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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中二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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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福生臉色一沉,輕喝:“火把舉高一點,領路。”

  那村民正想反駁,但扭頭與她對望,見她目光凜然,眼中寒芒閃爍,一驚之下懼怕油然而生,不快很快散去,骨子裡的懦弱又湧上心頭。

  “是、是——”

  他怯怯應了一聲,順勢將火把點高了。

  趙福生看了餘靈珠一眼:

  “你說你跟他們計較什麼?”

  “……”

  餘靈珠沉默。

  她其實也不是真的要跟這些村民計較,而是她驟然聽到村民口中‘常家好人’的真相,倍受沖擊。

  餘靈珠的心裡不由自主的浮現自己初上馬車時,與趙福生的對話。

  當時她極力強調常家是好人,趙福生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餘靈珠當時還不舒服極了。

  可此時聽聞百里祠的村民說的話時,餘靈珠心中亂了。

  ‘嗒嗒嗒。’

  眾人深一腳、淺一腳在泥地裡行走,大家誰也沒出聲,一時間氣氛有些凝固。

  餘靈珠的性格受不了這種沉默,半晌後主動出聲:

  “趙、趙福生,你說百里祠的村民們說的是真的嗎?”

  趙福生雙手抓著褲腿往上提,但冰冷的泥漿還是順著她的鞋襪鑽進她腳裡,她腦海裡一面思索著百里祠的情況及武清郡、常家相關的線索,一面分神在想稍後自己這鞋要怎麼清洗烘烤。

  聽到餘靈珠的話,她略微有些走神,轉頭的動作慢了兩分,餘靈珠就不高興了:

  “我和你說話聽到了嗎?”

  “聽到了。”趙福生點頭:

  “十有八九。”

  “唉,你這人說話真不痛快,講話不肯講個實的,我們武清郡人就不這樣了,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一口一個唾沫,絕不拖泥帶水的。”餘靈珠道。

  劉義真本來不喜歡她張揚跋扈的性格,但此時聽她這樣一說,倒起了共鳴,點頭道:

  “就是。”

  陳多子卻維護趙福生,不愛聽別人說她半分不好,連忙道:

  “大人只是謹慎,沒確定的事,怎麼好說得這麼肯定呢?”

  趙福生也點頭:

  “就是。難道要我直接說,常家是武清郡一害,是武清郡蠹蟲,對百姓敲骨吸髓嗎?”

  ‘嘶!’

  ‘嘶!’

  腳步聲一下停住,所有人瞪大了眼,不敢置信的盯著趙福生看。

  餘靈珠渾身直抖,盯著趙福生:

  “你、你、你——”

  趙福生也跟著停腳,無奈道:

  “你看吧,給你面子說得委婉一點你不高興,直接說了你還是不高興,真難侍候。”

  餘靈珠陰沉著臉。

  過了好半晌,餘靈珠才動了動腳:

  “常老太太是個好人,她的兩個兒子也人品不錯,怎麼會呢——”

  “是啊。”

  三個村民也點頭:

  “常老太太在世時,還時常向窮人佈施粥水,很是善良慈祥的老人家。”

  劉義真冷笑:

  “羊毛出在羊身上。”

  村民們沒反應過來,武家兵沒吭聲。

  餘靈珠心煩意亂,趙福生則道:

  “常家人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是他們的存在就是武清郡一霸。”

  “我不相信,他們當年也是苦過來的,怎麼會——”餘靈珠搖頭。

  趙福生聽她說到這裡,倒對她有些另眼相看了。

  她初時以為餘靈珠蠻不講理,又極端護短,且視百姓性命如草芥,對她印象不佳;

  可這會兒見她還會因為百里祠村民的話而耿耿於懷,可見餘靈珠內心中並沒有她展現出來的那麼冷漠。

  這樣一想,趙福生倒多了幾分說話的興緻:

  “有些事情,跟他們苦不苦、人好不好沒有關係的。”她說道:

  “稅賦這種事,常家不收大頭,鎮魔司、官府便不敢收小頭,就是常家最初不想要,這些人求著也會讓他們收下的。”

  說到這裡,趙福生頓了頓,又道:

  “到了後來,也不用求了,”她看向餘靈珠:

  “你不是說常家如今幾百口人嗎?”

  餘靈珠已經意識到了什麼,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最終只點了下頭。

  趙福生道:

  “短短幾十年,人口長得這麼快,常家活下來的兩個兒子妻妾沒少娶吧?”

  “……”

  餘靈珠啞口無言。

  她想要辯解,但張嘴的剎那,卻無話可說。

  “三十多年時間,常老太太的兒生子,子生孫,傳至如今,孫子也該要到能娶妻生子的年紀了吧?”趙福生又問。

  餘靈珠突然後悔問這些問題了。

  有些真相,她裝聾作啞不知道,得過且過就算了。

  她一個馭鬼者,遲早會死的,又何必此時將事情揭開,讓自己不舒服?

  “常家如今條件不錯,娶妻納妾也是常事,許多苦寒人家,兒女無處可去的,若是能嫁入富貴之家,討口飯吃,不也是好事一件嗎?這些人嫁誰不是嫁?跟誰生孩子不是生孩子呢?”餘靈珠勉強收拾好心情,反問了趙福生一聲。

  “是。”

  趙福生點頭:

  “可你的問題不是常家為什麼要收受稅賦嗎?這就是理由了。”

  她說道:

  “家裡子子孫孫的人數越來越多,這麼多人活著,張嘴要吃飯,武清郡人口有限,土地就這麼多,就是百姓拼了命的種地,米糧的定數是有限的。”

  “常家自己是不能種地的,糧食不夠,便唯有從別人碗裡刨了。”

  餘靈珠不服:

  “也不是白拿,我相信常家是要拿銀子買的——”

  趙福生笑了:

  “常家銀子哪來的?”

  劉義真幽幽出聲:

  “種地裡長出來的。”

  兩人一唱一和,直說得餘靈珠羞惱無比。

  趙福生看她揣著明白裝煳塗,喪失了繼續與她說這個問題的興緻:

  “只有一碗飯,兩個人分,若是一人分點,大家便都半飽,一個人要想吃得飽一些,另一人便沒得吃了。這個問題你想得通就想,想不通就算了。”

  她扭頭看向武家兵:

  “我對常家收不收稅的倒不在意,倒是你們提及的積攢功德值換取來生一說很感興趣。”

  說完,她問武家兵:

  “武村長,你能不能說給我聽一聽呢?”

  武家兵聽她提及此時,初時害怕,但過了不多時,又鎮定下來了。

  “大人,你來都來了,又何必急於在此時問這個問題呢?你是要進武清郡的人——”

  武家兵說了這話,頓了片刻,接著又道:

  “如果大人願意給我一些好處,回頭我也給大人一個忠告,如何?”

  趙福生笑了:

  “你這是在跟我做交易麼?”

  “算是吧。”

  武家兵點頭。

    “你知道我身份嗎?敢跟我提這要求?”趙福生又問。

  這一下,武家兵也跟著笑了:

  “不知道大人具體身份來歷,不過猜也多少能猜到一些。”

  他沉吟少許,接著道:

  “我看大人精明,想必在進入武清郡前,已經有了萬全的準備吧?”

  趙福生聽到這裡,心中一動。

  正欲說話間,眾人已經進了宗祠。

  率先進入宗祠的村民迎了上來:

  “家兵叔,燈點亮了。”

  武家兵立時調整了話題:

  “大人們,進祠裡先看看吧。”

  眾人陸續進了祠中,先環顧四周。

  宗祠佔地面積不小,中庭寬敞,地面鋪了青石,打掃得很乾淨。

  祠內呈‘品’字形結構,三面俱都建了屋簷,未做祠門,正中的堂屋供奉了一對鬼神。

  先進祠內的村民不止點了燈,同時已經持了一柱香,插進了香爐內。

  雨水順著屋簷滑落,如一場水簾般。

  “這宗祠挺大的。”趙福生看了一眼,說了一聲。

  武家兵道:

  “小了不成,逢年過節,村民都要在此敬神、上貢。”說完,他看了其他村民一眼,笑著討好道:

  “百里祠人不少,宗祠就是這樣,也不大夠用,就是除開女人、小孩,祭祀儀式時地方也不夠用呢。”

  他這是變相的替村民先前提及‘女人不進祠’的規矩原因。

  趙福生聽出了他言外之意,看了他一眼,接著點了點頭。

  “大人,這裡平時不住人,中間供奉的是保佑此地的鬼神。”

  武家兵一說完,率先踏入廊下。

  一進屋簷下,雨水便斷了。

  他伸手取下斗笠順手掛在牆上,又將蓑衣的繫帶也解開了。

  那話最少的村民連忙上前接住,趙福生看他這講究的模樣,也跟著將雨具一一除下,這才跟著進入祠堂。

  踏入祠堂後,一股寒意瞬間便將眾人包裹。

  此時正值春末,天氣還涼,荒村之中人煙少,今夜下了大雨,眾人雖說有雨具護體,但在這樣的雨勢下,身上衣裳仍溼透了,寒風一吹,凍得眾人嘴唇微紫。

  可是百里祠宗祠中的寒氣則與普通的寒冷不同。

  這種寒意裡夾雜著絲絲縷縷微妙的惡意,還有若隱似無的怨念夾雜其中。

  ‘嘶嘶。’

  趙福生吸了吸鼻子,問武少春:

  “少春,你聞到味道了嗎?”

  武少春嗅覺靈敏,聞言點了點頭:

  “像屍臭。”

  武家兵不由笑了:

  “大人說笑了,我們這宗祠沒停過死人,怎麼會有屍臭呢?”

  四個村民表情不善,彷彿也受到了極大的羞辱。

  餘靈珠本來不以為意,但聽趙福生與武少春對話,也跟著用力吸了兩口氣,隨即遲疑:

  “是有些臭,這臭味兒——”

  她說不出來,可本能直覺告訴她不大對勁兒。

  武少春又勐地吸了兩大口氣。

  一股臭味兒夾雜著香火氣,還有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淡淡香氣夾雜在其中,鑽入他的肺腑。

  他馭使的厲鬼像是受到了剋制似的。

  “大人,這是鬼氣——”

  武少春馭使的灶鬼在上陽郡及之後一連串的鬼案中受到了壓制,沒有發揮多少實力,可是他的鬼有個優勢:給他帶來了敏銳豐富的嗅覺。

  且灶鬼身前格外膽小,容易受到高等階大鬼壓制——這也成為了武少春特別容易分辨一個地方有沒有鬼的特殊天賦,且很難出錯。

  他一說完這話,又道:

  “我感覺這味道還有些熟悉,像是在哪裡聞到過。”

  “熟悉?”

  趙福生一聽這話,心中一動,她上前一步,往那二鬼神走去。

  武家兵本來輕鬆自在的神色一下變了。

  一種不妙的預感湧上他心頭:

  “大人——”

  趙福生不理睬他,二話不說站在鬼神身邊,伸手往那擋住了鬼神像臉龐的紅布揭去:

  “看看就知道了。”

  話聲之中,武家兵驚駭的喊:

  “——可別亂來。”

  但這話也說晚了。

  趙福生的手已經碰到那紅布,一把將其揪住,用力往下一扯。

  大量積累在布巾上的灰塵漫天飛舞,鬼神像露出真容。

  那是一張圓盤似的臉。

  不知是當年‘製作’這鬼神像的人手藝不大精湛的緣故,還是因年代久遠,有泥層脫落,使得那臉龐不大規則,有些地方看起來坑坑窪窪的。

  但眉眼卻是很生動了,細長的眉,如遠山一般,眼睛也活靈活現,如鳳眼一般。

  女像的嘴唇緊抿,冷漠中顯出幾分譏訕。

  而男像就很有特徵了。

  泥雕男像的面容格外的醜陋。

  稀疏雜亂的眉毛,眉色淺淡,蒙了一層灰,眼珠凸出。

  除此之外,這尊泥雕的鼻樑很塌,鼻孔外翻,幾乎讓人看上一眼,便記憶深刻。

  眾人一見這兩尊雕像,頓時吃了一驚,半晌後,陳多子才小聲的驚唿:

  “大人,這不是、這不是王、蔣兩位大人嗎?”

  她話音一落,眾人汗毛倒豎。

  祠堂裡,武家兵的臉色陰森,他幾乎是咬牙切齒的上前,伸手想要來奪取趙福生手中的紅布:

  “你太膽大包天了!”

  趙福生還沒動,蒯滿周先動手了。

  祠堂的地面不知何時出現了無數斑駁的血點,這些血點既像腳印,又像是有人在此處受傷,灑落的星星點點的血珠。

  每滴血珠內蘊含了一顆‘種子’,一株株幼苗破血而出,頃刻間化為一棵棵搖曳而生的植物,再開出一朵朵豔麗詭異的暗紅色花朵。

  這些花朵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武家兵包圍住。

  武家兵臉色大變。

  他對這些突如其來的花叢本來萬分戒備,可等他想跳出這些詭異的花叢時,卻發現這些花叢中似是有詭異的力量,將他雙腿纏住,令他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提腿逃出。

  一旦身體受制,他便無法再靠近趙福生,自然也無法奪取她手裡的紅布,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趙福生圍繞著兩座泥雕轉了一圈。

   不好意思晚了,最近狀態不好,碼字也比預估的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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