他們看到的,未必是真實的觀天罷了。

可是聞人洛拉著許源,飛快地走到了背面的城牆,卻沒有直接出城,而是順著城牆根,找到了一處階梯。

上下城牆都有官軍把守,驗過了聞人洛的權杖後,便恭敬地讓開一邊請他們上去。

許源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跟著聞人洛一路向上,到了城牆上之後,聞人洛直接帶著許源,走進了北都城牆的西北角樓。

“來這裡做什麼?”許源終於忍不住問道。

聞人洛蹬蹬蹬的一直上到了最上面的一層,推開兩扇包了銅皮的古舊木門,說道:“師爺要在這裡見你“這裡?”許源更加詫異:“監正大人不是一直都在觀天上嗎?”

“是在上面,但也在這裡。”聞人洛站在門口不進去,忽然一伸手把許源往裡面一推:“進去吧你然後就尷尬了,因為許源雙腿生了根一般的紋絲不動。

聞人洛本來想搞個惡作劇,卻因為過於用力又推不動許源,險些扭到了自己的手腕。

他又不是武修,沒有那麼強的體魄。

最讓他覺得羞恥的是,許大人轉過頭來盯著他,聞人洛收回手,乾笑著撓撓頭:“開、開個玩笑……”“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屋子裡忽然傳來一聲訓斥,聞人洛就像耗子見了貓一樣,一縮脖子就跑下樓去:“師爺,人我給帶來了,我家裡還煮著湯呢,我先走了一”

最後一個字出口,他已經跑到樓下去了。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不過這一次沒那麼嚴厲了:“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許源便整了整衣衫,端正了神色,邁步走了進去。

屋子裡並不算明亮,這裡畢競是城牆的角樓,建造的時候防禦功能優先。

因而四面的門窗都很小。

早晨的光線從東邊的小窗照進來,還被鐵條窗格切割的破碎。

有個看上去四十許、黑髮黑鬚的中年男子,不算鄭重,也不算慵懶的坐在一張小桌子邊。

正在端著一碗麵茶,轉著圈的喝。

裡面多澆了芝麻鹽和姜粉,熱騰騰的,香味濃郁。

看到許源進來,先說道:“知道你吃過了,就沒給你準備。”

許源恭敬地站在一邊:“您先吃好。”

第一眼,許源就非常確定,這位便是監正大人。

絕不可能有人冒名頂替。

不管許源心中對監正大人有多少猜忌,監正大人仍舊是守護了皇明近百年。

這份功德實打實的。

許源一定會表現出足夠的尊重。

監正大人點點頭,也沒有再說話,麵茶喝得唿嚕唿嚕,又拿起旁邊的芝麻燒餅美美地咬了一口。一頓吃完,他舒服地抹了抹嘴,說道:“你別用望命看我,在這裡的,只是我的嘴和腸胃,過來過把癮的。”

許源的確剛起了一點心思,還在猶豫不決:要不要用“望命”看一下這位監正大人。但是被點破了,以許大人的麵皮也是一點不尷尬,反問道:“您在這兒的,只是您的一部分?”監正大人點頭:“你也是丹修,而且你家的那位王嬸,不也是這種狀況?”

許源皺眉:“您的意思是,您的身體狀況和王嬸一樣不佳?”

監正大人把雙手放在了膝蓋上,說道:“那得看你怎麼想了。如果按照人類的標準,我的身軀的確狀況不佳。

但如果從修者的角度來看,我現在沒有任何問題。”

許源再次皺眉:“您所說的修者,包括一切修煉的生靈,人類和邪崇都在其中一一晚輩這樣理解,沒有錯吧?”

監正大人無聲地笑了,抬起手遙遙指了他一下:“我就知道,你心裡對我有些看法。”

許源沒有否認。

之前聞人洛就傳達過同樣的意思,監正大人早就看出來,許源對他懷有戒心。

“你說得對。”監正大人點點頭:“但你有沒有想過,七大門的修煉法門,源頭都是邪祟?我們藉助這天地間的陰氣修行,你說我們究竟算人還是半人半邪祟?亦或……就是一種披著人皮的邪祟?!”

許源神情嚴峻,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監正大人的這個思路,他其實早就想過一一隻是不敢往深處去想罷了。

許源懷疑監正大人已經不是人了,也正是源於這個思路。

監正大人沒有等待許源的回答,而是接著說道:“你覺得怎麼樣才能算是一個人?

或者說真正界定我們和邪祟的標準是什麼?”

許源沉思起來,一時間也無法給出準確的答案。

監正大人又是無聲地笑了笑。

“是整個身體以及三魂七魄,都未發生過任何改變,就是很純粹的人類,才能算是人,還是說只要大部分還是人類,就能算作是人?”

許源無奈地看著監正大人,道:“您這有些耍賴,我們心知肚明,修煉者不可能是純粹的人類。”“那我再給你一個選擇:你覺得從身體到魂魄,有幾成是人類,就還可以算是人?

七成?六成?五成?

按照你表現出的,對我的抗拒和提防來說,我覺得不能低於五成了吧?”

許源忍不住道:“您究竟想要說什麼?”

監正大人沉默了一下,才再次開口,緩緩說道:“我想要說的是,界定究竟是不是人,不是這種簡單的計算。

一流修者若是認真討論,不論是身軀還是魂魄,最多隻有一成是人。

而你現在的水準,不超過三成!”

許源沒辦法反駁。

他雖然沒有深入想過這個問題,但自己其實隱隱感覺到了,監正大人說的沒錯。

監正大人忽然又另起了一個話題:“你第一次來北都,我讓臧天瀾給你一隻盒子,但你在七月半那一戰中,哪怕是最危急的時刻也不肯動用。

你一一想不想知道,那盒子裡裝的究竟是什麼?”

許源還真想知道:“您會告訴我嗎?”

“天道已經崩壞,世道不能庇護凡人,現在告訴你也沒什麼了。”監正大人唏噓道:“那裡面,裝的是我從深虛裡抓到的一個小東西。”

許源大吃一驚:“深虛!”

他數次遭遇深虛,並且很清楚就算是阮天爺也同樣忌憚深虛,真把阮天爺流放到深虛去,以池的水準也要立刻隕落。

但監正大人競然能從深虛中抓住“一個小東西”。

別管大小,能在深虛中活下來,就超越了阮天爺!

監正大人忽然張開了口,吐出來一件東西放在桌子上。

許源定睛一看,正是那隻黑木匣子!

“想不想開啟看看?”監正大人淡淡說道。

許源連忙搖頭:“您說了,這東西會燒掉我最重要的那一道命格!”

“現在不會了。”

監正大人把盒子推到許源面前:“想看就開啟吧。”

許源還在猶豫。

監正大人沒有勉強,而是平靜說道:“你開啟它,皇明所有的子民,在黑暗的夜晚,就會有新的庇護者許源勐地站起來:“您說什麼?”

許源指著黑木匣子:“這東西,能取代門神,在夜晚庇護所有人?”

監正大人糾正他:“首先,不是所有人,只有皇明的子民,外邦的人我不管。

其次,不是這匣子裡的東西能庇護皇明子民,而是你得開啟這匣子,才有東西在黑夜中庇護皇明子民。”

許源心中,對於監正大人的猜忌又一次地翻湧而起,疑惑地看向了對面的中年男子。

監正大人第三次無聲地笑了:“罷了,你是晚輩,不逗你了。

你開啟它,裡面的東西就能殺死我,我會取代門神的地位!”

第七三二章 墟焚

那隻小小的黑木匣子就擺在兩人中間的桌子上。

監正大人說完這句話之後,盒子裡忽然響起了一陣抓撓聲!

許源盯著那匣子,似乎是根本沒有聽見那怪異的聲音,然後慢慢的朝著匣子伸出了手。

監正大人的雙眼微微眯了一下,許源的手已經按在了匣子上,只要一用力,就能開啟這隻匣子。可是許大人卻忽然抬起頭來,看向了監正大人:“您都說不逗我了,為何還要來這一出?

你剛才的說辭,根本就是前後矛盾,不合理呀!”

匣子裡的東西,是監正大人自己抓來的,卻又能殺了監正,讓他取代門神的位置?

之前說是能燒了自己最珍貴的那一道命格,現在又成了監正大人“成神”的關鍵一步?

許源怎麼想都覺得不合理。

思考了好一會兒,那就只有一個可能,監正大人嘴上說“不逗你了”,但其實還在捉弄自己。但……這樣好玩嗎?

許源其實是有些不滿的。

尤其是監正大人扯到了門神,許源一開始還真以為,監正大人對如今天道崩壞、詭道大昌的局面早有準備,想要自我犧牲,取代門神繼續護衛天下蒼生!

許大人還真是感動了一下!

但是他心中對監正大人的那種猜忌,在關鍵時刻發揮了作用,讓他沒有貿然的開啟盒子。

而後多想了一會兒,結果就是越想越覺得不合理!

監正大人凝視著他,好一會兒,看得許大人心裡有些發毛了,監正大人的臉上,才慢慢地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而後,許源忽然感覺,面前的監正大人的形象,似乎更加真實了一些!

這種感覺很奇怪,因為雖然監正大人說了,在這裡的只是他的嘴巴和腸胃,但實際上他整個人很真實,身軀的其他部分,看不出一點的虛幻。

可偏偏,監正大人這一次笑了之後,許源的確有了這種感覺。

“您這是……”許源試探著問道:“身體其他部分,也過來了?”

監正大人臉上的那種認可和贊許更濃了:“你這小傢伙,真有趣。感知非常敏銳。

不過我只是腦子也過來了,準備認真跟你談一談。”

許源滿臉無奈。

您這……

雖然您是監正大人,但也有點羞辱人啊。

您的意思是,之前逗著我玩,跟我交談這麼半天,根本沒用腦子?

但對方是監正大人,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這天下除了天子和老龍王,沒有其他的存在,有資格對他指手畫腳。

監正大人神色一正,說道:“你知不知道我從什麼時候開始看重你的?”

許源一愣:“您很看重我?”

監正大人認真的回答:“是的,很看重你,甚至超過了我的那些徒兒們。”

許源疑惑不已,但也沒有妄自菲薄。

自己的確出色,這一點毋庸置疑。

但跟監正大人們下的那些徒弟相比,卻也並沒有顯得那麼逆天。

所以他也好奇,問道:“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重晚輩的?”

“從我發現,你對我懷有戒心的時候開始的。”

許源又被他說的一愣,這次是徹底不明白了。

但監正大人偏偏就是這種性子,一個話題勾起了你的興趣,然後就立刻跳到了另一個話題。以他的身份,你還不好意思追問他,只能忍得自己心癢難耐。

“這匣子裡是一隻“’。”監正大人指著黑木匣子說道:“只有蟋蟀大小。”

“但就我目前所知,深虛中的那些存在,並不以軀體大小,來體現其強弱。

而且其中的存在,根本沒有弱者。

“’這東西,觀察世界的角度和我們截然不同。

甚至可以簡單的理解成,我們看到的一切,它都看不到。

它只能看到那些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根據我的觀察,這東西能夠釋放出一種我們看不見的能力,這種能力,在我們的陽世間,找不到任何相似手段,其作用規則,也和我們所掌握的能力完全不同。

如果硬要以我們的理解,去定義這種能力,可以看做是一種汙濁的火焰。

而它最感興趣的東西,就是各種命運。”監正大人的手指落在了匣子上敲了敲。

裡面那種抓撓的聲音立刻就消失了。

“按照我們的理解,它其實非常膽小。”

“跟它所具備的強大能力完全不匹配。”

“而這隻匣子……”監正大人略作停頓之後,說道:“材料來自另外一個虛空。

不是神霄、靈霄,或者深虛這些,而是完全處於另外一個層面的虛空。”

“那個虛空中沒有任何生命體,我也是觀天的時候無意中發現的。

那裡只有極致的混亂。

唯一的秩序可能就是混亂的本身。

那裡的一切都在混亂中飛快地誕生,又飛快地毀滅。

我蹲守了很長時間,冒著很大的風險,才從那裡偷出來一塊,像是木頭一樣的東西。

只要我動手稍晚那麼一點點,這東西就已經毀滅了。”

監正大人摸了摸下巴,道:“我想把那個虛空,命名為“原初之井’。

只有那裡的東西,才可以囚禁深虛中的存在。”

然後,監正大人一張口,吐出來幾個小木頭塊。

“這是製作這隻匣子後剩下的,送給你了。”

許源猶豫著要不要接過來,這個舉動讓監正大人額頭上的青筋跳了跳,惱怒得想要抽他道:“上面沒有沾我的口水!”

“你這小混蛋,你也是丹修,不明白嗎?”

許源趕緊收起來,過手的時候捏了捏,的確沒有那種黏唧唧的感覺,心裡踏實了不少。

“這東西異常珍貴,您為什麼賞給我?”許源老老實實道:“您能不能跟我說實話?我心裡不踏實。”監正大人偏又不說,還把黑木匣子往許源這邊推了一下:“這個,也給你了。”

“啊?!”許源這次是驚嚇了。

要說“原初之井”裡的珍貴料子,許源拿了也就拿了,的確自己能用得上,畢竟是丹修。

可是匣子裡這“”,許源完全不知道怎麼用,而且也不敢放出來,放出來了雖然是個大招,連老龍王也要頭疼,但許源自己更頭疼啊,怎麼把這東西收回去?!

你把這麼個玩意給我,幹什麼?

監正大人卻又不解釋,再次說起了另外一個話題:“剛才咱們說了,用什麼標準,來界定究競還是不是人?

我覺得其實不用那麼複雜,只要看他幹不幹人事兒,就行了。”

許源想了一下,就明白監正大人的意思了。

“您是說,不管他的身體和魂魄,有了怎樣的變化,只要他心向人族,他就還算是個人。”監正大人點點頭:“不錯。不要看他說什麼,要看他做什麼。他也可能為了獲得更強大的力量,而變得人不人鬼不鬼,但只要他獲得強大力量的目的,是為了整個人族,他所做的一切,大方向上,仍舊是對人族有利的,我們就要承認,他還是人族的一員。”

許源沉吟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下頭:“您說的對。”

監正大人說的顯然就是他自己。

這也從側面印證了,許源之前對監正大人的猜疑是準確的。

監正大人現在的狀態,很可能已經不算是嚴格意義的“人類”了。

但他變成這個樣子,從出發點來說,就是為了獲得更強大的力量,牽制老龍王,守護皇明的子民。監正大人又指著黑木匣子,說道:“這匣子裡,我佈置了一間店鋪。”

“店鋪?”許源心裡嘀咕:“難道是商法?”

監正大人點點頭:“當時你在鬼巫山,如果你開啟了匣子,這隻的確可以幫你解決了阮天爺。代價就是你最珍貴的那一道命格。

這是一場公平的交易。

而後按照店鋪的商法規則,會被自動收回匣子裡。”

許源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監正大人擺手說道:“我知道你心裡是怎麼想的,既然我派個人,拿著這個匣子走一趟鬼巫山,就能解決阮天爺,為什麼還要讓你們家苦守河工巷百年?”

許源直視監正大人,嚴肅道:“河工巷六姓八戶,整整六代人,和我,真的需要一個解釋!”監正大人卻是不慌不忙問道:“朝廷自有其法度。”

“長水縣六姓八戶,當年畢竟是造反了一一不管你們是不是自願,也不管這其中有多少冤屈,你們終究是造反了,這一點,你認不認?”

許源的神情緩和了。

他明白了監正大人的意思,用力點頭:“認。”

“你們願意犧牲自己,換取朝廷對百萬河工的寬恕,這是你們大義,我也很敬佩。”

“但該你們付出的代價,你們得付。這是朝廷運轉的規則。”

許源下意識便道:“但是朝廷的法度,不能只約束我們吧?”

監正大人點頭:“那些害了你們的人,他們的確沒有受到法度的制裁。

你們揹負了沉重的冤屈。”

許源又道:“您也不能只跟我們談法度,卻不管他們吧?”

監正大人直言道:“我畢竟不是天子。

我需要遵循朝廷的法度,不可隨心所欲,更不能越權隨意插手朝政一一否則我可能就當不成人了!”許源神情一動。

雖然心裡有些不舒服,但不得不承認,監正大人說的很有道理。

但監正大人緊接著說道:“但我看到了你們、看到了九姓會,我覺得不公平。

看到不平事,卻不管的話,我又意難平!

如果不做些什麼,我怕長此以往,自己一樣當不成人了。”

這次許源迷惑了。

監正大人道:“所以我想辦法抓來了這隻,想辦法找到了原初之井,才有了你第一次來北都,我送給你這隻匣子。”

許源終於恍然了。

監正大人不是不管,而是因為他不能直接插手。

所以他抓住一隻,去原初之井找來那塊木頭製成匣子。

這中間可能還需要監正大人,將“商法”修到最高水準!

這些都需要時間,即便是以監正大人的能力,百年……也並不算寬裕。

許源動容,站起來對監正大人深深一拜。

監正大人受了這一拜,才說道:“我是想幫你解脫出來,然後你自己去向九姓會討債。

不過你很好,靠著你們自己的力量,就解決了阮天爺。

這隻雖然沒用上,但既然本就是為你準備的,那就還是送給你吧。”

“但這東西在商法的規則下,你讓它做什麼事情,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殺阮天爺,它必然燒掉你最珍貴的命格,但如果對手沒有阮天爺強大,那麼想來其他的命格也足夠支付代價。”

許源有些疑問:“深虛中的存在,用商法便能約束住?”

監正大人卻是一臉理所應當的樣子:“只要你水準足夠高,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

許源心中一動:這般看來,監正大人不止是一流之上?

亦或是,自己以前只是籠統的有個“一流之上”的概念,實際上一流之上這個層次,其實彼此之間的差距也很大?

趁著這個機會,許源試探問道:“一流之上究竟是什麼樣的境界呢?”

監正大人答道:“俗世間一直認為,因為天道崩壞,甚至猜測天庭可能已經崩塌,故而神蹟不顯。在這種情況下,也就斷絕了超脫升格的道路。

所以大家的水準,最多隻能是一流之上,形象一點的描述是,是一流之上,就卡在了大地和天庭之間。比如很多人猜測,我和那條老龍,都是這個狀態。”

許源下意識道:“難道不是這樣?”

監正大人指著他手裡的黑木匣子,反問:“那你覺得,這只是什麼水準?”

許源無法回答了。

仔細地回憶了一下,自己幾次遭遇深虛的經歷,許源有些疑惑道:“深虛……似乎並不弱於天庭,甚至我感覺,深虛可能就是天庭崩塌的原因所在,即便是那些神明們還在,池們也會畏懼深虛。”“你的猜測只對了一半。”監正大人說了這話,卻又自己停下來,考慮了一下之後搖頭,道:“我這麼說也有些武斷了。

我也只是基於我自己目前的認知來揣測。

但實際上,對於天庭的崩塌,以及深虛的出現,我也不能說盡知其背後的秘密。”

“天庭的神明們的確忌憚深虛,因為深虛中的存在,的確會讓池們迷惘。

而神明一旦迷惘,便是其隕落的開始。

甚至情況可能會更糟,隕落之後還能涅槃,但一旦陷入迷惘,便極有可能引發自我懷疑,神明的自我懷疑非常可怕,遠超人類,會讓池們墜入惡墮!”

“但並不是深虛導致天庭崩塌,而是天庭崩塌之後,深虛才擠入了我們這個虛空。”

“天庭深知深虛的危害,因而對深虛嚴防死守。

天庭不崩塌,深虛過不來。”

“說回剛才的問題,深虛和天庭是同一格位的存在,既然能夠來到陽世間,那就說明,這個陽世間,已經可以容納更強層次的力量了。”

許源神情一動:“您是說,這個陽世間,已經可以容納神明層次的力量?”監正大人點點頭:“所以,一流之上的存在,現在數量不多,但實力之強,遠遠超出了你之前的認知。許源便又升起了一絲希望:“所以您現在的力量,真的比肩神明?可以取代門神的作用?”監正大人點點頭:“我可以。”

這三個字簡簡單單,卻透露出無比強大的自信,讓許源心裡的那一塊大石終於落地了。

“但是……”監正大人又開口,許源的心又一沉,果然逃不脫這個“但是”啊!

“但是我如果親自守護皇明,就沒有餘力去牽著那頭老龍了。”

許源隱隱感覺,交談到了這裡,自己才把握住了監正大人的整個邏輯脈絡。

“您其實……”許源試探道:“需要我做的,並不是讓我儘快提升水準,替您去牽制運河龍王?”“當然不是。”監正大人搖頭道:“你很出色,但短時間內,你根本不值得老龍王出手。

我不是針對你,我是說這天下,除了我,沒有人能對抗那頭老龍。”

許源又一次茫然了,如果監正的力量,都用來庇護皇明的子民,別人又都沒能力牽制老龍王,這豈不是一個死結?

監正大人看出了他的困惑,微微一笑道:“還是我。”

“什麼還是您?”

“牽制老龍王的人,還是我!”監正大人道:“我需要在短時間內,把自己的水準再提一提。以前我沒有這麼做,因為情況還沒有敗壞到那一步。

但我其實可以提升一下水準,只要我想,就能辦到。

然後我就可以一面庇護整個皇明,一面壓制那頭老龍!”

許源皺起了眉頭,意識到了這其中的問題:“您以前沒有這麼做,一定是繼續提升,就會有巨大的風險?”

聯想到之前兩人交談的話題,許源腦中靈光一現:“可能會導致您,不做人了?”

監正大人滿意地笑了:“你這小子,果真很不錯,我看人真的很準。”

“您需要我這樣一個心中對您有猜忌的人,來提醒您,所以您才會看重我。”

“說對了。”監正大人道:“我守著皇明太多年了,現在已經到了我絕不可能錯的地步。

哪怕是我現在出手,誅滅一座大城,只怕這天下人也會覺得,監正大人此舉必有深意!

而不會認為,我已經不是我了。”

許源恍然,這才是監正大人專門叫自己來的真正目的。

監正大人又是一張口,吐出來一枚鐵牌。

牌子漆黑,正面刻著一個古篆“劉”字。

背面光熘熘的,沒有任何花紋。

看上去就是一面很普通的牌子,一點也不高大上。

許源接過來,入手的一瞬間,卻立刻明白,這牌子不是這個陽世間的東西!

但究竟是什麼料子,許源暫時也看不出來。

“拿著這牌子,你可以進出我的觀天。”監正大人說道:“就算是我的那些徒弟、兒子孫女,都沒有這個權力。”

許源不由動容,頓時覺得這牌子重若千鈞!

監正大人道:“如果你覺得我出了問題,就拿著這牌子進來提醒我。”

事實上,之前他幾次故意捉弄許源,讓他開啟黑木匣子之類,也是他對許源最後的考驗。

許源沒有盲從他,也沒有因為心中猜忌,就立刻開啟盒子,想要殺了他,才算是最終透過了考驗。後者同樣很關鍵。

監正大人需要的是一個提醒自己的人,而不是一個真的仇視自己的人。

“我……”許源有些為難:“我的水準恐怕不夠。”

監正大人又一次指向了那隻黑木匣子:“需要你付出一定的代價,放出這隻,它會做到的。如果一隻還不夠,你就再付出更多的代價,這只可以從深虛中,招來它的同族!”原來如此一許源恍然,難怪監正大人會把這麼珍貴的深虛生物送給自己。

監正大人又道:“你放心,只要你點醒了我,不會讓你吃虧的,我也是命修,你燒掉了一道命格,我就賠給你同樣貴重的一道!”

許源當即一拱手:“監正大氣!”

“好了,該說的都說的差不多。”監正大人的身形開始變得虛幻:“那塊牌子,除了可以進出觀天,也可以用來聯絡我。

但是我不一定能隨時回應你。

畢竟接下來,我要把絕大部分力量,用來庇護皇明子民,我會陷入一種特殊的狀態,魂魄可能不在這個陽世間。”

許源點點頭:“晚輩明白。”

監正大人已經轉身而去,身形走到門邊的時候,已經變得淡得快要看不出來。

但他出門的那一瞬間,卻又忽然回頭來,惡狠狠地瞪了許源一眼,道:“不要打我孫女的主意!”許源“啊”了一聲張大了嘴巴,誹謗!這是誹謗啊!

是誰把這種謠言,傳給了監正大人的?!

許大人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聞人洛!

他正要分辨,監正大人的身形已經徹底虛化,消失不見了。

“唉……”許大人低頭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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