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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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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了鳥之後,他將凌妙妙的帳子放了下去,穿好外衣出了門。

  慕聲拎起放在石臺上的壺,給前院的幾盆千葉吊蘭澆水,水很快灑完了,他便望著綠油油的草葉出神。

  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圓圓的葉子上流動著水珠,閃著一點光亮。

  他默然摸向自己的心口,感受皮膚下心臟的跳動。

  忘憂咒解開後,無數遺忘的舊時光盡數湧回腦海。

  他在腦海中描摹著暮容兒的臉,一顰一笑,終於慢慢繪成最初那個熟悉的人,在妝臺前給他梳頭髮,言語溫柔,“小笙兒的頭髮像他爹爹,又黑又亮的。”

  紅羅帳前光線昏暗,一縷光從簾子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恬靜溫和,眸中是掩不住的憐愛。

  這樣一個人,連恨也不會。

  他有孃的,曾經。

  縱然步履維艱,因為彼此支撐著,也從不曾覺得苟且。

  離開花折的前一日,她從抽屜裡拿出了那把閃著銀光的仙家之物斷月剪,在他及腰長的頭髮上比劃著。

  她長久地望著鏡子裡他的容顏,似乎想要將他的臉刻在自己心裡。

  “小笙兒,娘問你。”

  “如果有一日,娘不再是娘了,你會害怕嗎?”

  他仰起頭,望著她,驚異地發現她雖然笑著,眼睛卻紅得可怕,旋即,兩滴殷紅的鮮血,從她眼眶中掉出,勐然落在雪白的腮邊。

  “娘怎麼了?”他驚慌地伸出小手,抹花了這兩滴鮮紅。

  她握住他的手腕,微笑道:“笙兒,這是離別之淚。”

  “娘不會讓你變成個怪物的。”她說著,擦乾眼淚,拉起他的頭髮,一把剪了下去,齊齊剪斷了他那一頭的仇恨之絲。

  斷月剪乃仙家之物,斷愛斷恨只能擇其一,斷了他與生俱來的恨,就斷不了她累及一生的愛。

  由愛生恨,孕生怨女。

  容娘握著他的手,憐愛地理了理他的額髮:“不要怕娘,娘會拼命護著你,要活下去。”

  而他由此從六親不識的怪物,退讓一步,變作可以偽裝成人的半妖,時至今天,還依舊有愛恨,有情慾,有溫度地活在這世上。

  他的手掌按壓著自己的心口,慢慢地,胸口的溫度傳遞到了冰涼的手掌。

  如果沒有他,一切就不會發生。如果不是因為他,暮容兒也不會被怨女吞噬。他便是那個禍根。

  少年翹起嘴角,自嘲的笑意蔓延,眼裡含著一點冰涼的光亮。

  又有一段回憶湧上腦海。

  那是在剛入慕府的時候,在一次吃飯的時候,白怡蓉一反常態地提到了他。

  “慕聲還沒有表字吧。”她不經意地問,慕懷江不以為意,白瑾則有些奇怪地看過來。

  “我請人起了個名,轉運的,叫做子期。”

  她一向折騰慣了,大家都習以為常,白瑾默唸了一遍,沒挑出什麼錯處,便笑著答應:“那就叫子期吧。”

  現在想來,那一日白怡蓉的語氣,連裝腔作勢的冷漠下面,是擋不住的熟悉的溫柔。

  那時候她還在,想盡辦法告訴了他本來的名字。

  只是……這段記憶應當在忘憂咒之後,為什麼他之前卻不記得?

  少年蹙眉,緊閉的睫毛顫抖著,太陽穴一陣陣發痛……忘憂咒已解,怎麼還是會有這種感覺?

  “子期。”

  脆生生的一聲喚,將他從深淵中帶出。

  他抬頭一望,凌妙妙將窗戶推開,正趴在視窗瞧他,不知趴了多久,臉都讓風吹紅了。

  世界剎那間恢復了勃勃生機,鳥叫聲和風聲從一片靜默中掙脫而出,屋裡的一點暖香飄散出來,帳子裡的馥郁,女孩溫暖的身體和生動的眼睛,似乎都是他留戀世間的理由。

  “你幹嘛吶?”妙妙趴在視窗,眼裡含著笑,手裡提著鳥籠,悄悄背在身後,準備給他看看“聲聲”的傑作。

  籠子裡的鳥將堆成小山的穀子吃下去一個大坑,為了不噎住而細嚼慢嚥著,還在上面噴了水,像是兢兢業業的雕塑家,雕刻出了風蝕蘑菇一般的奇景。

  凌妙妙看著他走近,準備等他乖乖承認“澆花”,再懟他一句“壺裡還有水嗎”,誰知他走到了窗下,仰起臉,閉上了眼睛,將唇湊到了她眼前。

  “在等你。”

  女孩頓了頓,面頰上泛起一層薄紅,手臂在窗臺上撐了一下,身子探出窗外,慢慢低下頭去。

  “唧——”籠子傾斜了,鳥兒眼看著自己的風蝕蘑菇“嘩啦”一下傾倒了,氣急敗壞地拍打著翅膀。

  這些日子裡,慕聲和慕瑤二人見面,幾乎無法直視彼此。

  上一輩的恩怨糾纏,冤冤相報,兩個人到了這一步,竟然說不清楚究竟是誰對不起誰多一些。

  相比之下,慕瑤沮喪得更加明顯,柳拂衣強硬地將飯碗推到她面前的時候,她也只是吃了一點點,就沒了食慾。

  白瑾的信幾乎將她一直以來的信念擊碎了:“拂衣,我真不知道這個陣,到底還要不要布了。”

  布七殺陣等待怨女,是主角團一開始的計劃。而現在,她的家恨另有因果,白怡蓉是被怨女奪了舍,支援她走到現在的恨意,幾乎變成一場笑話。

  桌上沉默片刻,柳拂衣答道:“你覺得,我們不做準備,怨女會放過你們嗎?”

  他的目光掃過慕瑤,又無奈地望向慕聲。

  慕瑤並未開口,慕聲先答了話:“不會。”

  凌妙妙側頭看他,少年已經低頭認真地吃起飯來。

  慕瑤心裡清楚這個道理,對於怨女,她是仇人之女,慕聲是力量之源,就算他們放過了怨女,她也不會放過他們。

  她嘆了口氣,不得不直視慕聲的臉:“阿聲……”

  她的聲音都有些生澀了。

  “佈陣吧。”慕聲沒有抬眼,邊夾菜邊答,“怨女不是她。”

  吞噬了她的怨女,也同樣是他的仇敵。

  在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午飯中,計劃被敲定下來。

  柳拂衣清清嗓子,打破有些凝滯的氣氛,“瑤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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