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驟然降臨，所有人的唿吸都粗了幾分。

  雖說趙福生展現出了強大的力量，對抗祭祀、鬼祭，這使得她擁有一定的威信地位，可是失去了光明之後，在這有鬼的村落裡，所有人仍然人人自危。

  除了萬安縣中的人之外，王之儀、苗有功等人十分忐忑。

  他們還不能完全清楚趙福生解決鬼案的能力，只是因她強大的實力而一時喪失了發聲的契機。

  待到火光一滅，幾人隨即後悔。

  只是這會兒後悔也晚了。

  黑暗中，大家的五感因恐懼而發揮到極緻。

  一丁點細微的動靜，唿嘯的風聲、淅瀝的雨聲，還有人急促的唿吸，‘砰砰’的心跳，瞬間清晰的被眾人捕捉進耳朵裡。

  這一刻時間過得尤為的慢。

  王之儀既後悔，又不敢出聲。

  就這樣過了七八個唿吸的功夫，趙福生的聲音響起：

  “點火。”

  她的聲音很有鮮明的特質，不急不躁，冷淡中帶著幾分堅定，極具她個人特色。

  ‘唿——’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鬆了口氣，伍次平也跟著喊：

  “點火。”

  他喊完之後就後悔了。

  在這暗夜鬼村，誰知道說話的是人是鬼？

  可不等他做出後悔的反應，孟婆率先響應了趙福生的號召，火摺子被她點亮。

  村子四周重現光明。

  接著村民們還來不及點火，突然前方顯現出火光。

  “這——”

  伍次平吃了一驚，待他定睛一看，才發現前方不遠處竟然是一座村子，透過村中火光，他看著那熟悉的村頭，脫口而出：

  “百里祠？”

  眾人俱都肝膽俱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劉義真等人一一看去，只見距離眾人約十來丈開外的方向正是百里祠的村頭。

  村頭的門緊閉，火光從村頭牌坊大門頂上映照出，幾乎將夜晚點亮。

  “我們什麼時候出的村？”苗有功只覺得身上直冒冷汗，不由自主的問了一聲。

  趙福生心中閃過數個念頭。

  陸八瓶等人出現，引發鬼祭繼續殺人後，她令人撲滅了火光，阻擋了厲鬼狙殺闖入者，期間只過了數息功夫，可眾人再度點火時已經移了位置，她暗忖：莫非是在黑暗中，厲鬼法則又發生了什麼變化？亦或是眾人意識有短暫的喪失，遺忘了出村？

  她心中這樣想著，一面轉頭環顧四周，接著趙福生便發現了一個問題：

  “陸八瓶幾人不見了。”

  她這樣一說，苗有功等人才從移動位置的驚恐中甦醒，向四周看了看後，道：

  “幾個後來的人全不見了。”

  剩餘的一群人中，除了遊洪外，王之儀與苗、王三人都在。

  伍次平與百里祠的村民也完整。

  趙福生清點萬安縣人數，大家也都在。

  彷彿除了陸八瓶幾名闖入者離奇消失，及眾人移位外，大傢俱都並沒有出事。

  趙福生向孟婆使了個眼色，孟婆心領神會，各自與其他人簡短交談兩句，接著對趙福生道：

  “大人，我們的人都沒事。”

  她這樣一說了，倒提醒了王之儀。

  王之儀與苗有功二人也進行了對話，確認二人並沒有被厲鬼附體、剝皮，說話口齒清晰，恐懼也真實，心中暫時才鬆了口氣。

  “我們怎麼會出現在村外？先前那失去光明的幾息功夫，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王之儀心中疑惑重重：

  “為何我們會遇上三十多年前的，程夢茵一隊？”

  鎮魔司的卷宗檔案中，記錄著三十多年前，程夢茵在1月初7當天帶隊入武清郡。

  陸八瓶、周金虎等人就是程夢茵隊伍內的人。

  “先前我們看到的，究竟是真實的還是厲鬼干擾了我們的記憶？”劉義真也道：

  “如果是真實的，那麼陸八瓶等人死於厲鬼復甦，鬼扒下他們的人皮披在自己身上，又會去哪裡？”

  他接連幾個問題一說出口，眾人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

  這個問題甚至都不用回答。

  陸八瓶是程夢茵隊伍裡的人。

  假設先前發生的一幕是真實而非虛幻，先不說為何兩個時空會交疊——此地本來怪事就很多，遊洪的生死就是時空紊亂最大的證明。

  “若我們真的碰巧遇到了程夢茵的隊伍在今夜跟我們一樣峽谷借道，進入百里祠，他路途突遇大雨——”

  趙福生說到這裡，頓了頓：

  “這大雨是因我召喚了朱光嶺的厲鬼現世而發生。”

  而她召喚朱光嶺的緣故，則又因為此地鬼祭，她想要沖破鬼域，打斷鬼祭。

  ……

  “總而言之，陰差陽錯之下，大雨影響了程夢茵等人行進的道路。”

  趙福生的話音一落，範必死也反應過來了，看了趙福生一眼，接著說下去：

  “他跟我們一樣，可能車隊中也有人被卡進了爛泥裡。”

  說到此處，範必死語氣頓了頓。

  這樣一來，好像許多事情都不是巧合，彷彿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武少春也道：

  “程夢茵一行共計四十多人，馬車也不少，”大雨夜晚，車輛被卡在孤村之中，前方似是看得到若隱似無的火光，“……他定會派人前往探尋。”

  陸八瓶幾人就是程夢茵派出來的先遣大隊——正如苗有功派出遊洪十人前往村莊中探尋一樣。

  只是遊洪幾人的探查此時看來已經說不清楚了。

  許多事情沾上鬼後，已經無法分清真偽。

  事情虛虛實實，真真假假。

  “但從我們已知的線索來看，在程夢茵的認知中，他派出陸八瓶幾人過來探查，恰好陸八瓶幾人倒黴，遇上了鬼祭。”陳多子也明白過來了：

  “他們應該是死於鬼禍，鬼又會披上人皮偽裝。”

  說到此處，苗有功臉色煞白，顫聲道：

  “偽裝成‘陸八瓶’幾人的鬼回到隊伍中——”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

  可想而知，程夢茵一行是要付出極大代價的。

  這樣的厲鬼法則令人防不勝防，興許這位當年鎮守隸州的將領，在還沒有進入武清郡的時候，就已經吃了大虧。

  伍次平聽到此處，如遭雷擊：

  “什麼？原來是這樣的緣故？我說、我說他怎麼這麼恨我——”

  他一時不知想到了什麼，魂不守舍。

  趙福生點頭：

  “這些只是我們的猜測，至於事件真相，進了武清郡，見到‘程夢茵’後，自然一問便知。”

  她話音一落，武少春就問：

  “大人，那我們現下怎麼辦呢？要不要現在‘回到’馬車先前下道的位置，看看程夢茵等人在不在？”

  趙福生搖了搖頭：

  “極有可能只是短暫的時空交接，産生了一定的影響，我們現在過去，未必能看到人。”

  孟婆就道：

  “那咱們是入村嗎？”

  趙福生微微一笑：

  “現在入村，興許餘靈珠等人還等在村裡。”

    陳多子心念一轉：

  “伍大人先前帶村民說暫時離開，之後全村人消失得一乾二淨，莫非是這緣故？”

  趙福生道：

  “是與不是，咱們回去一看便知。”

  眾人說完話後，便打算照趙福生所說，先回村中尋找餘靈珠等人。

  伍次平心中忐忑不安，可眼下他經歷數次‘輪迴’，早與廢人無異，這會兒許多事情由不了他作主，只能隨波逐流，跟著眾人行動。

  一干人浩浩蕩蕩往村中的方向走，越是靠近村頭，苗有功便越驚懼。

  他突然想起陸八瓶幾人先前喊話，最終死在村裡，心裡駭怕不安，但此時也別無他法，到了村頭大門前，他上前一步拍打村門：

  “有人嗎？”

  ‘砰砰砰。’

  房門被拍得震天響，苗有功硬壓下自己想要逃走的沖動，又重重拍門，喊了一聲：

  “裡頭有沒有人。”

  兩扇大木門被他撞得‘哐哐’響，門縫開合間露出內裡端倪。

  隱約可見村頭位置處點了數堆篝火，火光將村內照得形同白晝，可苗有功沒有膽量湊到門縫前往屋內窺探。

  好半晌後，有人顫聲問了一句：

  “誰、誰呀？”

  這人聲一響，苗有功大鬆了口氣：

  “劉駟，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嗎？”

  他說完，內裡彷彿十分驚恐，不敢應聲。

  趙福生道：

  “看來他們先前也經歷了鬼禍。”

  說完，直接道：

  “不用說話，直接強行破門。”

  她這麼一說，村內的人也聽得分明，餘靈珠的聲音響起：

  “是趙福生等人回來了，鬼沒她這麼囂張，開門！”

  趙福生嘴角抽搐。

  不多時的功夫，內里門拴被取下，大門被緩緩拉開，露出帝京鎮魔司眾人。

  餘靈珠神情疲憊，被一群人圍在中間。

  趙福生大概打量了一下，竟然發現人數並沒有少多少的樣子。

  可確實少了人。

  地面乾燥，朱光嶺的鬼雨沒有在這裡留下痕跡。

  她心中一動，看向餘靈珠，只見餘靈珠臉色慘白，脖頸以下皮膚呈青灰色，不像是活人的膚色，反倒像是死人。

  趙福生問她：

  “你用了厲鬼的力量？”

  話音一落，她的目光落向了那擺在正中的棺材處——在大家分頭行動的時候，她記得自己分明強行將棺蓋開啟，露出了內裡遊洪的屍身，可如今再看這棺材時，棺材卻好端端的，棺蓋合上了，且以釘子封死，彷彿從沒被暴力強行開啟過。

  “是。”

  餘靈珠點頭，難掩吃力：

  “你們離開後，我們遇到了一些問題——”

  她話沒說完，便看到了伍次平及一干村民，不由吃了一驚：

  “這、這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我們也遇到了一些事。”趙福生道。

  餘靈珠心中一凜，沒有急於追問，而是道：

  “你們離開後，我們遇到了一群闖入的‘鬼’。”

  她說道：

  “這些‘鬼’看不清長相，像是黑影——”她回想當時的情景，仍心有餘悸：

  “反正渾身漆黑，像是活生生的影子，進了幾個村中民舍。”

  她伸手指向了趙貴屋舍的方向：

  “我派了幾人追過去，結果——”說到這裡，餘靈珠打了個寒顫，像是想起了什麼十分可怕的事，一時之間說不下去。

  苗有功顫聲問道：

  “餘大人，莫非這回來的幾人有問題？”

  餘靈珠強忍驚悸，點頭：

  “他們回來叫了幾人名字，結果幾人應答後，這幾人暴起殺人，把人皮剝了。”

  她畢竟也是鎮魔司的王將，實力很強，在初時的驚悚後，仍很快就反應過來，鎮住了局面：

  “事後我將事件清除了——”

  餘靈珠說到這裡，頓了頓：

  “之後厲鬼消失了，但人死無法復生。”

  她可以令時間逆流，可以讓事物回到事件沒發生之前，但是死去的人卻沒辦法復活——就算是復活了，經由厲鬼力量復活的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人’她也無法保證。

  因此這裡的地面乾淨，不見血、皮，破損的棺材恢復到完好無損時，也是這個緣故。

  “我明白了。”

  趙福生聽她一說完後，點了點頭：

  “我想今夜的鬼祭已經暫時告一段落了——”

  死的人已經不少了，除了帝京鎮魔司一部分人死於鬼祭之外，三十多年前的程夢茵隊伍興許也因今夜的鬼祭吃了大虧。

  事件進行到這裡，應該並不多結束。

  “我們接下來只要等待天亮，出發進城就行。”

  ‘轟轟。’火焰兇勐燃燒，眾人沉默了半晌，餘靈珠突然鬼使神差的問：

  “趙福生，我們還能走得出武清郡嗎？”

  她一問完，隨即心生悔意。

  趙福生偏頭神情怪異的看了她一眼：

  “鬼案而已，如果走不出去，只是因為我們還心不齊，我們這一行人，已經是集大漢鎮魔司的力量，區區武清郡，為什麼走不出去？”

  她的話給了眾人一定信心。

  但丁大同仍不安，不由陪著笑臉：

  “大人，不如請許馭大人佔個蔔試試。”

  “不信自身信鬼神？”趙福生看了丁大同一眼，接著搖了搖頭：“不用佔蔔，我能確定武清郡的案子可以解決。”

  劉義真伸出雙掌在火上烤了半晌，笑了笑沒有出聲。

  他隱約猜得出來趙福生言下之意：此次武清郡兇險，幹坤筆未必寫得出好話。

  可許馭是皇級大將，一旦鬼筆佔蔔出來的結果是大兇，影響眾人士氣。

  丁大同被她拒絕後也意識到了問題，他不再吭聲。

  餘靈珠心中不安，看向趙福生：

  “這天還能亮嗎？”

  趙福生毫不猶豫，堅定點頭：

  “能。”

  她的態度極大的鼓勵了眾人，令得經歷了鬼禍的一干人心中稍安。

  餘靈珠也露出笑意：

  “對了，你們進入這村舍後，發生了什麼事？”她說到這裡，目光落到伍次平身上：

  “你們怎麼會與這鬼村的人一起回來的？”

  “什麼鬼村——”

  伍次平一聽這話心中不快，連忙反駁：

  “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

  餘靈珠可不信他的話，只是看向趙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