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鷸蚌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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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過燈謎,郭馨甚是得意,拍掌道:“你們都給我罰酒。”

  蕭弈遠遠見到南樓桂月閣的門被推開,顯出李昭甯的一角紅裙,以及裙下的繡鞋。

  郭馨聽得動靜,轉頭往那邊看去。

  恰此時,王承訓喊了一聲。

  “蘇德祥?”

  “王兄?”

  蕭弈目光落處,見李昭甯的裙角迅速縮了回去,關上了雕花木門。

  說心裡話,他其實不怕郭馨、李昭甯相見,但能不見,他還是鬆了一口氣。

  往長廊西邊看去,蘇德祥邊走邊東張西望,之後快步趕到王承訓面前,一揖。

  “還真是王兄。”

  “你今夜亦在此宴飲,哪個閣兒?”

  “沒有閣兒了,只有西二層臨窗的座,王兄可否幫忙要個雅閣?”

  王承訓微笑搖頭,道:“帶你見張軍頭,共飲一杯。”

  “這……不瞞王兄,我正在尋走散的友人。”

  “不耽誤,飲一杯而已。”

  蕭弈聽著,明白王承訓看似提攜蘇德祥,實則是為了構建人脈。

  眾人轉回雅間。

  他見郭馨還在往桂月閣的方向看,問道:“怎麼了?”

  “方才好像有個美人。”

  “嗯?”

  “我就喜歡看美人。”

  “懂的。”

  “你懂什麼了?”

  “女子更會欣賞美人。”

  “那男子呢?”

  “男子多是饞……”

  “怎不說了?”郭馨踢了一下門檻,嘟囔道:“嘁,當我不懂,又不是小孩。”

  進了雅間,女眷繞到屏風後坐一桌。

  張永德、王承訓、蘇德祥幾人碰頭,又成了無聊的聚會。

  蕭弈埋頭吃東西,直到蘇德祥湊到他身邊,低聲道:“你可知李小娘子在何處?”

  “不知。”

  “她就在此樓,你未見到她?”

  “未。”

  對於這種糾纏不休的人,蕭弈胡言亂語,毫無負擔。

  蘇德祥問不出所以然,悻悻作罷,他與王承訓不走,郭馨偏待在屏風後不出來。

  過了一會,郭四娘道:“今夜人多,玩‘覆射’嗎?”

  “好主意。”

  眾人都贊成,張永德遂道:“請夫人出題。”

  可隱約見到屏風後的郭四娘拿了一物置於托盤上,用紅綢蓋住,命婢女端出來。

  “請諸位郎君猜。”

  “可有提示?”

  郭四娘輕聲道:“圓似月魂墮,輕如雲魄浮。盛得春泉味,能消塵俗愁。”

  張永德想了想,笑道:“是茶盞。”

  蕭弈這才知覆射怎麼玩,就是猜被覆住的物件嘛。

  過了一會,郭馨也挑了樣物件,覆上紅綢。

  婢女端出托盤,只見那紅綢起伏並不明顯,看不出下面是什麼。

  王承訓皺眉半晌,問道:“可有提示?”

  “圓月當中落,輕如魚白浮。盛得人間味,能消塵俗愁。”

  “這……此間攏共就這些物件,還能是何物?”

  王承訓喃喃自語之後,起身一揖,問道:“敢問五娘,可是茶杯?”

  “不是。”

  蕭弈不覺得自己能猜出來,繼續吃菜,卻發現有道菜曾與郭馨一起吃過。

  李重進道:“我懂了,一定是酒杯。”

  “不是。”郭馨道:“蕭弈,你說呢?”

  “是兜子?”

  “噗嗤。”

  婢女掀開紅綢,果然是一個放在杯子裡的涅盤兜子。

  李重進拍腦袋道:“這麼難,誰能猜出來?”

  其後,馬氏也放了樣東西。

  李重進猜得認真之際,有婢女端了一壺酒出來,放在蕭弈面前,低聲道:“五娘請郎君飲此桂花釀,不易醉。”

  “多謝。”

  蕭弈自斟了一杯,紅燭映著杯中春酒,微微盪漾,飲下,竟是暖的。

  他心頭不由浮起李商隱的一句詩。

  接著,感到了王承訓、蘇德祥的目光射來,要將他釘死在樊樓一般。

  “哎呀!”李重進忽道:“戌時二刻,得送五娘回去了。”

  “我才不回去,阿姐,我今晚回去住可好?”

  “不行,你下次若還想出來,今夜便早些回去……”

  蕭弈心道,果然如此。

  今夜萬事都依了郭馨,也沒鬧出亂子,明日就可把張婉接出宮。

  除了李重進,沒有人關心馬氏讓他們猜的物件是什麼,眾人起身,出了雅閣,下樓。

  “阿姐,再讓我逛會兒御街吧?”

  “好好好,依你。”

  走到二層,東、南兩樓之間,蕭弈故意落在後面,以免李昭甯在上面看到他。

  前方,郭馨轉身,抬起手中的紙傘,向他揮了揮。

  拐角的帷簾後,有人影過來。

  幾乎同時,蕭弈聽到了有人在喚自己。

  “蕭弈,我們再去御街逛一會。”

  “蕭郎忙好公事了?去州橋嗎?”

  世間竟有這樣的巧合。

  蕭弈目光掃過,郭馨穿的是那匹白棉裁製的衣裳,李昭甯穿的是那匹紅棉裁製的衣裳。

  他還發現,眾人都向他看過來。

  分明什麼都沒發生,但場面竟是莫名的尷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間,也許過了很久,眾人都沒說話,彷彿大堂上看客都停止了吵鬧。

  遠處,有人嘀嘀咕咕,交頭接耳,也有人從雅閣中探出頭來。

    最後是張永德先開了口。

  “阿弈,這位娘子是你的友人?”

  “是,李公之女,對我有大恩,亦是共患難的交情。”

  李昭甯上前,走到蕭弈身旁,萬福道:“見過兩位軍頭。”

  “有禮了,不愧是相門之女。”

  蘇德祥連忙上前,彬彬有禮地一揖,道:“李小娘子,我訂到座了。”

  李昭甯沒有答話。

  蕭弈順著她的目光,落在了郭馨手中的傘上。

  郭馨返身過來,道:“李家娘子好美。”

  蘇德祥連忙引見道:“這位是郭五小娘子。”

  “民女見過五娘子。”

  李昭甯十分得體地萬福行禮。

  原本尷尬的氣氛好像沒那麼尷尬了。

  可這時,王承訓冷不丁開口說了一句。

  “兩位娘子真是有緣,連衣裳材質亦是相同。”

  李重進道:“看來蕭郎說得不錯,這棉布是謝禮,兩家都有。”

  這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終是惹煩了郭馨,向他瞪了一眼。

  李昭甯也低下了頭,難掩失落。

  蘇德祥頓時著急,道:“李小娘子,我們走,蕭弈不是好人,他對你謊稱有公事對嗎?他方才分明……分明在與旁人‘分曹射覆蠟燈紅’,這等三心兩意之人,你何苦為他錯付?!”

  這些是實話,蘇德祥敢說出來,不怕得罪人,倒也難得。

  蕭弈立即感到,眾人看自己的眼神複雜起來。

  周圍那些竊竊私語的路人,則開始對李昭甯、郭馨指指點點。

  他皺了皺眉,轉身,故作氣急敗壞地向人群叱道:“看甚看?老子還屁都沒幹!”

  眾人散開,樓上雅閣有人推窗罵了一句,卻未現身。

  “呸,狗男人。”

  真到了這時候,蕭弈反而輕鬆下來,旁人冷眼相看、幸災樂禍,卻都弄反了一件事。

  實際情況其實是,郭馨、李昭甯在追他。他早就委婉地表明瞭拒絕的態度,因她們不再步步緊逼他許下承諾,一個說要講義氣,一個試著馴服他,他才繼續與她們接觸。

  當然,也是因為她們漂亮可愛,他有情不自禁的時候。可總之,他才是被追求的那一方。

  沒有企圖心,自然坦然淡定,泰山崩於眼前而面不改色。

  這些,王承訓、蘇德祥不會懂,說也說不清楚,他們只覺得他卑劣、玩砸了。

  下一刻,郭馨開了口。

  “李姐姐好美,我早就聽聞過你,今日總算能得一見,陪我逛御街吧?”

  “民女也久聞郭娘子事蹟,心中仰慕,上元相逢,不勝榮幸。”

  “那我們走吧。”

  郭馨牽起李昭甯的手就走,卻是一指蕭弈,不滿道:“你別跟來。”

  王承訓、蘇德祥正要跟上。

  “你們也別跟。”

  “是。”

  很快,一紅一白兩道倩影消失在樓梯處。

  蘇德祥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蕭弈,若郭娘子對她不利,如何是好?”

  “不會。”

  蕭弈瞭解郭馨的為人,知郭馨方才這個反應,就是在保護李昭甯。

  蘇德祥一副恨不得撲過來掐他的樣子,末了,咬牙道:“你讓她受這等委屈,卻還要在人前強顔歡笑,你真不是個男人!”

  “打一架?”

  “哼!”

  蘇德祥拂袖而去。

  王承訓笑了笑,一揖,道:“蕭郎,情敵如戰場,沒有相讓的道理,見諒了。”

  “不妨。”

  蕭弈回了一禮,目送王承訓離開。

  左肩忽被人拍了一下,他餘光瞥見人影,徑直看向右邊,果然,是安元貞。

  她似乎有些微醺,雙頰酡紅,更顯嬌俏。

  “都看著你,回雅閣坐會?”

  “好。”

  蕭弈知道,郭馨一會肯定會派人把李昭甯送回來,直到盯著他們各自還家。

  走上樓梯,安元貞道:“與這兩個男的一比,我才知她們為何都喜歡你。”

  “為何?”

  “一個是小偷,覬覦郭五孃的權力,看中她的身份,卻演得款款深情;一個是強盜,非得讓幼娘心許於她,強迫女子的意願,卻裝得文質彬彬……真噁心。”

  “我也不是好東西?”

  “你是壞人。旁人眼裡,郭五娘最重要的身份,偏偏你最不想要,你這個笨蛋,太傲了,你與她來往,就是饞她。李幼娘也傲,你越不讓她得到,她越想得到,你怕傷了她,想走開,卻饞她。”

  蕭弈發現,安元貞不是笨,而是把心思都花在這些沒用的事情上了。

  他見她晃晃悠悠,扶著她,推門而入。

  嬌軟的身軀順勢倚到了臂上。

  安元貞道:“我還沒說完呢,知道嗎?她們最喜歡的就是你這樣,感覺隨時要失去你,卻不時能察覺你的一點心疼,總是忍不住猜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蕭弈不以為然,道:“你又知道。”

  “因為……我也是這般啊。”

  蕭弈才扶她到矮榻坐下,聞言,動作微微一滯。

  “哪般?”

  “說喜歡我,卻把我丟在太平宮,我……自也是會猜的……”

  安元貞頗委屈,抬腳,輕輕踩在他靴子上,那繡鞋小巧,雲頭縫著珍珠,羅襪微弓。

  她原是在表示不忿,被蕭弈盯著看了一會之後,動作漸帶了三分醉意,神態卻有五分端莊,兩分嫵媚。

  “饞貓,給我捏捏腳。”

  蕭弈目光凝視著她的眼,想看清她是否有別的心思。

  安元貞本就白皙,被他盯得愈發臉紅,如同桂花糕上開出了桃花。

  對視,她先是垂眸避開,之後支起身子,咬著唇,輕聲嗔了一句醉話。

  “捏腳都不敢?我又不要你娶。”

  話到後來,最後一個字幾不可聞。

  蕭弈慢慢往前俯身了一點點,安元貞閉上眼,湊了過來。

  先是品到了一點酒味。

  之後,蕭弈彷彿嚐到了桃夭糕的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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