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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如墨,一盞油燈泛著極微弱的光。

  蕭弈篤定的話語在小屋中迴盪。

  “四分五裂的格局必將結束,走向一統,殘暴殺人的混沌無序狀態也必將被秩序所取代。”

  “真的嗎?”花穠問道:“郎君何以確定?我從未見過旁人如此斷言,郎君卻有如親見一般。”

  “因為……”

  蕭弈閉上眼,感到很疲倦了。

  從腦中搜刮背過的臺詞應付各種提問讓他費盡了心神,他隱約意識到,能打動對方是因為自己曾見過對方所向往的興盛。

  “六合同風,九州共貫,此為《春秋》大義,是我們華夏民族數千年以降亙古未變的真理。”

  花穠神色一動,滿是欣喜、好奇,忙問道:“聽君一言,撥雲見日啊!只是不知這‘華夏民族’何解?我朝實則是沙陀族所立……”

  “話題太大,夜太深了,歇吧。”

  “這……是,那明日一早再向郎君討教。”花穠依依不捨地起身,道:“鄙處有裡屋兩間,請郎君與貴僕將就。”

  “你呢?”

  “在外間對付一晚即可,我還不困,想再好好咀嚼郎君之言。”

  蕭弈並不客氣,與郭宗誼同住一間,讓郭馨住一間。

  兩間屋子各只有一張簡陋的土炕,花穠翻出了陳舊卻已洗乾淨備著年節用的被褥給他們。

  郭馨有些不放心,小聲道:“他不會出賣我們吧?”

  “不會,安心睡吧。”

  “我先給你換了傷藥。”

  “多謝了。”

  “晴雯該做的。”

  好不容易換了藥,郭馨去了隔壁屋子,蕭弈終於和衣躺下。

  郭宗誼給他蓋了被子,與他擠在一起,忍不住又道:“你好厲害啊,幾句話就說服他了。”

  “遇到同路人而已。”

  “沒人的時候,我可以叫你阿兄嗎?”

  “我和你三叔差不多大呢。”

  “可你們也只比我大幾歲,叔叔和姑姑那是沒辦法。有時你像阿爺一樣保護我,但你長相更像個兄長呢,我一直想要個阿兄……”

  “隨你吧。”

  蕭弈打了個哈欠,目光看去,外間還亮著油燈,透過門縫,只見花穠猶未睡,眯著眼湊在紙上,還在看今日的筆記。

  他卻是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萬籟俱寂之時——

  “咚!咚!咚!”

  粗暴的砸門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夜的甯靜!

  “膿包,開門!”

  蕭弈睡得雖熟,醒得卻快,當即坐起,郭馨也馬上趕了過來,衣衫整齊,髮髻不亂,顯然一直沒睡著。

  “是不是他出賣我們了。”

  “不急。”蕭弈道:“我去看看。”

  他拿起劍,走到門邊,往門縫外看去。

  花穠慌忙站起,有些不知所措地向他看了過來,眼神帶著詢問之意。

  “熟人?”蕭弈問道。

  花穠點了點頭。

  蕭弈看了一眼桌案上,輕聲道:“把茶杯收了。”

  “好。”

  花穠連忙照做,撞倒許多物件。

  門外的催促更急。

  “別緊張,自然些。”蕭弈道:“開門吧。”

  “好。”

  花穠深吸一口氣,嚷道:“是趙隊正嗎?來了來了!”

  門一開,寒風裹著三個披甲持刀的巡兵闖了進來,燈籠的光亮晃得人眼花。

  “孃的,凍死老子了。”

  “隊正你別說,膿包這破屋感覺比外面還冷些。”

  “反正老子懶得多待。”趙隊正搓著手,罵罵咧咧道:“人都被調去搜捕逃犯了,你別擱這躲懶了,麻利起來,孫頭兒喚你有事。”

  “不知有何事?”

  “你自去問啊,老子還得巡街呢!”

  “是,是,我更了衣就去。”

  花穠說著就要關門。

  趙隊正卻是手一撐,目光隨意地掃過屋內。

  “喲,膿包,你這冷灶臺竟還有客來,那三兩茶你可是從不捨得自己喝的,今日為誰拿出來?”

  他語氣帶著熟稔的調侃。

  蕭弈眉頭一皺,擔心花穠沒有急智,這一下恐應付不過去。

  花穠確實慌亂,訕笑著,不知如何回答。

  “問你呢。”趙隊正不耐煩了。

  “隊正就別取笑我了,是我小舅子來探親,不成想遇著封城,沒了去處,只好將就一宿。”

  “小舅子?”

  趙隊正聞言,轉頭往裡屋看來。

  蕭弈早一步移開眼睛,隱在陰影當中。

    “正好,城頭缺人手,你把他帶上,就當是充一夜的勞役。”

  “這……”

  “少他孃的這那這那。”趙隊正的聲音愈發不耐煩,道:“顧好你家親戚,別亂跑惹事就成,走了。”

  “隊正慢走。”

  蕭弈再次從門縫看去,卻見那趙隊正轉身欲走,但再次回過頭來。

  “我說你這膿包。”

  “怎……怎麼了?”

  “長點心吧,眼下是甚時節?京裡出了大事,上頭割草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你倒是使勁啊,使勁,能不能中就靠這一哆嗦了,不說遷回原職,好歹到時接替我的位子。你混成這樣,我們死後有臉見老都頭嗎?孃的,撒泡尿照照吧,你到底像個啥啊?你就算是個屁,也得有口氣吧。”

  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長段,趙隊正冷得直搓手,轉身往外走去,嘴裡還自顧自地又嘟囔了一句。

  “孃的,屁都不是……”

  夜風從門裡灌進破屋,花穠久久沒有關門。

  蕭弈從陰影處走出,目光看去,這個中年人的背影有些落寞,獨面著風雪,抬手,無聲地抹了抹淚。

  兩人各自站著,沉默無言。

  半晌,花穠吸了吸鼻子,擦乾臉,回過頭來,見到蕭弈在看他,他浮起一個討好的笑。

  至於他的辛酸與無奈,無甚好提的。

  “郎君,我不是故意不把茶葉收起來,真的,實在是太緊張了。”

  “我知道。”

  “他們要我帶小舅子上城頭,你放心,我去找鄰居幫忙,你們待到天亮再走吧?”

  蕭弈沉吟片刻,忽問道:“你想出人頭地,建功立業嗎?”

  花穠一愣,下意識地點點頭,緊接著,用力搖頭。

  “郎君是不信我嗎?我雖廢物,但從來沒想過要出賣郎君掙功業!我只是擔心若我不去城頭,他們會再來……”

  “我不是說這個。”蕭弈上前幾步,直視著花穠的眼,問道:“你可知郭威郭節帥?”

  “知道,我久聞郭節帥大名,素來景仰。”

  “好,我不瞞你,我聽聞郭節帥治軍嚴明,體恤士卒,撫慰地方,甚得河北民心,是社稷砥柱中流,故而此番出城,有心前往鄴都一見。”

  說到這裡,蕭弈頓了頓。

  他可以學李濤、李昉的城府,先虛言試探,可他想了想,乾脆直言不諱了。

  “先前聊順勢而為,那我就告訴你何謂勢,當今天子擅殺顧命,株連無辜,任用宵小,猜忌邊將,上下離心,恐難長久,我欲順應天時,投奔郭公,成就大業,奈何困於城中,需有志之士相助,你若相信我的眼光,可願隨我搏一個前程,賭個安定天下、青史留名的機會?”

  蕭弈像是瘋了,不管不顧把這些狂言妄語直接吐露,絲毫不考慮花穠能不能接受。

  他沒有時間再試探、再考驗了。

  要說服花穠,只在今夜,只能示之以誠。

  “嗒。”

  花穠手中的門栓掉在地上。

  屋內陷入死寂,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蕭弈不催促,以平靜與篤定作為說服力。

  又是默立良久。

  花穠重重地喘了一口氣,聲音乾啞。

  “郎君,我……”

  他嗓子卡了,好一會沒能說出後面的話。

  “郎君……你……你為何敢與我說這些話?我只不過是……”

  “因為我懂。”

  蕭弈環顧著這屋舍,彷彿看到了自己以前的住處,潦倒、拮据。

  他忘不了自己蝸居其中時的不甘與渴望。

  當時,他總是會想,如果有人讓他堂堂正正當一次主角而不是替身,他一定會義無反顧。

  毫不猶豫地,不管對方有多少資源。

  此時此刻,他確信自己在給花穠渴望的東西。

  “你看似困厄,其實心有堅持,你耽於現狀,可你知道,現狀不該如此的,你說自己是廢物,可你不甘,你不是廢物,你有抱負,所以才從不放棄讀書,想找一條路……”

  蕭弈說著,停了下來。

  因為花穠已忍不住大哭。

  最初只是落淚,之後蹲在地上,抱頭痛哭,聲漸嚎啕。

  一個大男人,莫名哭得涕淚交加。

  蕭弈就那麼站著,任由他哭了好一會,方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花穠,我原本是想來買通你,拿錢讓你開城門,但來了之後發現你不一樣。”

  “我對不起妻子兒女!我對不起我阿爺!我屁都不是!”

  “那就隨我北上,讓他們看看,你是大丈夫,你不像那些渾渾噩噩、蠅蠅苟苟的懦夫,世道不對,我們就把它扭過來,天下分崩離析數十年,到了改天換地的時候了!”

  “嘶——”

  花穠重重吸了一口鼻涕。

  他抬起頭,雙眼發紅,胸膛劇烈起伏。

  最終,他勐地一咬牙,因為過於用力,下頜都在微微顫抖。

  “好!”

  又是勐吸一口鼻涕,花穠幾乎是跳著站起身來。

  他面對蕭弈,鄭重而緩慢地一揖,聲音雖然還帶著顫音,卻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君之所言,醍醐灌頂,穠雖愚鈍,願效犬馬之勞!從此追隨郎君,共圖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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