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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猛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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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弈躍下土牆,掃了眼劉贇。

  只見劉贇聽到劉繼業來了之後臉色明顯激動,像是覺得遇到了救兵。

  蕭弈招過麾下兵士餘兜子、湯餅,道:“貼身看好他,若他敢不按我說的做,直接結果了。”

  “喏!”

  “這……”劉贇頓時恐懼,道:“將軍放心,我萬萬不敢。”

  “來的是何人?”

  “是我阿爺養子,本姓楊,麟州豪強之子,早年我阿爺為麟州刺史,見他十來歲就弓馬出眾,勇武過人,收在膝下,賜名劉繼業。”

  劉贇說著,下意識補充道:“他很能打,我離開河東時,軍中皆稱他‘小尉遲’。”

  “再能打,隻身前來,打得過兩千人嗎?”

  蕭弈一句話澆滅了劉贇的希望。

  他轉身出了村口,注視著劉繼業趕到、利落下馬。

  這人約二十歲上下,高大魁梧,穿河東軍袍,披札甲,邊緣鑲著鎏金銅釘,面容剛毅,鼻樑高挺,丹鳳眼,炯炯有神。

  “大哥在何處?”

  “在裡面歇著。”

  劉繼業目光看來,凝神一打量,道:“你是何人?”

  “泰甯軍馬軍副都頭,兗州慕容復。”

  “慕容繼勳手下?”

  “是。”

  劉繼業腳步不停,問道:“出了何事?”

  “郭雀兒假意請殿下赴汴即位,卻狠下殺手,我家郎君與張將軍相繼戰死,我等護衛殿下一路奔逃至此。”

  “為何不過河?”

  “實在走不動了,馬匹都累死,殿下的傷口也經不起折騰,需要車駕。”

  蕭弈故意落後兩步,迅速向穆令均打了個手勢。

  四十餘人對廢村形成了包圍之態。

  “大哥?!”

  前方,劉繼業一聲大唿,幾步跨到劉贇面前,關切道:“你的手?怎會如此?!”

  “是……是郭雀兒麾下……蕭弈所斬。”

  蕭弈也不生氣,就按刀站在劉繼業身後,目光淡淡盯著劉贇。

  劉贇眼神閃避,虛弱地喃喃道:“我僥倖逃出,一路被追兵追殺,實在走不動了……”

  “王貴,去告訴李將軍,請車駕來接。”

  “喏。”

  蕭弈留心觀察,見那牙兵王貴氣持精悍,令行禁止,須臾,打馬而去。

  劉繼業眼眶微紅,為人頗重情義,解下披風,蓋在劉贇身上,轉身,又向蕭弈詢問徐州之事。

  “郭雀兒竟敢派兵追入河東?”

  “是,這幫逆賊悍不畏死,緊追不捨。”

  “我亦知蕭弈槍挑慕容公之事,與我說說其人。”

  “提起此賊我便恨。”蕭弈咬牙道:“他生得五大三粗,醜惡如鬼,殺人不眨眼。”

  劉繼業道:“我讓你說他如何追殺大哥。”

  “他來了。”

  馬蹄聲遠遠傳來。

  兩人連忙攀上土牆,向東面望去,只見官道上雪塵飛揚,數百騎疾馳而來,打著天雄軍旗號。

  “帶大哥走!”

  “怕是來不及了,殿下傷重,我們馬匹不夠。”

  蕭弈知來的是李榮麾下負責假裝追擊的範守圖,故意拖延,很快,四百騎兵開始包圍這個廢村。

  劉繼業指揮不了蕭弈,調動牙兵卻很果決。

  “賀懷浦,立即帶兩人回去,向李將軍求援!”

  “喏。”

  “其餘人隨我佈防,十人守村東殘垣,壘石拒馬,長槍列陣;你們幾個分別到旁的村口布哨。”

  “喏。”

  “慕容復,帶你的人支援我。”

  “好。”

  蕭弈冷眼旁觀,見劉繼業有條不紊,動作迅速,暗忖此人不凡。

  就讓他守,守得越像那麼回事,李存瑰越容易中計。

  很快,範守圖的騎兵圍了過來。

  四百騎在村外五十餘步外勒住馬韁。

  “放箭!”

  稀疏的箭雨射來,釘在土牆上,或落在地上,並無準頭。

  計劃進行得頗為順利,如此過了小半個時辰,蕭弈盤算著李存瑰該快到了。

  “不對!”

  劉繼業忽然沉聲道:“情形不對,他們別有所圖。”

  蕭弈見他竟看出來了,給了穆令均一個眼神,示意隨時動手,問道:“將軍何出此言?”

  “我們這點人,所守並非險地,他們豈有圍而不攻之理?”

  蕭弈不動聲色道:“將軍多慮了,叛軍也追累了,想必是打算歇馬之後再沖殺。”

  “不,深入河東,他們絕不可能如此從容。”

  劉繼業很篤定,眯了眯眼,指向遠處的騎兵,道:“他們右手握韁,隨時準備後撤或包圍援兵……此佯攻,是在圍點打援。我須知會李將軍,切勿輕易渡河……”

  “虎——”

  蕭弈與劉繼業說話時,穆令均已悄然繞到劉繼業身後,一刀噼下。

  然而,劉繼業竟像是身後長眼一般,在瞬間閃避過了。

  人影迅捷如電,向外撲去。

  “攔住他!”

  兩名兵士當即擋在他面前。

  劉繼業橫刀出鞘,噼斷一名兵士的長矛,順勢割開他脖頸;另一名兵士才舉刀,被他踹在胸口,飛倒在地。

  蕭弈指揮兵士圍上,劉繼業牙兵擁來,拼死護著他翻身上馬。

  “兒郎們,突圍!”

  “拿下!”

  蕭弈不急著追,而是立即抽出赤色訊號旗揮舞,示意範守圖收緊包圍。

  同時,命穆令均守好廢村各個出入口,命麾下看好劉贇,以免劉繼業搶人。

  “將軍。”壽桃急促喊道:“敵軍大旗來了!”

  蕭弈兩步攀上土牆,放眼望去,那繡著“李”字的大旗已過了沁河。

  不是他預料的兩千人,看旗幟數量、隊伍長度,李存瑰頗有自信,大概只帶了八百餘精騎前來解圍。

  “來的好。”

  他立即抽出紅翎箭,滿弓,射向蘆葦蕩。

  片刻後,李榮以赤旗回應。

  蕭弈同樣搖旗回應,示意李存瑰已至三百步開外。

  大事定下,可當目光掠過廢村當中,卻意外地發現,劉繼業還沒被擊殺。

  “範守圖怎回事?傳令,速殲劉繼業!”

  “喏。”

  蕭弈又看了一會,發現範守圖反應不慢,但劉繼業馬快、槍快,向西突圍不成,就利用殘垣穿插,從東面防線薄弱處殺出。

  範守圖麾下騎兵追擊,被他回身一槍挑落兩人,拉開距離,帶著僅剩的六七騎,想從蘆葦蕩迂迴繞道去找李存瑰。

  蘆葦蕩裡有李榮的伏兵,不怕殺不了劉繼業。

  蕭弈目光迴轉,李存瑰的前隊已狂奔而來,距廢村不過百餘步。

  “將軍,來了。”

  “沉住氣,別放箭,命範守圖準備佯退。”

  “喏。”

  “把劉贇帶出去,讓李存瑰的人瞧瞧。”

  “喏。”

  “一百步,打旗語。”

  “喏。”

  蕭弈盯著李存瑰的大旗,及時通知著李榮。

    突然。

  風雪官道上,一騎闖進了他的視線。

  是劉繼業。

  他沒再向東迂迴,而是突然一個回馬槍,殺穿了範守圖的防線,牙兵已悉數戰死,他也渾身欲血,手中鐵槍殺成了紅色,在風中濺著血滴。

  “攔住他!”

  範守圖再想調兵已來不及了。

  劉繼業胯下駿馬彷彿是要飛起來,風馳電掣。

  “伏兵!”

  “有伏兵,李將軍止步……”

  “動手!”

  蕭弈果斷搶過傳令兵手中令旗,重重揮下。

  號角驟起,鼓譟震天,蘆葦蕩中騎兵突然殺出。

  “殺!”

  穆令均、範守圖麾下兵馬立即轉變方向,殺向李存瑰大旗。

  此時,李存瑰前隊騎兵已奔到三十步內,倉促勒馬。

  “咴——”

  許多戰馬嘶鳴,揚立而起,後方騎士撞上,人仰馬翻。

  蕭弈在牆頭看得分明,範守圖麾下騎兵當面撞向敵軍,李榮的伏擊分左、右兩隊,從側翼包抄過去。

  雖未完全包圍,但也形成了足夠的優勢。

  李存瑰的大旗搖搖晃晃向後撤。

  劉繼業卻飛騎入陣,護住旗下那披著銀甲的大將,向西逃竄。

  “莫走了李存瑰!”

  “銀甲紅披風者,李存瑰,勿使走脫!”

  “……”

  眼看雙方廝殺向西,離開了廢樹牆頭能看到的範圍,蕭弈翻身上馬,提槍追上。

  趕到沁河畔,見天雄軍堪堪包圍了河東軍。

  再看對岸,敵方,李存瑰的援軍剛剛繞過沁州城池,正往這邊來;己方,李榮早已派兒子李守節率兵繞後,旗號已在南西方向顯現。

  只要斬將奪旗,驅潰兵破陣,即可再現當時取滑州的戰果。

  蕭弈冷靜掃視,發現劉繼業正護著李存瑰及大旗突圍,因其武勇,一部分牙兵已冷靜下來,跟在他左右結陣。

  “隨我取敵首!”

  蕭弈踢馬沖鋒,金三水、壽桃等麾下或持短刀、或持盾牌,護衛左右。

  他則提槍連挑數人,沖至劉繼業身後。

  一槍刺出。

  “鐺!”

  劉繼業回槍格檔,手中長槍如毒蛇般一纏,斜刺上來。

  蕭弈同樣揮槍撥開,劉繼業卻借力一抖槍桿,力道“嗡”地擊在蕭弈虎口。

  劇痛。

  只從這一招來看,兩人皆動作敏捷,舞槍技巧高超,但蕭弈知道,自己在力量上差距太大了。

  又數招,劉繼業借重量發力,噼、砸;蕭弈借韌性卸力,閃、刺。

  “嘭!”

  槍桿再次撞擊。

  蕭弈手中的桑木杆被壓彎,劉繼業所持卻是純鐵長槍,重量大,更添剛勐。

  這次,虎口終是破裂,又痛又粘,差點握不住槍,只好身子一仰,卸力,避開劉繼業的橫掃。

  節奏已被打亂,他只能憑技巧與馬術閃避,瞬間陷入被動。

  他忽然知道那些被自己一槍挑死之人臨死前是甚感覺了。

  “你便是蕭弈?”

  劉繼業忽喝問道。

  蕭弈不答,趁隙調整唿吸。

  下一刻。

  眼前忽銀光一閃。

  蕭弈連忙側身閃避,幾乎摔落馬下,全憑腰力掛著。

  鮮血漣在眼前。

  視線混亂,只見馬蹄、兵器嘈雜,耳邊是麾下兵士奮力搶救自己時發出的怒吼。

  只在剛才那一瞬間,劉繼業一記中平槍直刺他的脖頸。

  中平槍本該屬於他更擅長的刺槍之法,傳自楊家梨花槍,沒想到在劉繼業手中又是另一種威力。

  被刺中了?

  他彷彿看到了死神就在眼前。

  也聽到了劉繼業的譏笑。

  “不過如此……”

  “鐺!”

  一支利箭重重射在旁邊李存瑰的頭盔上,發出重響。

  天雄軍兵士們湧上來,高唿道:“斬李存瑰!”

  劉繼業受驚,顧不得與蕭弈糾纏,扯過李存瑰韁繩,喝令牙兵們斷後,挑殺幾個慌亂擋路的河東兵,傾刻逃遠。

  蕭弈用力一扯鞍橋,翻回馬背,重重喘息。

  顧不得周遭混亂,左手一摸脖頸,手掌出現一條血痕,血不算多,但受傷了。

  好險。

  此時他不由反省,只挑了個慕容彥超,便以為當世名將不過如此,今日算是被敲了個警鐘。

  回過神來,李榮正在不停喝叱。

  “傳令兵,給我命李守節斷了敵將後路,不可走脫了李存瑰!”

  “孃的,殺過去!”

  “……”

  蕭弈包紮了脖頸的傷口,正要再上馬,忽見東面一隊騎兵疾馳,高舉天雄軍旗幟。

  “報——”

  “將軍,是大帥信使。”

  “太好了!”

  李榮大喜,嚷道:“大軍到了,可一舉拿下晉陽,將劉崇老兒挫骨揚灰!”

  “萬勝!萬勝!”

  這支先鋒軍一路而來的憂慮終於在這一刻被消除。

  信馬終於奔到眼前,馬上騎士凍得臉色青紫,一勒韁,竟是滾落馬鞍。

  蕭弈驅馬過去,接過那封著火漆的緊急軍令。

  展開,他卻是一怔。

  踢馬趕向正在興頭上的李榮,道:“將軍……”

  “別管我,看我親自殺入沁州。”

  “將軍,明公有令!”

  蕭弈重重扯過李榮的手臂,儘可能以平靜的語氣,一字一句傳達了命令。

  “先鋒軍立即停止進軍,撤回相州!”

  “什麼?我們好不容易來了……”

  蕭弈也不甘。

  他嚥下一口冰冷的空氣,覺得肺都要被刺破。

  此番確不是征討河東的良機,功敗垂成,難免覺得受挫。

  腦中,劉繼業鐵槍刺來的畫面不斷浮現,讓他體會到了自身的平庸。

  有片刻的失落。

  可當他轉頭看向河東的重巒疊嶂,眼中閃動的依舊是絕不認輸的火苗。

  力不如人,那便狠狠地練。

  來日再次馬踏河東,必要攀過這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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