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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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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城洞,徐州城展在眼前。

  徐州為汴河下游通衢之地,接開封、江淮,如今雖不復唐時“雄鎮”之繁盛,商貿卻頗繁忙。

  蕭弈放眼睥去,道旁店肆鱗次櫛比,青旗招展,隨處可見商旅身後跟著載貨的太平車、獨輪車,貨郎挑擔,腳伕肩扛麻袋。

  江南的絲綢、瓷器、糧食,由碼頭方向被送往各個店鋪。

  他轉頭對張美道:“徐州財賦想必不少?”

  “否則嗣君何以棄河東而任徐州?”

  蕭弈明瞭,劉贇據徐州,控扼漕運,與河東南北唿應。一旦開戰,劉贇只需閉城,斷了開封錢糧,郭威縱百般能戰,也無以為繼。

  故而須將他請走。

  繞過巍峨鼓樓,轉入肅靜裡坊,高牆深院,隔開市井喧囂,往來者衣著體面。

  一座氣象恢弘的府邸出現在長街盡頭,正是武甯軍節度使府。

  劉鸞早派人通傳,此時門洞大開,披甲執戟的牙兵沿階迎出。

  “快。”

  一名文官匆匆而出,此人約摸四旬年歲,長鬚打理得光亮,趨步上前,先後向劉鸞、趙上交揖手行禮。

  “武甯軍節度判官董裔,恭迎女郎及諸位天使。”

  “滾開,你擋道了。”

  劉鸞愈發恣意,翻身下馬,徑直掠過董裔,招手,領著使團穿過層層門禁。

  繞過壁照,眼前豁然開朗,庭院廣闊,大堂規制宏大。

  隨著腳步雜沓,環佩輕響,一行人自堂內快步而出。

  劉贇年約二十有餘,頭戴進賢冠,身著紫雲紋襴袍,腰束金玉帶。五官深邃,但面容白皙,頜下短鬚修理得一絲不苟,舉手投足溫文爾雅。

  “大哥。”

  劉鸞雀躍上前,嬌聲道:“看,我把汴京使者給你接來了,他們要請你去當皇帝。”

  “是嗎?小妹你穩重些。”

  蕭弈凝神觀察,劉贇臉上掠過複雜之色,混雜著驚喜、不安,他輕輕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旋即整了整衣冠,面向使團,努力維持著鎮定。

  作為副使,他此時並不出面,由趙上交應付禮節。

  只見雙方相見,十分鄭重,儀程繁瑣,但劉贇非常耐得住性子,劉鸞幾次想要說話都被他止住。

  終於,趙上交一臉肅穆地展開詔書,清嗓,以莊重聲調宣旨。

  “天下之本,屬在元良,宗廟之重,歸於嗣胤。諮爾武甯軍留後贇,高祖嗣子,夙成奇表,天資仁孝,神授英明……”

  詔書很長,且用字生僻,聽得蕭弈慶幸自己不是正使,明白有些事它就得文官來幹才有那個感覺。

  劉贇非常鄭重,深深揖禮,撩起袍角,恭敬下拜。

  看得出,他努力顯得沉穩,聲音卻還是帶了微微顫抖。

  “臣,劉贇,領旨,謝恩!”

  趙上交熟練地收起詔書,向前一步,虛扶劉贇。

  “殿下,請起。”

  聲音低沉醇厚,如陳年老酒。

  劉贇聽了,不自覺一個戰粟。

  “你叫我什麼?”

  “自是殿下。”

  “殿下!”

  “殿下!”

  見他喜歡聽,蕭弈跟著喚了聲,示意身後眾人同聲唿喚。

  劉贇一直壓著喜意,此時起身的動作卻不由一滯,瞳孔失了焦距,似乎醉了。

  一旁,劉鸞喜形於色,眉眼彎彎,笑道:“大哥,你快起來。”

  趙上交連忙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提醒道:“女郎,不可再稱‘大哥’,殿下既承高祖之嗣,便需與河東劉公以叔侄之禮相見,女郎當謹守禮法,改口……”

  “去!”

  劉鸞笑容凝固,柳眉倒豎,罵道:“我自與大哥說話,要你這老貨三番兩次多嘴?!”

  她語氣蠻悍,趙上交心中害怕,不由退了半步。

  蕭弈正擔心這文官怯場,卻見他理了理衣襟,再次上前,鄭重一揖。

  “禮法大於天,不可違。”

  “你不怕死嗎?!”

  劉鸞冷哼一聲,抬手就要揮鞭。

  “住手。”

  蕭弈身負護衛之責,當即喝止,上前一步,也不看劉鸞,面向劉贇,道:“殿下,郭公入城之日,趙侍郎與馮道等人正是如此直面斧鉞,維護漢室正統,方有這道請嗣君即位之旨意。”

  趙上交一愣,側目向蕭弈看來,眉毛微挑,眼神泛起光亮,沉聲道:“威武不能屈。”

  王度亦是上前,道:“不錯,殿下承高祖之嗣,不再是河東劉公之子。”

  蕭弈暗叫一聲好,就得這樣,不停給劉贇灌輸他不是劉崇之子的概念。

  “好!”

  劉贇目光激賞地看向他們,感慨道:“公等護漢室社稷,真忠臣也。”

  說罷,他連忙轉向劉鸞,語氣軟弱,道:“小妹,不,堂妹,不可無禮,趙相公所言,乃朝廷法度。”

  “哼。”

  劉鸞惱怒,道:“我就不管。”

  劉贇連忙附耳過去,低聲交談了兩句。

  蕭弈凝神觀察,看到劉鸞嘴唇微張,隱有“阿爺”的發音,感受到了兄妹二人對河東根本之地的依賴。

  安撫了劉鸞,劉贇鬆了一口氣,目光卻是往這邊看來。

  “將軍英姿勃發、氣度不凡,還未賜教?”

    “蕭弈,內殿直都虞候、檢校國子祭酒。”

  劉贇微微一怔,眼中掠過驚異之色,道:“槍挑慕容彥超的花槍蕭弈?”

  聽這句話,蕭弈與張美對視一眼,心知劉贇必已見過慕容繼勳。

  他收回目光,平靜道:“微末之功,不足掛齒。”

  劉贇身後僚屬將領一陣譁然,眾人目光齊齊落來,審視、忌憚、好奇不一而足。

  劉鸞眼眸圓瞪,毫不掩飾地以探究目光打量著他,驚奇道:“你竟還有這等本事?”

  “蕭將軍英雄出少年,名不虛傳!”劉贇語氣帶了一絲試探,問道:“如此,將軍乃是效命於郭樞密?”

  蕭弈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道:“殿下謬贊,末將為漢臣,唯知忠心報國,以安定天下為念,效命的是漢室社稷,而非李業、郭威之中某人。”

  王彥上前兩步,笑道:“蕭將軍浩然正氣,行事一向是奉太后鈞旨。”

  “是……太后之意?”

  劉贇目光轉動,似有所悟。

  董裔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蕭弈豎耳傾聽,隱隱約約該是說,若郭威完全放權才有假,太后與郭威之間有人搭橋是好事之類。

  如此,劉贇點了點頭,再次向蕭弈看來,目光落在他腰間之間,微微一凝。

  蕭弈知他在看太皇所贈的梅花紋玉佩,並不刻意亮出,從容取出太后親筆信,道:“末將有一封殿下的家書相遞。”

  劉贇接過信件,並不當眾拆開,眼中最後一絲疑慮消散,露出誠摯之色。

  “蕭將軍國之棟樑啊。”

  氣氛轉為融洽,蕭弈卻忽感到被人以狩獵的目光盯著。

  側頭看去,僚屬人群之中,一個穿錦袍的高大身影恰隱入了迴廊之後,動作矯健。

  慕容繼勳?

  蕭弈心中有了判斷,不動聲色,重新觀察劉贇,見他臉上是被幸運砸中的暈眩與喜悅,可若細看,其眼中卻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疑慮與審慎。

  那是一種命運驟變帶來的本能不安。

  “殿下,末將卻還有一件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需請裁斷。”

  “哦?將軍但說無妨。”

  劉鸞見狀,向他招招手,臉帶撒嬌之色,示意他放過這一茬,見他不理,蠻悍地瞪了他一眼。

  蕭弈依舊道:“今日入城,恰逢女郎縱兵殘殺一名載柴老者,眾目睽睽,證據確鑿。殿下將君臨天下,當修仁政、正綱紀,末將懇請殿下依律處置,以安天下之心。”

  “這……”

  一言既出,和睦氣氛凝固。

  劉鸞啐道:“呸,你還真敢為難我?殿下有本事就殺我為賤民報仇,看阿爺敢不敢打斷你這位天子的腿。”

  劉贇臉上故意顯出窘迫之色,環視身後屬僚。

  頓時有一員大將跳出而出,豹眼圓睜,聲若洪鐘。

  “某乃徐州馬步軍都指揮使張令超,見過諸天使。蕭將軍,你本事大,也莫要欺人太甚,誰沒殺過賤民,有甚大不了?”

  “殿下將為天子,乃萬民之主,豈有天子不為子民作主的?”

  “節帥若連胞妹也護不住,狗屁天子還有何好當的?!”

  “放肆!”

  蕭弈聲音陡然提高,帶著殺伐決斷怒叱道:“漢室社稷還沒亡,法度猶存,綱常仍在,豈容你踐踏天子之威?!”

  “張令超!”劉贇大怒,叱道:“你給我閉嘴!”

  “是。”

  張令超忿仇難平,退了下去。

  經過這一番鬧,劉贇更是難決,轉頭看向劉鸞,低聲道:“阿鸞,把殺人的兵士交出來吧?”

  “才不。”

  劉鸞傲然偏頭,不肯服軟。

  董裔適時站了出來,道:“蕭將軍率直敢言,體國公忠,確有其理,女郎年少,管束不當,不如這樣,把殺人兵士押入府獄,由徐州府審理,杜絕私情,以公處置,如何?”

  對此,蕭弈是滿意的,不論結果如何,比直接殺了殺人者對世道的改變更大。

  “董判官所言有理。”

  董裔又轉向劉鸞,道:“女郎……”

  “不行。”

  “就這麼辦!”劉贇態度堅決,一指劉鸞身後那手臂受傷的兵士,喝道:“押下,交徐州府。”

  “大郎饒命,小人是大帥舊部啊,求大郎看在大帥面上……”

  “帶下去!”

  聲音漸遠。

  藉此事,蕭弈不僅為死者出頭,還試探出了眾人態度,知需要提防誰。

  他目光一掃張令超,果見其神色不滿。

  董裔笑道:“諸位天使鞍馬勞頓,館舍早已備好,請隨在下前往暫歇。今夜殿下設宴,為諸位接風洗塵。”

  說罷,他在前引路,將一行人安置在節府東跨一個獨立院落。

  院內粉牆環繞,內有廂房十數間,陳設雅緻,傢俱皆上等木料。

  “比不得汴梁館驛,望諸位不嫌簡慢。”

  “此處甚好,董兄有心了。”

  蕭弈願與董裔多聊幾句,以試探其態度,又道:“董兄乃殿下近臣,深得信重,馬上要一飛沖天了。”

  “緻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董裔感慨道:“某雖才疏學淺,亦常懷報效天下之念。”

  蕭弈既知其心意,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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