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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廿八,蕭弈在值房醒來,揉了揉眼,感覺睡得蠻好。

  他吃了朝食,還練了一套槍法,方才有條不紊地洗漱更衣,往前殿當值。

  過了直門,呂醜快步跟上前,輕聲問道:“小人如何為將軍解憂?”

  “我有何憂慮?”

  呂醜四下一看,輕聲道:“太后殯天,將軍就不怕新帝責罰?”

  “是啊,明公說我從未讓他失望過,現在人設破了。”

  蕭弈隨口感慨了一句,見呂醜顯然沒懂,便由他繼續憂心忡忡。

  到了嘉福門,有個宮女在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招了招手。

  “蕭將軍請隨奴婢來。”

  蕭弈跟著她往後宮走去,留意了一下,這宮女長相頗不起眼,有種特別容易被人忽略的氣質,昨日金祥殿裝殮她也在,該是張婉說的心腹之一。

  “你叫甚名字?”

  “燈籠,奴婢已聽尚儀說了,郎君願收留我們,可以不死了,謝郎君大恩。”

  “多大年紀了?”

  “十三。”

  “怎麼成為張婉的心腹?”

  “奴婢與燭芯都是張節帥府上的家生子,爺孃還在張府。”

  蕭弈遂知只要張婉在身邊,就不怕這兩個宮女會背叛。

  他便問道:“想留在宮裡還是出宮?”

  “奴婢都可以。”

  “宮中危險些,但往後有前途。”

  “奴婢明白,願為郎君留在宮中。”

  蕭弈點點頭,又問道:“我能為你做什麼?”

  “郎君若能將我家人接到府上做事,奴婢死也甘願!”

  “張節帥府不好?”

  “好,但女郎是庶出,爺孃在偏院地位低。郎君是太后看重的人,一定沒錯。”

  “此事我會辦,你在宮中想謀個怎樣的闕?”

  “奴婢長得不好,在尚儀局沒前途,想去尚宮局。燭芯喜歡縫衣裳,早想去尚衣局。”

  “知道了。”蕭弈最後又叮囑了一件事,道:“別讓王彥知道你們是我的人。”

  “奴婢明白,郎君不信任王彥,也怕旁人透過王彥查到我們。”

  “難為你小小年紀這麼懂事……”

  不一會兒,到了一間無人的廡房。

  推門,張婉正坐在案後整理一個小木匣,十分專注,聽得動靜,抬頭看來,起身相迎。

  “郎君,我怕旁人撞見我們總在一塊,才讓燈籠請你走一趟。”

  “知道。”蕭弈道:“我方才問了,燈籠與燭芯願意留在宮中。”

  張婉立即會意,應道:“奴家來安排。”

  說罷,她拿起一封書信,遞了過來,低聲道:“這是郎君要的。”

  看了一眼,安審琦字跡七扭八斜,寫信與杜重威商議,是要幹仗還是低頭。

  這種早年間的罪證確實沒甚用,嚇唬笨蛋卻足夠。

  蕭弈收了,目光看向桌上的木匣。

  張婉有些擔憂,小聲道:“太后囑咐,需將這些燒了,奴家須遵守,將軍若想知道什麼,奴婢都記得。”

  “燒便燒,我看一眼?”

  “多謝郎君體貼。”

  蕭弈遂翻看了那木匣,全是信件,諸藩之間勾心鬥角之事,對郭威穩定朝局當有些用處。

  即便如此,他沒為難張婉,任她將信件都燒了。

  正要轉身出去,張婉追了兩步,關切問道:“郎君,你救我出宮,會不會連累你?”

  “不吃這套。”

  張婉微微一怔,想要解釋。

  蕭弈自轉身而去,隨意揮了揮手,讓她不必緊張。

  到了紫宸殿,他臉色冷峻下來。

  在殿門處,遇到了李洪信,看樣子昨夜並未留下守靈,剛剛入宮。

  “李節帥久未歸京,想必頗忙碌?”

  “蕭將軍氣色頗好啊。”李洪信嘆道:“接連生變,昨夜不知多少輾轉難眠者,或憂慮,或不安,或愧疚,或思念成疾,還是少年人好,無憂無慮,沒心沒肺。”

  “末將別的不敢說,無愧於任何人,自是睡得好。”

  “好,好。”

  李洪信感慨了兩聲,顯出了昨日所沒有的信任態度,問道:“蕭將軍對做買賣也感興趣?”

  蕭弈道:“不是我,有幾個親朋,做些棉布生意,從江南販貨,到汴梁翻這個數,但不知往後販到更北邊能翻多少。”

  “這門路,我暫時也無,倘若新帝能容我,我為蕭將軍打聽打聽?”

  “一言為定。”

  眼下不是說話的時候,兩人肅容,入殿守靈。

  安元貞已經跪在喪帷後面了,母儀天下的姿態維持了一天之後,今日,她又顯出初見時那種淡淡的死感。

  蕭弈心中盤算,借棉布生意,以李氏販于山西,若能再以安氏在襄州進貨,且不得賺多少錢,利益鏈就形成了。

  需與安元貞談談。

  他不急,畢竟手裡一匹棉布都還沒有。

    站了沒多久,安元貞先坐不住了。

  “蕭將軍,關於出殯,本宮尚有事宜需吩咐你,隨本宮過來。”

  “是。”

  兩人轉到金祥殿說話。

  安元貞一派雍容大氣模樣,吩咐手下宮人道:“你們在外面守著。”

  “是。”

  等殿門“嗒”地一聲關上,她臉上表情立即就變了,頗生氣地瞪眼看來。

  “哼。”

  蕭弈知道,她就是看起來神秘,其實根本沒甚大事,永遠就是些芝麻大點的小事。

  果然。

  “你別動,我得打你一下才能解氣,不許動。”

  不動就不動,蕭弈無所謂。

  安元貞上下打量了一會兒,選擇了他左肘沒被盔甲覆蓋的大臂,用手指扭了一下。

  並不痛。

  “還挺硬……你給我記住,是我在替你保守秘密,你最好識相一點,別再惹我生氣。”

  “識相?有何具體要求?”

  “你都不問本宮為何生氣,一點不懂宮中規矩。具體要求是吧?我都想好了,我不去太平宮,我要住阿爺在京的別院。”

  “不行,我會擔疏忽之責。”

  “現在怕擔責啦?你和太后……那個……那個的時候怎不怕?說白了,你就是不願為我擔責,憑甚啊?我都替你保密了。”

  蕭弈沒甚好說的,拿出那封信來。

  安元貞視若無睹,氣唿唿道:“你若怕擔責,找個人假扮皇后好了,我看那個張尚儀就很適合,你不是總盯著她看嗎?才見過幾次呀?覺得她的帔帛高腰裙好看是嗎?她也不怕凍死。”

  “不必找人假扮,皇后必須到太平宮住些日子。”

  “蕭弈,本宮看你是不識好歹。”

  “所以呢?”

  “當然是告你的狀,讓你完蛋。”

  “皇后請看看這個。”

  “我怕你?直說是甚便是。”

  “令尊的筆跡……”

  “啊。”

  安元貞也不知一眼掃到了哪句話,嚇得驚唿一聲,用手捂著嘴,瞪圓了眼看著蕭弈。

  殿中靜默了兩息。

  “給我。”

  蕭弈手一舉,把安元貞掛在大臂上提起來,她捉不住,滑了下去,很快,換了一副表情。

  她原來是有演技的,眼中泫然欲泣,雙唇扁了扁,聲音輕柔,語調慢慢的。

  “我又沒真要告密,一直替你瞞著,你倒好,拿出這般嚇人的東西,燒了唄?你的事,我保證一輩子不說出去。”

  “我並未打算害安節帥,因我一直當皇后是朋友。”

  “朋友?”

  安元貞眼眸一轉,目光似帶著“我都知道,可我不說破”的意味。

  蕭弈收了信,道:“皇后可否幫我個小忙?”

  “你先說。”

  “我有個親朋,想採購棉布,苦無門路,襄州地接西蜀、江南,想必安節帥可以幫忙?”

  安元貞輕舒了一口氣,道:“好呀,我寫信回去時提一嘴就好了,你想採購多少?”

  “一千貫的貨。”

  “嘁,殺雞用牛刀,你當我的面子不值錢?”

  “小本買賣。”

  “笨蛋。”安元貞忽罵了一句,道:“你送我回襄州,要多少錢財沒有,費勁賺這麼一點。”

  “行,我笨,打算慢慢學,先鋪開路子,往後再做大。”

  “知道啦,讓阿爺給你墊些本錢,‘等你送我到了襄州’還有報酬。”

  “不必,一碼歸一碼,這本錢,我是一定要給的。”

  “還挺實誠,那好,現在我們各替對方保守一個秘密,誰都不許說,各幫一個忙,誰都不許耍賴,說好了?”

  “一言為定。”

  安元貞忽笑了一下,道:“中計了吧?”

  “嗯?”

  “你沒發現嗎?我話裡的陷阱,真笨。”

  她頗得意,揹著雙手走到殿門處,清咳兩聲,擺出皇后架勢,道:“給本宮開門。”

  開啟宮門,蕭弈放眼看去,宮城巍峨,前方兩座大殿聳立,遠處,開封城在雪中若隱若現。

  他在宮城肆無忌憚的時日將近結束了。

  天下權力之中樞,終不是他的。

  目光一轉,殿門處,一隻小小的蜘蛛,織下了它的第一張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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