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457~458
趙福生的目光落到了二範身上,深深看了這二人一眼。
門神的烙印並沒有被徹底的啟用,此時兄弟二人身上透出的門神鬼印,與二人先前接觸厲鬼,才導緻烙印出現了一定的反應。
兩人抓鬼、打鬼全憑二人自身本事。
她突然想起早前的鬼車。
鬼車上持鬼冊的青袍厲鬼在提及二範兄弟時,‘說過’一句話:二人的名字無法被鬼車標記。
兩兄弟的出生與鬼胎相似,只是鬼胎出生是鬼,二人則是‘人’。
趙端當年收留兄弟二人時,曾留下書信,認為兄弟二人‘死後必會厲鬼復甦’,如今看來這不是無端猜測,而是極大機率發生的事。
不!趙福生隨即否認了自己的猜想。
一個更詭異的猜想湧上她的腦海:興許範氏兄弟本身就是兩個活著的‘鬼’。
這個念頭太過異想天開,但細想下卻並非全無可能。
鬼才能制約鬼。
在要飯衚衕中時,她曾試圖利用自身力量與鬼肉博,發現憑藉人類的血肉之軀壓根兒無法碰觸厲鬼身形。
可二範卻截然相反,僅憑肉身之力,能抓打厲鬼,而且不止一次。
想到這裡,她看範氏兄弟的眼神變了。
範無救沒意識到她打量的目光,還沉浸在自己徒手製服了鬼胎的得意中;
而範必死比弟弟精明,他臉色難看,驚疑不安的看向自己的雙手,目光閃爍不停。
趙福生的視線落到二人身上時,他敏銳的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扭頭盯著她看。
兩人目光閃匯,範必死狼狽的別開了頭,死死咬緊了牙關,不敢再與趙福生對視。
……
無論是吳繼祖送信失敗繼而遭遇厲鬼反噬,還是鬼胎被範氏兄弟暴打,接著逃遁回陳多子的體內,這種種情況皆發生在電光石火間。
等到吳家眾人回悟過神時,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我、我家老爺——”轉二爺驚駭的喊了一聲。
接著另一個年長的女人大聲的尖叫:“啊!他們殺死了老爺——”
吳家人的臉上俱都露出怒意。
標記了吳家人的鬼眼珠子被鬼胎吞噬,而鬼胎則躲進了陳多子的身體。
吳繼祖‘臨死’前做出的錯誤選擇打破了此地的煞氣平衡。
在吳家眾人慘叫時,屋外的月色越發深沉,從淡淡的淺粉化為血紅的色澤。
血月的光輝照耀而下,將地面及屋子內染成了血紅色。
不知過了多久,吳家大宅內此起彼伏的吵鬧聲、尖叫聲消失得一乾二淨。
四周靜得落針可聞。
範無救前一刻還捧著接連被兩鬼咬過的手興奮的感嘆著自己抓住了鬼,後一刻恍神了片刻,再清醒過來時,大堂內變得格外的靜謐。
吳家的人瞬間失去了鮮活感,臉色俱都變得鐵青,目光陰冷,不約而同的望向了鎮魔司眾人。
“……”
範無救臉上的笑意一滯,下意識的打了個寒顫。
吳家眾人頃刻的功夫,已經變成了一堆厲鬼。
“福生——”劉義真情知不對勁兒,下意識的低喊了趙福生一聲。
他前一刻的記憶還停留在鬼胎逃遁,接著他收回噁心進棺材,只一眨眼的時間,吳宅就變了天。
但劉義真也經歷了幾回鬼案,深知這絕非簡單的‘一眨眼功夫’而已。
極有可能此地發生了什麼詭異事件。
吳家大宅的人不可能在片刻功夫便由‘人’化鬼,出現了這樣極端的變化,定然是這‘一瞬間’內發生了什麼變故,鎮魔司的人深陷鬼宅之中,受到了影響,失去了這一段時間的認知與記憶。
趙福生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變化,她說道:“大家相互靠著,圍站成圈,站到一起。”
這一次進入吳宅的人幾乎都各有本事。
大家聽到她的話,背靠著背圍成一圈。
外間的月光更紅了,吳家的鬼也跟著圍成一圈,將鎮魔司眾人包圍在內。
不知何時起,吳家四周佈局也發生了改變。
趙福生等人經由守門的周老頭兒帶入主宅大堂時,此地兩側擺滿椅子,中間主位則是坐了吳繼祖。
而這會兒中間主位則由太師椅換成了一張貢桌,上面擺滿了靈位。
吳氏的鬼圍成一圈,陰冷的看向中間的趙福生等人。
鬼氣翻湧間,厲鬼在往圈內逼近。
範無救先前打了鬼胎後有片刻的張狂,這會兒一見鬼多勢眾,又心生畏怯——多年以來他對於鬼的畏懼早深入骨髓,此地下意識的往趙福生、範必死的方向擠,捧著手小聲的喊了句:“大人,我害怕。”
這個時候沒有人出聲說笑。
此時的情況太驚悚。
劉義真等人注意到在發生異變的時間內,原本死於送錯鬼信的吳繼祖不知何時也混入了鬼群之中,陰森森的向眾人逼近。
“大人,讓我來吧。”
解鈴還須繫鈴人。
吳氏大宅的鬼案終究由沈藝殊而起,孟婆當仁不讓打算揹負責任。
她話音一落,趙福生搖了搖頭:“先不用你出手。”說話的同時,她還按住了打算再度召喚莊四娘子破局的蒯滿周,並且以眼神制止了陳多子。
屋中鬼霧翻湧,吳氏一族鬼群在黑霧中緩緩逼近。
緊繃的壓制感頃刻之間充盈了屋內每個角落,正中供奉的吳氏先祖靈牌在厲鬼的強大煞氣之下‘哐哐’震響個不停。
趙福生突然轉頭喊了一聲:“老二。”
“在!”範無救顫聲應了一句。
話音一落後,他牙齒撞擊的‘咔咔’聲也同時沒出息的響起:“大、大人,我在這裡。”
他一說完,範必死心中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隨即趙福生道:
“看樣子吳家二十六年前死於鬼禍。”在事發之前,精明的吳繼祖應該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經由‘鬼眼珠’、‘鬼信使’相互剋制,吳繼祖想必也猜到了鬼才能剋制鬼。
所以在吳家鬼禍爆發前,他試圖自救——將吳氏宗祠早年死去的祖宗牌位搬進了這大宅內。
可惜他對於鬼的瞭解並不深刻。
人死如燈來。
吳氏的歷代祖先死去的那一刻沒有厲鬼復甦,也註定了它們不會在將來某一天子孫後代有難時化為厲鬼庇護宗族後人。
——吳家在二十六年前傾覆。
此時的時光就在吳氏死於鬼域這一刻輪迴。
……
吳氏的先祖牌位沒有在當年發揮作用,但吳氏其他子孫卻因此地鬼域的影響,變成了被困在這個時光中的特殊鬼倀。
鎮魔司眾人闖入了這個鬼窩,事態危急。
這個時候趙福生突然喊住了範無救:“我們不能被吳家的鬼纏住,我懷疑這裡是一個特殊的輪迴。”
四周鬼氣森森,情況緊急。
範無救看著群鬼,汗毛直豎,他性情粗莽,壓根兒沒聽出趙福生言外之意。
“大人要我們怎麼做,只管吩咐就是。”
範必死為人機敏,擅長揣摩人心。
他猜出趙福生喊住範無救應該是有事要讓他做,對範必死來說,兄弟同心,範無救要乾的事自然有他一份。
範無救也點頭:“大人只管說,大人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好!”趙福生點頭應了一聲,接著道:“你怕不怕?”
“……”範無救看著四周密密麻麻的鬼群,激靈靈的打了個顫。
這些群鬼臉色青黑,雙目無神,大量灰黑的鬼煞氣纏繞在它們身體四周,令人不寒而慄。
“……不怕。”他言不由衷道。
隨即說完又覺得缺失了英雄氣概,又大著膽子補充了一句:“不是很怕。”
“好。”趙福生再度點頭:“你不怕就好了,現在我有個事要讓你們兄弟去做。”
範無救終於聰明瞭一回,硬著頭皮道:“大人、大人是想讓我們將鬼趕走?”
“不錯。”趙福生道:“你剛剛赤手空拳連打兩鬼,我看你很是有力,人惡之後鬼都要避讓三分。”
她先不著痕跡的吹捧了範無救兩句:“你跟你跟將此地鬼群驅散。”說完,又補充道:“你放心,此地的鬼傷不了你們,你們有門神護體,必要時刻我會召喚門神為你們掠陣。”
說話的功夫間,吳氏的鬼群再度逼近。
鎮魔司眾人一擠再擠,圈子迅速的又被縮小。
趙福生卻像是沒有感覺到鬼群帶來的壓力,含笑看向範氏兄弟:“我們萬安縣鎮魔司的人各有本事,此時正好也是鍛鍊你們、發揮潛能的好時機。你們放手一搏,如果不行,我會讓孟婆、滿周出手幫助的。”
她將話一說完,範必死心裡既是恐慌,又暗忖:完了!
他有一個不用腦子的傻弟弟。
從萬安縣鎮魔司日漸強大後,範無救心中就一直憤憤不平——這種不平的情緒甚至壓過了他對於鬼物本能的恐懼。
兄弟二人是萬安縣鎮魔司最初的元老令使,可隨著劉義真、張傳世及武少春等人接連入府衙後,兩兄弟卻逐漸落入下風,如今堪堪比跟隨寶知縣鄭河一塊投奔而來的古建生強些而已。
萬安縣鎮魔司內除了趙福生之外,強者有蒯滿周、孟婆,其次武少春馭使的厲鬼也在封門村鬼案中晉階。
張傳世這樣的人竟然也馭使了大兇之物,在數次鬼案中也立下了功勞。
兄弟二人反倒除了鬼印之外,再無力量傍身。
這讓範無救感到很是憋屈。
尤其是這一趟入京之行,以昌平郡丁大同為首的一干馭鬼者也展現出了想要投靠趙福生的強大意願,這令得兄弟二人産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一旦昌平郡的人到來,兄弟二人豈不是淪為了萬安縣鎮魔司力量的底層?
此時吳氏鬼宅中,趙福生親口吩咐兄弟二人處理鬼禍,且答應為二人掠陣——這使得範無救幾乎在瞬間就控制住了恐懼。
他像是借了虎威的狐,得到趙福生承諾後,再看鬼群時,竟然眼神發生逆轉,變得有些興奮。
“……”
範必死又怕又無語。
範無救則歡喜的道:“行!大人你覺得我能行,我也覺得我能行。”說完,他又道:“我要是真的打跑了吳家的這些鬼,回頭跟丁大同、老張他們說起,這些人不知道多敬佩。”
強者為尊,這是鎮魔司中亙古不變的法則!
範必死聽到這話,臉色也變了。
他也少年血性,心中隱隱有些意動。
“是。”趙福生道:“大同他們現在敬你們,是因為你們是萬安縣的人,但如果你們自己也能替萬安縣長臉,那才是真正屬於你們自己掙回的臉面。”
她這話一說完,範必死也不再猶豫。
範無救將拳頭一握:“大人你說得對!”
他甚至不用再等趙福生多說,眼見鬼群近前,便一拳打了出去:“給爺爬!”
範無救揮出去的拳頭正是他先前被二鬼咬過的地方。
拳頭揮出時,勁氣形成疾流,帶出殘影。
這殘影之中,有兩張不同的鬼臉交疊與他掌心之中,形成一個古怪的葫蘆樣式,伴隨著他拳風而出,打中了厲鬼的面門。
範無救的身上確實有怪異。
他拳頭打中鬼後,鬼物並沒有化為幻影失消失,而是實實在在的受了他一拳。
那拳影一落,打得率先近前的厲鬼一個踉蹌。
但是人打鬼的事並沒有只一擊而止。
範無救的拳頭尚未離開厲鬼的面門,那附著於他拳掌上的兩個鬼頭則突然吸咬住了被他打中的鬼頭,用力吸吮。
厲鬼的身形頃刻間被吸入這兩個鬼臉之中,接著鬼化為陰霧散開。
不多時,範無救的掌頭上則又多串連了一個厲鬼的頭顱。
他一擊即中,甚至覺得自己不費吹灰之力便打‘死’了鬼軀,當即膽氣頓生,一掃先前的怯懦之態,如勐虎入群,沖入鬼群之中。
“……我可算是懂得什麼叫狗仗人勢了。”
劉義真本來因為吳家的鬼禍而身體緊繃,可見範無救因為趙福生三兩句話竟然由怕轉威,一時啼笑皆非,小聲嘀咕了一句。
他話音傳入範必死耳中,範必死聽出他言外之意,不由替弟弟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過範無救已經沖入鬼群之中,且確實打‘死’了一個鬼,這令得範必死也膽氣大增,當即顧不得再與劉義真鬥嘴,也跟著大步往弟弟行去。
第458章 鬼信標記
第四百五十八章
兄弟二人一沖入鬼群中,厲鬼煞氣撲面而來,將二人淹沒其中。
但兩兄弟也不是什麼好人,身上也自有一顧兇煞之氣。
尤其是範無救——他既有趙福生的承諾在前,又有門神烙印護體,同時接連打過三鬼,逐漸自信,面對鬼群時竟全然不再畏懼,一拳打出,拳頭上粘咬著的三個鬼頭隨即趴住被他打中的厲鬼身上一頓勐吸。
鬼被打散,化為鬼影再粘黏到他拳頭之上,化為他特殊的助力。
……
範必死一開始還有些畏縮,但見弟弟勇勐,他擔憂範無救出事,也跟在了弟弟後頭。
範無救往前沖時,他便負責左右。
兩兄弟出拳全無章法,但二人天生體質特殊,是活死人生下來的胎兒,拳頭打中厲鬼身體時,竟與打人差不多。
等到範必死醒悟過神時,已經被吳家的鬼群淹沒。
吳家出事時有老有幼,厲鬼身上的怨毒煞氣形成一片一望無際的鬼域,將趙福生等人的身影、聲音全部阻隔。
彷彿兄弟二人四周盡是鬼,範必死左右轉頭時,看到的都是鐵青且僵硬的面龐。
死人的氣息撲面而來,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令人不由自主的直打哆嗦。
陰風陣陣,厲鬼裹挾著霧氣頃刻間出現在範無救的身側,範必死心頭一顫,見弟弟只顧往前,卻忘了轉頭看後,心中擔憂之下顧不得害怕,也一掌噼出。
他的膽氣不足,煞氣也不如範無救重。
這一掌噼出之後,打中了厲鬼的身體。
鬼的屍身在他手掌下如同軟爛的泥偶,被打處當即凹陷下去,將他手掌夾住。
寒意順著他掌心傳入他手臂內,激得他雞皮疙瘩立時便浮出來了。
厲鬼的肉粉爛,一股無言的噁心感夾雜著怨氣、血腥味兒湧入他的鼻腔之中。
鬼伸手往他抓來,範必死驚駭之下再度出手反擊。
他打架全無章法,只隨意亂抓亂打,直將厲鬼身體拍得稀爛,數息後化為鬼霧散逸。
同一時刻,範必死的雙掌之間出現了半個厲鬼的腦袋。
他一擊得手,也跟著信心大增。
兄弟二人一前一後,不一會兒的功夫便將吳家屋內復甦的鬼倀全部解決。
“大人!”
範無救興奮的喊了趙福生一聲,他此時鬼氣纏身,一隻手上無數鬼影重疊,形成一個特殊的‘鎖鏈’垂落在地,被他拉著往回走。
鬼臉上露出怨毒、痛苦的神情,滿地翻滾,煞氣蒸騰,使得範無救看起來也鬼氣森森,如同活鬼。
他往回走時,令得陳多子都有些畏懼,往趙福生的身後躲了躲,僅露出一雙眼睛,偷偷盯著範無救二人。
而範必死走在他身側。
與範無救拖著特殊的‘鬼鏈’相比,他殺的厲鬼少些。
鬼物疊加在他雙手處,形成兩個短戟。
“大人,我們這是不是也算馭使了大兇之物?”
範無救興奮的舉手,看了看拖在地上的‘鬼鏈子’,問了一聲。
劉義真扭頭去看趙福生,趙福生目光閃了閃,正要說話:“這——”
只見外頭紅光大盛。
本來昏暗的屋中突然紅光一閃,彷彿頭頂有一束光源直照而下。
眾人下意識的仰頭,便見屋頂處不知何時被灼燒出一個大洞。
透過洞口能看到灰霧濛濛的天空,天空中掛著一輪血月。
趙福生怔愣之際,四周不知何時突然靜了下去。
範氏兄弟興奮說話的聲音消失了,劉義真、陳多子等人遇鬼時緊張而又壓抑的唿吸聲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好!”
趙福生心中一凜,下意識的捏緊了手心。
她時常牽著蒯滿周的手,這小孩與她形影不離,大多數時候喜歡膩在她身側,此時她掌心空蕩蕩的,少了蒯滿周纏著她,趙福生有片刻的不適。
此時眾人身處鬼域,她擔憂蒯滿周出事。
趙福生目光一沉,心中戾氣一起,扭頭看向四周。
這一看之下,她緊繃的心絃又鬆了幾分。
二範將吳氏的鬼倀全部打死後,大堂仍然是先前的樣子。
兩側擺滿了椅子,中間供奉著吳氏先祖的祖宗牌位。
本來站在她身側的孟婆、劉義真等人不知何時已經各自坐了把椅子,歪著靠著椅背而睡。
年幼的蒯滿周也坐到了凳子上。
小孩的身體不夠高,一雙腳晃悠悠的懸在空中,雙手交疊著趴在椅子扶手上,臉壓著手背,睡得很是香甜的樣子。
“唿——”趙福生大大的鬆了口氣。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站在大堂正中,以一種雙手掌心向上的姿勢平放在胸口處。
“剛剛好像屋頂被月光灼燒出了一個大洞——”她的思緒逐漸恢復,想起先前的情景:“有血紅的月光直照而下——”
一念及時,趙福生再抬頭往頭頂看時,卻發現屋頂好端端的,壓根沒有破損,更沒有出現紅月。
反倒是屋外不知何時點起了燈籠,燈籠是由大紅的綢布製成,燈光透過紅綢照出,將整個府邸染上一層鮮豔的紅色。
就在這時,趙福生寒毛豎立。
一股詭異的、不詳的預感湧上了她的心頭,她掌心一涼,彷彿被羽毛輕輕拂過。
趙福生低頭去看自己平舉在胸口的手掌——一封像是被血染紅後乾涸的書信擺在了她的掌心上。
一封帶血的家書!
她心中一驚,隨即將信拿起。
信封略硬,帶著若隱似無的血腥氣,內裡鼓鼓囊囊,似是裝了一疊厚厚的書信。
這是沈藝殊的厲鬼標記。
趙福生一反應過來,馬上就想將信撕開。
可她一用力後,那本來形同實質的信封立時化為紅霧消失於她掌心。
與此同時,她的手腕處不知何時戴了一隻血紅的鐲子。
她穿的原本是束袖且便於行動的短裳,不知何時卻被換成了繁瑣的寬袖厚袍。
袖子裡三層、外三層,做工精緻,且豔紅如血。
趙福生低頭往下看,她的腳上被套了一雙紅色的繡鞋。
鞋面綴了數粒血紅的珍珠。
她的腦袋也有些沉,她伸手一扶,頭頂竟然不知何時也戴了一頂鳳冠。
這是新娘子的裝束,她成為了沈藝殊的鬼信使。
一意識到這一點,趙福生隨即召喚封神榜,同時消耗50000功德值開啟神位。
神位一開啟後,封神榜的提醒並沒有響起,這令得趙福生心中一沉。
一股不妙的預感湧上她的心頭,她意念一動,打算主動出擊:“赦封厲鬼為神!”
封神榜的提示在她識海內作出回應:未感應到完整的災級以上大鬼存在,無法赦封神明。
趙福生心中失望,接著立即召喚先予以後取的厲鬼。
這個最初令她命懸一線的鬼物在封門村剿匪事件中已經晉階至禍級——按照封神榜的提示,此地沒有完整的災級以上厲鬼,那麼證明吳家的鬼禍只是複雜,但鬼的品階並不高,亦或是厲鬼本身是被分解過的,緻使此地的鬼禍本身降級。
如此一來,禍級的先予後取厲鬼是可以被召喚出來,且不受壓制的。
厲鬼一現形,她立即獲得好運。
趙福生腳下一滑,跌摔倒地。
‘哐鐺’聲響中,套在她手腕處的詭異血鐲應聲而碎。
同時她穿在腳上的紅繡鞋也因她這一摔而被丟擲太餘遠。
趙福生被摔得呲牙咧嘴。
但拜這一摔所賜,壓制在她身上的厲鬼力量頓時消失。
頭頂的鳳冠、身上的嫁衣消褪,她吸著涼氣撐起手掌,她的衣袖由紅變青,袖口纏了藍布,身上又穿回了本來的衣裳。
趙福生還沒來得及歡喜,先予後取的厲鬼復甦,在賜予趙福生好運後,便想從她身上索取性命。
她眼珠一轉,反應極快,同時啟用要飯鬼的力量。
鬼臂復甦,她敲擊地面。
‘叩叩叩。’
地底震盪,那摔落出去的紅鞋受到要飯鬼法則約束,被她凌空一抓,隨即原地消失,再次出現時,那血紅的繡鞋已經被她託在了掌心。
要飯鬼的力量在托住紅鞋的剎那,隨即被制,強行被壓回她陰影之下。
同一時刻,先予後取的厲鬼化為黑影往她心口探來,趙福生眼疾手快,在厲鬼撕碎她身體,將她開膛剖腹之際,將手裡的鬼繡鞋遞了出去。
“送你一雙小鞋穿穿。”她不客氣的道。
鬼的陰影在接觸到大兇之物的剎那,隨即化為實體。
鬼軀出現在她面前,厲鬼接住紅繡鞋,那鬼鞋隨即消失。
之後血光在先予後取的厲鬼腳上出現,兩股鬼的力量相對峙,接著達成平衡。
先予後取的厲鬼身上湧出怨毒、不甘,也與要飯鬼一樣陷入沉睡。
……
危機解除,趙福生不費半分功德值僥倖逃過一劫。
她還沒來得及慶幸,便見到屋內睡在了椅子上的鎮魔司眾人。
他們身上紅霧繚繞,每個人都睡得很沉。
可細看之下,這些人卻雙眉緊皺,眼皮急跳,帶著幾分痛苦的神情。
趙福生大步上前,先是走到了蒯滿周的身側。
小孩穿了一條單薄的白色連身長裙,頭髮垂披,赤著一雙腳。
可此時她的腳上卻憑空穿了一雙血紅的繡鞋!
蒯滿周可是馭使了兩大災級厲鬼的存在,她竟然也陷入了短暫的鬼夢中。
趙福生皺眉再度召喚鬼臂,伸手往小孩的腳上捏去。
此地的鬼禍品階並不高,麻煩在於法則擾人而已。
要飯鬼的品階已經達到了禍級,對應此地的紅鞋鬼信使已經綽綽有餘。
鬼臂一捏之下,那紅鞋的束縛隨即被解除。
本來陷入沉睡的蒯滿周立時驚醒。
“福生——”
小孩的雙瞳立時變成血紅,血光在她雙眼中蔓延開來,她身上煞氣騰騰,莊四娘子的鬼影出現在她身後。
“我收到了一封信——”
蒯滿周說完,將雙手五指大張,舉到了自己的面前。
可她的雙掌空蕩蕩的,哪裡還有信的影子。
“信不見了。”
小丫頭說完,正想跳落下地,趙福生搖頭制止了她:“那是厲鬼的家書。”
說到這裡,她對於沈藝殊相關的鬼案已經有了一定的猜測。
她說道:“先不管信的去向,滿周,你將人喊醒,我估計稍後還會再發生異變。”
此時不是她詳細解釋的時候,而她面對的又是蒯滿周——小孩對周圍的一切並不感興趣。
她聽到趙福生的吩咐,只點頭應了一聲好。
蒯滿周的長髮飛揚,半空中突然出現了無數細細的黑色髮絲。
黑色細鬼線所穿透之處,將紅霧扎碎。
鬼線飛快的穿過孟婆、劉義真及範氏兄弟、陳多子的腳下,將眾人腳上所穿的鬼鞋一一脫下。
眾人立即從鬼夢中驚醒。
“大人,我剛剛收到了一封血書。”
範無救一醒之後,隨即從椅子上彈跳起身。
他說完,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他掌心上空蕩蕩的,並沒有血色家書。
“咦,信呢?”
範必死麵色凝重:“我也收到了。”
“我也收到了。”劉義真點頭道:“先前大小范將吳家‘清理’乾淨後,我看到有血月出現,隨後你們陷入了沉睡,我收到了一封帶血的書信——”
他說完,嘆了口氣:“看樣子我也成為鬼信使了。”
範必死見他神情平靜,不知為什麼,竟然有些想笑。
他原本最是怕鬼,也是怕死的,可從這大半年的時間以來,竟覺得遇鬼、辦案甚至都變成了稀疏平常的事。
如今鬼都打了,昌平郡一路行來也遭受了不少厲鬼法則——既有紅鞋鬼案被標記,又有東屏村水鬼腳印之謎,如今再被沈藝殊標記,成為鬼信使竟然也不是什麼難以接受的事。
眾人正說話間,陳多子的目光落到孟婆的身上。
鬼鞋、血信出現的剎那,這一路行來對於這樁案子已經有了一定了解的眾人已經知道自己入了套。
大家正警惕之際,卻發現孟婆還沒有醒。
她臉上、身上都散逸出血紅的薄霧,整個人靠向椅子背,腦袋歪斜向右側肩膀,臉搭著肩睡得很沉,甚至發出了細細的鼾聲。
“孟婆還被鬼信使的力量困住了?”
劉義真皺眉問了一聲。
“不像是。”
趙福生觀察了一眼,搖了搖頭,應了一聲。
她定定看了孟婆一眼,孟婆的神色安詳,如果不是那細細的鼾聲,她像是一個死人。
“唉。”趙福生無聲的嘆了口氣:“孟婆可能陷入了一場美夢裡。”
吾之砒霜,彼之蜜糖。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