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望遠鏡

3,85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蕭弈沒有騎馬,踱步消食,走到李府時已是黃昏。

  一輛奢華馬車停在側門處,陰影被斜陽拉得很長,有個錦袍青年正在車邊踱步。

  隔的還有些距離,門房往這邊望了一眼,殷勤相迎,道:“蕭郎來了,請進吧。”

  “前日便打算來,恰不得空。”

  “慢著。”

  身後忽傳來一聲唿喝,蕭弈回頭看去,見那錦袍青年走來,一揖。

  “閣下姓蕭?”

  “是。”

  “蘇德祥,京兆郡武功縣人,相門之子。”

  “蘇兄何事?”

  “聽聞閣下自幼為李府收容,與李家小娘子青梅竹馬?”

  “算不上青梅竹馬,算是共經磨難吧。”

  蘇德祥目露憂慮,認認真真問道:“你也想娶李小娘子為妻?”

  蕭弈感到有些被冒犯,他沒必要與一個不認識的人說這些。

  他聽得出蘇德祥對李昭甯的在意,遂提醒了一句。

  “蘇兄若想娶李小娘子,只怕這姓氏,她就不喜歡。”

  “我與蘇逢吉無親,家父……”

  “交淺言深,不必提令尊。”

  “那你我比文才。”

  “不了,我來找信臣公,失陪了。”

  蕭弈入內,李濤、李昉已經到了。

  相見行禮,先為前幾次沒來告罪,又恭喜李濤復官,任刑部尚書,恭喜李昉被任命為左拾遺。

  “蕭郎來時,想必見到了我那弟子?”

  “是。”

  “乃宰相蘇禹珪之子,文章資質極佳,拙於人情世故,讓你見笑了。”

  “年輕人,可以理解。”

  “看他,說話老氣橫秋。”李濤道:“當今天子不同啊,正月正日的夜裡,親自到竇貞固、蘇禹珪家中,請此二人復相,有欲掃積弊之心。”

  “陛下願意用文人,是好事。”蕭弈道:“可我認為,掃積弊,還得先安排好人事,任用官員,改革軍制,其後才好大刀闊斧。”

  李昉道:“河東未定,言之過早。”

  “明遠兄就是太小心謹慎。”

  聊了會政事,蕭弈得知了郭威近來頗提攜文官,待李濤離開,他便向李昉問起望遠鏡之事。

  “哦,該已大概試成了。”

  “造出來了?”

  李昉淡淡一笑,從袖子裡拿出張紙,道:“先說錢,九成花費在水晶石及打磨,凡石料渾濁、雜質、裂紋皆不可用,需以金剛砂打磨且極易失敗。算上眼鏡,兩個銅匠一共試驗了十二次,你的兩百二十二貫不夠,我另墊六萬七千三百八十五錢,本息共七萬零八十錢,給七十貫即可。”

  “好,錢不是問題,成品給我看看。”

  “放在幼娘那了,讓她繪其圖樣,記錄諸般度衡。對了,圖樣度衡,乃我兄妹所有,須另外算錢。”

  “無妨,明遠兄說個數便是。”

  “材料花了三百貫,那試出來的度衡怎麼也值六百貫。你說,有道理嗎?”

  蕭弈微微一怔,心裡竟很認同這句話。

  可他手上大錢就兩千貫,其中一千貫準備在襄州採買棉布,剩下的錢若這般花,就很緊了。

  “怎麼?”李昉笑道:“我以濟世之才為你操持商賈事,這點錢都捨不得。”

  “給。只是,能否容我拿成品去討到訂金?”

  “你打算如何討要訂金?”

  蕭弈問道:“造一個望遠鏡,需要多少成本?”

  “至少六十貫,才可完全保證磨出合用的鏡片。”

  “我向陛下販售、演示。”

  李昉搖頭,道:“你真當天子會給你訂金?”

  “否則如何?”

  蕭弈才問出口,很快明白過來。

  郭威肯定又拿他當自己人,讓他把製作方法獻出來,再賞個沒用的虛銜。

  李昉道:“我教你一法,如何?”

  “請明遠兄賜教。”

  “三十貫。”

  “你今日怎事事算錢?”

  “因為積蓄都為你花光了,看。”

  李昉一掀衣襟,顯出一雙破損的靴子。

  蕭弈只好安撫道:“一會先支些錢給明遠兄,說吧。”

  “你找個天子心懷愧疚之人出面。”

  “誰?”

  “你才是天子近臣,如何問我。”

  蕭弈心想,還活著的人裡,郭威最愧對的就是王峻,受其連累滿門被誅,但顯然不可能找王峻出面。

  此外,倒是還有一個人選。

  李昉招了招手,讓老潘、花穠上前,對帳,詢問眼鏡最近使用的感受,空隙時,隨口丟了一句話過來。

  “你去花廳拿成品與圖樣吧。”

  蕭弈雖有心不見李昭甯,此時卻不好矯情,往花廳走去。

  在廊下就看到了紙窗映出一個優美的剪影。

  走到門邊,見到了站在案前提筆寫字的李昭甯,她瘦了些,更顯高挑,紅棉布裁製成了交領襦衫,長裙及地,腰肢盈盈一握。

  同樣是雙環髻,她卻一點也不顯幼稚,有些清冷。

  聽得動靜,她抬眸看來,只一瞬間,眼眸裡就泛起了霧氣,莫名地就讓人心中浮起歉意。

  蕭弈微微一嘆,自覺要被她埋怨了,她卻是偏過頭去,抹了抹眼,再轉過來,臉上浮起了委屈卻歡喜的淺笑。

  “回來了?”

  “是啊,跑了一趟徐州、河東。”

  “壯實了許多,穿這麼少,冷不冷?等等。”

  “不必麻煩……”

  “披著看看。”

  那是一件紅色的對襟披風,帶有腋下兩側開衩的袖子,領下縫著繫帶,披在身上,首先聞到淡淡的香,之後,脖頸被李昭甯柔嫩但冰冷的手背碰了一下。

  目光落處,她離得很近,皮膚光潔,微泛著酡紅,因他看來,她垂下眼眸,睫毛微微顫動。

  氛圍頗濃,他差點想要湊近些,卻想到她不好輕易招惹。

  “挺好看的。”

  “是好看。”

  “我是說,你披上之後,它挺好看的。”

  蕭弈道:“我也是說它。”

  “哦。”

  李昭甯嘴角似含了笑意,偏過頭去,道:“我本是要生你氣的。”

    “我惹到你了?”

  “你欺負我閨中密友。”

  “安氏?她是前朝皇后,請她移居太平宮,我只是奉命行事。”

  “那,你沒有旁的欺負她之事?”

  “她那人……不順著她的意就叫欺負她。”

  “哦?看來,你很懂她呢。”

  這話不好答,蕭弈走到桌案邊,目光看去,見到圖紙上畫著望遠鏡的內外結構。

  旁邊還用漂亮的字跡寫著一列列蠅頭小楷。

  “筒長一尺二寸,圍徑五寸。”

  “黃銅兩分接焊,以錫補,鞘厚二分。”

  “前鏡徑四寸,中凸三分。”

  “後鏡徑二寸,邊薄一分,中凹二分。”

  甚至連“近目鏡端三寸處刻細槽,防手滑”這種細節也沒忘。

  他知有這些圖紙資料不易,不由道:“辛苦你了。”

  “舉手之勞罷了,族兄說要痛宰你一筆,那是玩笑之言,你千萬莫理他。”

  “親兄弟,明算帳,該給的。”

  “怕欠人情?”

  “沒到需要欠人情的時候。”

  李昭甯似玩笑般道:“又不用你賣身償還。”

  蕭弈彷彿沒聽懂,輕描淡寫地道:“我當奴僕當怕了,甯願擺闊。”

  “那給我吧。”

  李昭甯將手掌攤在他面前,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纖手如玉,神情更是靈動。

  福至心靈一般,蕭弈順手從懷中拿出一封房契,放在她手掌中。

  指尖相觸,第二次覺得她的手好冰,他卻沒有表示關心。

  “這是甚?”

  “蘇逢吉的宅邸,歸我了。”

  “嗯?”

  “我看過圖紙,蘇逢吉奪了李宅之後,相繼佔了三家鄰宅,將四個宅邸連成一片,我準備把李宅割出來還你……還你兄長。”

  “為何?”

  “我住那般大宅,樹大招風,如此,全了忠名,對我的名聲有益。”

  “我不能受。”

  “說過,給你兄長的,你不必代他作主。”

  說話間,蕭弈將桌上擺著的暖手爐拿起來捂了捂,還有餘溫。

  李昭甯走近,將圖紙塞回他懷中,莫名有些不滿,道:“那等阿兄回來,你與他說。”

  “好。”

  蕭弈並不勉強,隨手將暖手爐塞到她手裡,拿起桌上的望遠鏡把玩。

  李昭甯淺淺一笑。

  “對了,王峻與令尊交好,以前見過我嗎?”

  “許是有過一兩次,你以前見人總低著頭,他不太可能記得你……別看我,用它看人好醜。”

  蕭弈透過望遠鏡看去,視線模煳。

  水晶石還是不適合,磨得再透亮,裡面也渾濁。

  但確實是將遠處的屋嵴拉到了近前。

  李昭甯輕聲問道:“是你要的嗎?”

  “地方太小了,我到府外看看。”

  “我給你帶路,附近我熟。”

  “附近不就是史府。”

  “我們走後門。”

  “因為蘇德祥?”

  “他無緣無故跑來下聘,說了不見他,偏堵在門外。”

  “你能看到那隻貓嗎?”

  蕭弈確實不在意,他覺得哪個女子若不小心喜歡自己,情敵只會更多。看了看,望遠鏡能看到遠處屋嵴上走過的貓。

  “哪有貓?”

  “那裡。”

  “看不到,喵……喵……”

  李昭甯往屋嵴那邊叫了兩聲,等了等,沒見到貓過來找它。

  “你沒騙我吧?”

  “這就是望遠鏡的厲害之處了。”

  “原來是謊報軍情用的。”

  蕭弈笑了笑,出了角門,外面就是甜水巷了。

  李昭甯抬手一指,道:“你看那裡。”

  蕭弈知她說的是兩人一起逃命的牆,故意道:“牆太近了,不適合用望遠鏡。”

  “裝傻。”

  “蘇德祥追過來了。”

  蕭弈在望遠鏡裡看到一個小廝向馬車跑去,手往這邊指來。

  李昭甯忽拉過他往甜水巷裡走。

  “不想見他,我們走這邊。”

  “竟還要躲著。”

  “你不也躲著我?”

  一句話,蕭弈感到了壓力,遂道:“那倒不是,近來確實忙,公事私事。”

  “有何私事?”

  “添了一位姬妾。”

  “嗯?那……美嗎?”

  蕭弈覺得望遠鏡真是個好東西,尷尬的時候舉起來一看,就能好很多。

  遠處,有個腳步踉蹌的身影,正鬼鬼祟祟走來,往史府後門探頭看。

  視線拉近,有些模煳的水晶鏡片中顯出一張臉,神情落魄,眼神惶恐,只是個流民……不對,是個熟人。

  “嗯?”

  “好一招轉移話題。”

  “你看那是誰。”

  蕭弈將望遠鏡遞了出去。

  他知道該由誰出面能利用郭威的愧疚感、拿到為軍中造望遠鏡的訂金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