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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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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氣淑風和,宜出行,利遠涉,順途履吉。

  城南向陽處,積雪消融,匯成細流,沿著城壕緩緩流淌。

  五十餘騎在晨光中駐馬,等候使節的隊伍匯合。

  蕭弈望向薰風門。

  他出發前已打探過,安元貞就是今日南下襄州,故而刻意趕在今日出發。

  數騎自城中而來,其中一人明顯是女扮男裝,身姿俏麗,很快吸引了他的目光,可待對方近了,他認出不是安元貞,而是李昭甯。

  目光一轉,落在李昉身上。

  “明遠兄來了,稍等,朗州使者還沒到。”

  “想必是你在御前舉薦,擢我為禮部員外郎,連遷三級,多謝。”

  “欠明遠兄的錢,可否減免些?”

  “公是公,私是私,豈可混淆了?”

  蕭弈感受到李昭甯驅馬過來,明眸盯著自己,似看得認真。

  上元節之後,兩人就沒再見面,蕭弈認為她該是生氣,且放棄他了。

  他以朋友的心態、自然而然地點點頭,問道:“你來送明遠兄?”

  李昭甯又盯著他看了片刻,眸中顯出幾分不滿之意,方才答道:“我與族兄一同南下。”

  “不行,敵境危險,豈是你能去的?”

  “你不許我去?”

  “對,我是此行主官,不允許你去。”

  李昭甯眼中不滿之色消去,眼角微帶笑意,道:“我又不是你手下的官,你管不了我。”

  “我是官,你是民,豈有管不了的?”

  “若我偏要去呢?”

  蕭弈覺得李昭甯以往沒這般任性,看向李昉,道:“此行不得攜帶家眷。”

  “你誤會了。”李昉莞爾一笑,偏擺出說正事的態度,道:“我這族妹,並非要隨我等前往楚國,而是前往襄州。”

  “為何去襄州?”

  “她兄長李璨當年正是因在拜訪安節帥而逃過一劫,如今江南來訊息,李璨去歲已前往袁州,遂打算請求安節帥派人接應。”

  “好吧。”

  此事既與蕭弈無關,他也不好多嘴。

  李昭甯展顔而笑,道:“蕭使君,可還要管我?”

  “只許去襄州。”

  “是,民女謹遵使君吩咐。”

  說話間,安氏的車馬到了,安守鏻鮮衣怒馬於前,後方跟著一輛豪闊馬車,牙兵護衛左右,奴僕跟隨於後,隊伍浩大。

  車簾是掀著的,安元貞探頭環望,遠遠看來,極為驚喜,揮了揮手。

  蕭弈並未提前說將與她一同南下,便是為了給她驚喜,也是害怕有意外。

  意外確實有一點兒。

  李昭甯看安元貞揮手,也揮手回應。

  蕭弈遠遠見到安元貞錯愕了一下,該是此時才看到李昭甯,臉上露出了做賊心虛的表情,嚇得手中的簾掉下去,又連忙掀開,顯出歡唿雀躍的樣子。

  “幼娘!”

  雙方隊伍碰頭。

  安守鏻臉上淤青還沒完全消,表情警惕看向蕭弈。

  “安將軍,我奉命前往冊封南陽王,一路同行,如何?”

  “賊子,豈知有何歹心?”

  安元貞推開車廂門,目光看來,片刻間彷彿痴了。

  她一雙眼眸柔情流露,似有千言萬語,開口,卻是道:“堂兄,幼娘是我閨中密友,我要與她同車說話,自該一路同行。”

  “哼。”

  安守鏻冷哼一聲,表示自己什麼都知道,但也沒反對,只防賊一般防著蕭弈。

  李昭甯下馬登車。

  安元貞趁機轉眸看來,以眼神訴情思綿綿,之後,拉過李昭甯的手。

  “幼娘,我好想你。”

  “我許久未見你,一直很擔心。”

  說話間,兩個美貌小娘子牽著手進了車廂,關上門。

  蕭弈感到李昉目帶審視,從容低語道:“安將軍聽信京中謠言,對我有些誤會。”

  “原來如此,真是空穴來風啊。”

  “來了。”

  說話間,城門中又出來一隊人馬,正是閻晉卿帶著朗州使者來了。

  此人三十多歲,臉色黝黑,身材矮小,一身文士打扮,很怕冷的模樣,走近了,能看到他眼中閃動的精明之色。

  “武平節度府掌書記李觀象,見過蕭使君,久仰盛名,今得與使君同行,幸哉。”

  “李先生不必多禮。”蕭弈道:“先生為朗州生民,一路奔波,勞苦功高。只是……朝廷還未冊封劉留後,先生便已任掌書記?”

  李觀象笑道:“劉留後當留後之前,我已在朗州幕府。”

  “原來如此,我對南面情形不瞭解,先生莫怪。”

  “我在北方鬧出的笑料才多,幸得朝廷不曾降罪啊。”

  “一路上,還請先生多多賜教。”

  “互相瞭解,互通有無。”

  隊伍出發,蕭弈與李觀象並轡而行,打探楚國情形。

  每次說些眾所周知的東西之後,李觀象總要把話題引開,談些風土人情,天南地北之事。

  李昉常常在後方聽著,時不時插上幾句妙語。

  若李觀象作詩,李昉也能隨口應和。

  一個是“待到功成歸故里,再憑欄檻賞煙洲”,另一個便和“三載經綸棲鳳閣,五年提筆直鰲宮”。

  蕭弈不算很懂詩,卻分辨得出,李昉明顯更勝一籌。

  入夜,宿在尉氏驛。

  用膳之後,閻晉卿招待李觀象離開,蕭弈與李昉坐在堂上烤火。

    “我看,李觀象有點嫉妒你的才華,你白日作詩,他一聽臉就沉了。”

  “我知道。”李昉道:“我故意只壓他一點點。”

  “那你真是厲害。”

  “聽得出來,劉言確實是被脅迫當上節度使,並非虛言。”

  “是啊,李觀象到了中原,才替劉言寫了表文,不是因為得劉言信任,而是因為王逵、周行逢把持著兵權。”

  “也許正是李觀象給王逵、周行逢出了主意,請劉言當這個出頭鳥。”

  蕭弈已經瞭解,當世武夫喜歡擁立旁人,並非因為熱情,而是其中風險太難把握了,皇帝都天天換,何況節度使?

  這是一種轉嫁風險、平衡派系、預留餘地的做法。

  假設,武平軍中,王逵、周行逢實力差不多,皆不能單獨服眾,誰上位都得內鬥,他們想造馬氏的反,就找來威望更高的劉言,若成事,就是從龍之功,若不成事,殺了劉言,他們則繼續當馬氏的忠臣。

  “此行的風險,比我預想中高。”

  “是啊。”李昉感嘆道:“看來,我不必感激你讓我升遷。”

  “明遠兄太謹慎了些,富貴險中求嘛。你看,我沒中進士,官卻比你高得多。”

  “你太好涉險,只希望我高官厚祿時,你還活著。”

  與李昉聊天沒甚意思,蕭弈自去練武。

  練了一套劍法,做了一百個深蹲,大汗淋漓,打了一桶水到房中擦洗身體。

  擦完,聽得門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響。

  蕭弈猜是安元貞來了,裹好,過去開門。

  門外卻沒人,只有庭中長廊拐角傳來了女子的說話聲。

  “你怎麼也在這兒?”

  “看看這驛館的環境。”

  “我……走錯路了,我們快回去吧,你阿兄正到處找你呢。”

  “啊?他可真煩。”

  蕭弈心想,這一路上,恐怕沒什麼能與安元貞相處的機會了。

  果然,其後數日行進,安守鏻死死盯著他,從不讓他們在同一個地方單獨相處。

  偶爾中途歇息,找機會避開旁人,李昭甯也一直在安元貞身邊。

  到了南陽城,安元貞拉著李昭甯到藥鋪捉了點藥,次日走到一半,安守鏻忽然開始拉肚子。

  隊伍只好停在官道邊,等待安守鏻。

  蕭弈心有靈犀,向馬車看去,果然,安元貞向他招了招手。

  “安娘子。”

  “蕭將軍,可否幫我搭個便輿幄?”

  “好,安娘子要大坑、小坑?”

  “你這人真討厭。”

  安元貞生氣了,拉著李昭甯,關上車門,片刻,開啟車門,迅速丟了一句。

  “兩個小坑。”

  蕭弈拿了帳篷,招過細猴,命他帶隊散開警戒,防止安守鏻突然過來。

  選定地方,拿望遠鏡環看了一圈,方才開始搭。

  搭好,他讓婢女去告訴安元貞,他卻就站在帳篷後面,不一會兒,安元貞過來,一把抱住他。

  “壞蛋,我想死你了。”

  “是你給安守鏻下了瀉藥?”

  “好不容易才能一路到襄陽,他非要礙事。”

  “下手太重了,注意點分寸。”

  “哼,你怎就不注意分寸?弄疼人家。”

  “……”

  才親了感覺沒多久,遠遠的,有哨聲傳來。

  蕭弈拿望遠鏡往隊伍的方向看了一眼,道:“李昭甯來了。”

  “啊?你快走。”

  “你要方便嗎?”

  “幹嘛問這個,真討厭,我……就是找個藉口見你。”

  “那我把坑埋了。”

  蕭弈動作飛快,埋了一個小坑,正要用腳踩,卻發現腳印大小不對。

  只好把小鏟遞給安元貞。

  “把我的腳印掃了。”

  “哦。”

  匆匆離開。

  十天的路程,兩人只有這短暫的溫存。

  卻也沒想過值或不值。

  二月十二,隊伍抵達漢江。

  遠處,襄州城矗立在大漢南岸。

  北岸碼頭,旌旗蔽空,一隊隊牙兵披甲執戟,跨馬立於官道兩側。

  隨著鼓樂聲響,精騎簇擁著一人躍眾而出,五十餘歲模樣,長鬚隨風而動,甲冑在春陽下灼灼生輝。

  “叔父來了!”

  安守鏻大喊一聲,便要縱馬上前。

  蕭弈抬手攔住。

  安審琦確實威風,可今日盛況卻不該是因父親接女兒,而是他這位欽差前來冊封南陽王。

  他的氣勢,必須壓住對方,至少要壓一時。

  “把宣慰使的儀仗給我擺出來,再告訴安審琦,讓他換了朝服,上前聽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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