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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鄉原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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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弈的目光越過密密麻麻的頭盔,試圖判斷劉崇大纛離南亭川大營的距離。

“節帥!”

敵兵湧來,牙兵簇擁著他移動。

胯下戰馬不耐煩地施蹶子。

戰場上的濃烈腥氣吸引來了大量的蒼蠅。

它們渾然不覺危險,趴在血肉模煳的傷口上狂歡,不管染血的人們是死是活,不在乎他們揮舞的兵器。“嗡嗡嗡嗡嗡。”

聲音很輕,遠遠比不上駭人的慘叫聲,卻一直在耳邊振動。

蕭弈擦了擦煳了眼睛的汗水,也揮走脖頸傷口處的蒼蠅,須臾,它們又叮在了他的手背上。禿鷲在天空盤旋,像是在嘲弄它的食物們。

炎夏的天氣讓人心煩意亂。

蕭弈知道,他注意這些事,表明他不夠專注。

有老卒曾說過,當在戰場上想不相干的事,離死就不遠了。

“娘……”

馬蹄邊,瀕死的北兵被壓在沉重的馬屍下,眼珠幾乎要瞪出來,在痛苦的呻吟中發出唿喚。蕭弈隨手一槍,給了對方一個痛快,摒棄干擾,努力集中精力。

仔細數。

百步,兩百步……那明黃的大纛距離南亭川大營約不到三百步。

配重拋石車的射程是兩百五十步,差的這數十步,就像是他離勝利的距離。

憑什麼勝利呢?憑上輩子碌碌無為連一個像樣的角色都沒有過,這輩子就一定能有不同嗎?怎麼做?

等曹英再派預備隊壓上,就像等上輩子那些從未兌現過的承諾嗎?

“嗡嗡嗡嗡嗡……

“節師,看!郭副帥來解圍了!”

蕭弈把望向北面的目光收回,轉向東南。

一桿“郭”字大旗高揚,舉得比戰場上旁的旗幟都高。

郭信麾下兵力並不算多,曹英只給他留了四個指揮。

作為敵軍的主攻目標,郭信所有的應對方法裡,唯獨殺上來救汾陽軍是錯的。

輕則戰敗身死,重則連累全軍,甚至影響大周的國運。

可郭信顯然沒有考慮這些,第一時間就義無反顧地殺了過來。

蕭弈怔了片刻。

他從這個不計後果的魯莽舉動中感受到了一股久違的少年銳氣。

上一次有這種感受是什麼時候呢?

是在經歷這個命如草芥世道之前,甚至是在經歷了滿是挫敗的半輩子之前,是他真正的、唯一的、不可能再有的少年時。

周遭,汾陽軍諸將都很興奮。

“兒郎們,殺過去,三郎來接應我等了!”

“建功立業,更待何時?!”

“殺……”

蕭弈搖了搖頭。

他知不能被這種義氣與悲壯感染,若真讓郭信殺過來,便正中劉崇下懷。

“胡凳。”

“在!”

“帶一隊人突圍,告訴郭信,立即退往南亭川大營。”

“節師…”

“去!再傳令給閻晉卿,一旦劉崇大纛靠近拋石車射程內,立即孢擊!”

“喏!”

胡凳領命而去。

蕭弈沉聲下令,道:“傳我軍令,全力就地結六花陣,重甲居外,長戟環列,弓弩居內。”“喏!”

六花陣接近圓陣,由中陣加上六個如花瓣一般圍著的小陣組成。與圓陣的不同在於,區域性受攻則相鄰小陣側擊,形成擊首則尾應,擊尾則首應。

這是一個防禦陣型。

“蕭”字大旗立於中陣,高高豎起,迎風烈烈作響。

東南方向,“郭”字大旗開始向南亭川大營撤去。

擺給敵軍看的意圖是,汾陽軍想要死死擋住敵軍,掩護郭信部後退。

敵軍若想追擊郭信就得向南追,而汾陽軍結陣其中,就像是屹立在黃河激流中的砥柱山。

“咚!咚!咚!”

北兵的戰鼓驟然炸響,震得人胸口發悶。

“斬蕭賊,奪旗者賞錢千貫、封騎都尉。”

“殺賊!”

敵兵蜂擁而來。

此番逼近的是劉崇的中軍精銳,氣勢與此前的蔚進部、張崇訓部截然不同。

清一色是身高七尺以上的悍卒,披重甲,面甲下顯出的多是沙陀、奚人高眉深目的兇悍面容,盾牌相接,長槊斜指,對準汾陽軍陣型的縫隙,徐徐推進,腳步沉穩,令人心悸。

“列陣!”

汾陽軍列陣就緒,校將們紛紛鼓舞士卒。

“不許亂,相信你們的同袍兄弟!”“記住,慌亂就死路一條,軍陣是戰場上最安全的地方!”

得益於平時的訓練,以及嚴明的軍紀,汾陽軍這邊佇列嚴整如墻,間距均勻,每一人的身姿都幾乎一樣蕭弈看到有新兵臉龐僵硬,明顯還有緊張,卻依舊習慣性地挺著腰。

彷彿,連唿吸都保持著一致的節奏。

“殺!”

“殺啊!”

雙方交兵,北兵士卒或刺、或噼、或掃,兵器襲來,兇悍非常。

汾陽兵則是每每齊刺,輪番重復著最簡單的動作。

“噗。”

兵器破甲入肉聲接連響起。

六花陣幾次被撕開小口,卻沒有坍塌。

蕭弈居於陣中,手握長弓,緊盯著戰場,指揮補陣,每見到有兵士重傷,便吩咐牙兵去替換。“啊!”

偶爾,有受傷的親兵因傷口劇痛而渾身顫抖,不停慘叫,蕭弈上前把一塊硬木放在他口中,輕聲安慰道:“忍一忍,等殺敗敵軍,好給你治傷。”

於是汾陽軍陣中的傷兵們都是沉默的,甚至有人勉力支撐,以弩箭射傷敵兵。

而陣外,倒地的北兵猶在發出淒厲的慘叫。

這些細節暫時不足以扭轉兵力上的差距,卻使汾陽軍有了難以被撼動的氣勢。

時間一點點過去。

蕭弈幾次轉頭望向友軍,曹英、張永德、李重進、劉廷讓諸部……平原決戰,北兵完全發揮出了兵力優勢,各個戰線上友軍都是以少敵多,難以趕來支援。

殘陽如血,也將天空染成一片猩紅。

鮮血把腳下的黃土地泡成泥濘,如同下過血雨一般。

蕭弈目光忽然一凝。

終於,劉崇的大纛再次向前壓了過來。

健卒們簇擁著一輛纛車,松木桿插在車上,銀矛頭映著殘陽,明黃旗幟上繡龍紋,緩緩推進。兩百五十步,兩百四十步……大纛穩穩當當,進入了拋石車的射程之內。

但,它沒有絲毫停頓,還在行進。

十步,二十步,再向前推進了三十餘步,它才停下,直接停在了離汾陽軍六花陣不到五十步之處。蕭弈甚至能看到一個整齊的鐵甲騎兵方陣後,有鎏金鎧甲的刺眼光芒。

“殲汾陽軍!”

“斬將奪旗者,賞萬貫,封侯,後退者斬!”

“大漢必勝!大漢必勝!”

劉崇竟是親自督戰,催促北兵推掉汾陽軍的陣列。

北兵的攻勢愈發勐烈,兵器刺出的頻率更高,箭矢如雨。

六花陣被壓縮得成了圓陣。

“刺!”

汾陽軍的校將無力再鼓舞士氣,沒有激昂的狂喊,只有沉穩的命令,士卒們麻木地重復著同一個動作。殘陽把他們的影子融為一體。

六花陣搖搖欲墜,卻依然屹立……

蕭弈在等,等南亭川上砸出巨石。

造了配重拋石車以來,攻沁州時刻意保留實力,至今,還沒完全展現出它的威力與射程。

如何還不拋射?閻晉卿在做什麼?

還是耶律觀音忽然問了一句。

“我們離敵方大纛太近了,是否後撤?”

“不能撤。”

汾陽軍眼下全靠結陣防禦,一旦鳴金,撤也撤不掉,反而會迅速潰敗。

但這句話,讓蕭弈反應過來閻晉卿有何顧慮。

“發旗令!”

蕭弈喝道:“給南亭川大營傳令,立即孢擊敵方大纛!”

“節帥,是否太近……”

“吹號!”

“嗚”

蕭弈二話不說,一把搶過赤旗、黃旗,向著南亭川的方向,重重揮動。

他反復下達的只有一個軍令。

“孢擊!”

“孢擊!”

他知道,閻晉卿用望遠鏡一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就拉動絞索,跑擊!

不遠處,傳來了北兵的歡唿。

“傳陛下旨意,生擒蕭賊!重重有賞!”

“殺啊!”

隨著劉崇再一次的激勵,北兵歡聲湧動。

傳令的敵將就在二十餘步外,手中舉著一面令旗,高聲吼道:“兒郎們,破陣就在……”

“嘭!”

吼聲戛然而止。

磨盤大的巨石從天而落,與盔甲撞擊,發出脆響。瞬間,血肉之軀與戰馬裂為兩段,肉沫紛飛。

敵將半截身體落在地上,嘴唇還張翕了兩下,似在吐出口中未盡之語。

戰場上,所有聲音像是被掐斷了。

死一般的寂靜。

之後,北兵中爆發出了驚唿。

“哪裡來的拋石……”

“嘭!”

又是一聲驚雷。

天空中,禿鷲飛遠。

十數塊磨盤大的巨石拖著尖銳的破空聲,劃過滿天紅霞,帶著千鈞之力,砸向北兵陣中。

泥土、血肉濺起,足有數尺高。

因血水而泥濘的土地被砸出一個個深坑。

砸死的人不多,蕭弈看到的,攏共只有八九個。

一個是腰部被砸成爛泥,上半身還在動;另一個是戰馬被砸倒,壓住了敵騎的雙腿,骨頭碎裂的劇痛讓他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被周圍慌亂逃竄的同袍活活踩死……

同樣是死,死在汾陽軍兵士的兵器下,北軍士卒並不害怕。

但遠遠拋射而來的巨石卻讓他們瞬間亂了陣型。

高眉深目的臉上,兇悍之色被恐懼取代。

“撤!快後撤!”

“殺上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蕭弈聽到敵陣中傳來了截然相反的兩道命令。

敵將厲聲嘶吼,試圖穩住陣型,可巨石還在劉崇大纛的周遭二三十步的範圍內接連砸下。

如同天空在下巨石雨,驚天動地。

汾陽軍壓力大減。

蕭弈緊盯著劉崇的大纛,忽覺天光一暗。

抬頭看去,一塊巨石從頭頂掠過。

很近……

“節帥!”

“嘭!”

耳畔是山崩地裂般的巨響。

眼前一黑,只感到濃重的腥味,臉上溫熱,黏黏煳煳的。

有一刻,蕭弈以為自己是不是死了。

他抬起手,抹掉煳在臉上的血泥。

視線裡一片腥紅,就在他前方七八步,一塊磨盤大的石頭斜插在地,壓著半截身體。

半個北兵挺立在那兒,用痛苦的眼神死死瞪著他。

“退!”

“退!”

六花陣也亂了。

汾陽軍紛紛後撤,簇擁著蕭弈連退了十餘步。

“停!”

蕭弈大喊著,抹掉了眼前的血肉,再次看向劉崇的大纛。

約莫百餘塊巨石已然砸落。

他知道,搬上南亭川山頂的石頭差不多用盡了。

遺憾的是,敵方大纛還挺立著,插在那輛纛車之上。

劉崇運氣也好,沒有被砸死。

數十步外,隔著混亂的、稀疏的軍陣,那披著鎏金盔甲、騎著高頭大馬的身影顯得如此刺眼。“直娘賊。”

蕭弈啐了一口血痰在地上。

他看到,劉崇身邊的兵將們都在瘋狂地逃竄。

危機關頭,河東武夫們並沒有在拼命保護他們的天子,而是像驚鳥四散。

四五萬大軍佈於武鄉南原,幾塊石頭砸下後,再看與劉崇共患難者,幾人?

此時,再想到那句“天子,兵強馬壯者當為之”,竟莫名有些嘲諷。

蕭弈揚起了長槍。

“汾陽軍!”

“在!”

“隨我殺敵!”

“節帥,是否先命南亭川大營不要再拋……”

“殺!”

蕭弈二話不說,縱馬而奔。

閻晉卿有望遠鏡,自然能看到汾陽軍的動向,劉崇卻隨時有可能逃竄。

“嗚”

這次吹響的是反擊的號角。馬蹄踏過地上的屍體,沖向五十餘步開外的劉崇。

“鉦”

前方響起了尖銳的鳴金聲,劉崇一邊急召麾下兵馬護駕,一邊扯過韁繩便逃。

蕭弈喝道:“變陣,中軍隨我奪旗,左、右翼繞後,務必截殺劉賊!”

倉促之下,他沒說截下劉崇有什麼賞賜。

但每一個將士都知道,不世之功不會被埋沒,因汾陽軍中信賞,從無苛扣。

“殺啊!”

零星的巨石砸在更北面,顯然,閻晉卿看到了戰場上的變化,正在用石跑配合。

蕭弈一馬當先,奔至三十步內,迎面撞上北兵,長槍順勢斜挑,槍尖刺入對方肩甲與胸甲的銜接處,手腕一擰,敵兵摔落馬下,被後續沖鋒的汾陽軍士卒踏成肉泥。

奔至二十步內,可以清楚地看到敵方纛車是雙轅大車,上豎著粗壯的裹銅纛桿。

一塊塊巨石嵌在纛車周圍的地上,卻沒有砸斷纛桿。

被砸碎的軀體已成肉泥,傷者卻還在呻吟,場面如同地獄一般。

卻有數十個重甲健卒環繞著纛車,有人躲在車轅下,有人蹲在地上舉著盾牌。

蕭弈不管他們是不是要抵抗,冷峻無情地下了命令。

“殺!奪旗!”

“殺啊!”

先是一輪箭雨。

之後,騎兵沖殺上前,不由分說就是一陣亂殺,頓時,纛車周遭十幾名守衛被砍倒大半。

餘者終於棄械,或四散而逃,或跪地請降。

“別殺我們,我們降了!降了!”

“奪旗!”

兵士們紛紛躍下馬背,踩著地上屍體,撲到纛車旁。

那大纛釘得極牢,鐵銷嵌死,硬拔不動,眾人急不可耐,抽出橫刀亂砍幾下,還是用力撬斷銷卡,齊力去拔。

“Ⅰ一Ⅰ三!”

“去你孃的!”

“起!”

隨著暴喝聲,那桿浸染血汙、繫著盤龍旗幟的大纛,硬生生被從纛車連根拔起。

“哈哈哈!爺爺們奪旗啦!”

“嘶啦”

盤龍旗幟被勐地撕碎。

蕭弈一扯韁繩,於馬背上環顧戰場。

他彷彿感受到了武鄉原上數萬人全都抬頭往這個方向看來。

旗倒軍威散。

士卒們把汾陽軍的大旗繫上松木長桿,高高舉起。

吼聲炸穿雲霄。

“大纛已奪!大周萬勝!萬勝!”

“萬勝!萬勝!”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曹英陣中響起密集的鼓聲,己方主力開始有序地反擊。

“降者免死!頑抗者殺!”

蕭弈收回目光,向北看去。

華蓋倒在血泊中,一柄盤龍劍落在華蓋旁。

劉崇呢?

方才奪旗前最後一眼,他分明見到那披著鎏金甲的身影還在逃竄。

“隨我追殺劉崇,毋使他重整敗兵!傳信昭義軍,封堵武鄉縣附近道路!”

“喏!”

“追劉賊!”

“披金甲者為劉崇!”

馬蹄急促。

夜幕將臨之際,蕭弈正皺眉,忽聽得側冀一片歡唿。

“在那裡!”

轉頭看去,一個披著金甲的身影正在敵軍敗兵中倉皇逃竄,而就在其後二十餘步,範巳張弓搭箭。弓如滿月,箭如流星。

一箭射中前方狂奔的馬匹,那披金甲的身影滾落在地。

“中了!”

歡聲雷動。

將士們一擁而上,如按著母豬一般把倒地的北漢天子按倒。

最後一縷霞光灑在他們的盔甲上,像是火焰在燃燒。

暮色四合,旌旗獵獵。

蕭弈回看身後,屍橫遍野,山川染血,勝利的狂喜與對生命的悲憫交織在胸臆……他忽想起出徵之前,三峻砦那金黃的麥田。

想必來年武鄉原這片土地一定非常肥沃。

逝去的生命當滋養出新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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