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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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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弈再次被楊業推醒。

睜開眼,帳內漆黑,唯有篝火光亮從簾縫透進來。

傾耳靜聽,營地靜謐,並無敵襲。

「怎麼了?」

「鄴都來人,糧草運到了。」

「此事自有軍中糧官處置,楊兄何必叫醒我?」

楊業道:「王樸過去了。」

「嗯。」

蕭弈睏意未散,抱著氈毯漫不經心應了一聲。

楊業道:「我們在大營三日以來,你是否感受到鎮寧軍將領對王樸與對你的態度不同?

「如何不同?」

「他們似乎視王樸為自己人,視你為外人。

「正常。文伯兄是文臣謀士,能幫忙處置軍中庶務;你我是戰將,眼下不需你我出力「」

楊業遲疑片刻,問道:「不是因為你與他們派系不同?」

「楊兄怎知道的?」

「聽到了。」

楊業並非喜歡議論是非之人,頓了頓,方才開口,道:「偶然聽到有校將閒聊,嘲郭三郎太原之敗,談及你,隱有敵意。」

蕭弈默然了片刻,道:「個別將領的短視,重私利,當不得真。」

「你心中有數便是。」

楊業盡了提醒之責,便不再就此事多言。

因這一番交談,蕭弈沒了睏意,恰聽楊業肚子發出「咕」的一聲,便起身,道:「沒吃飽?去覓些吃食吧。」

「好。」

兩人裹上狐裘,在風雪中往伙房帳走去。

因輜重營剛卸了糧草,伙房帳臨時煮了湯,遠遠就看到大釜中冒著騰騰熱氣。

蕭弈懷疑,楊業就是為了這一口湯,故意推醒自己。

目光一轉,卻見有兩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一堆篝火旁,其中一人是王樸,另一人則有些時日未見了。

那是王殷的次子,王承訓。

楊業道:「他們有羊腿肉。」

「過去打個招唿。」

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前方,柴脂燃燒,啪作響,混雜著王樸與王承訓的對話。

「可我聽聞,陛下有意以符公代替家父鎮守鄴都?」

「二郎何處聽說的?這等訊息,想必是謠言。」

王承訓笑道:「家父倒是不介意卸任鄴都留守之職,我問此事,乃因符公威名遠播,實盼能夠一見,想必文伯兄與符公相熟?」

王樸道:「見過幾次。」

「可否請文伯兄幫一個忙。」

「二郎但說無妨。」

「我不才,聽聞符家二孃尚待字閨中,想登門提親,卻缺一個媒人————」

說話間,王承訓聽到身後腳步聲,回過頭來,展顏而笑。

「蕭郎來了,快坐,一道喝碗熱湯。」

「許久不見。」蕭弈道:「並非有意偷聽,恰聽到王兄有喜事,恭喜。」

「八字尚無一撇,眼下恭喜,言之過早。」王承訓擺擺手,笑道:「是我當恭賀蕭郎又立新功啊。」

「守下鄴都,是三軍將士的功勞。」

寒暄之際,蕭弈在篝火旁坐下,想到當年王承訓還曾為了向郭馨獻殷勤,而與李重進爭風吃醋,如今遠調鄴都,知馬無望,便轉而聯姻符家,倒也現實。

旁邊,楊業接過熱湯與羊腿肉,從懷中掏出一小瓶粗鹽,用粗大手指摩挲著,均勻酒下。

蕭弈則順著他們方才的話題,道:「我此前聽聞,郭大郎與符家長女有婚約,王兄若娶符二孃,便與大郎是連襟了?」

王承訓道:「這段時日,我與大郎同守鄴都,敬佩至極,若有此幸事,求之不得。」

他應了之後,自然而然地換了話題,道:「蕭郎快與我說說,你與文伯兄出使北虜始末,昔傅介子出使樓蘭,立奇功於絕域,蕭郎此番有古人風骨,令我心嚮往之。」

「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

聊了一會,飲了熱湯,蕭弈趁夜色尚濃,與楊業回帳中歇息,王樸則依舊留下,清點糧草。

路上,楊業問道:「你與那位王二郎很熟?」

「曾是生死之交。」

「亂世裡,同患難的交情太多了。

「是啊。」

半晌,楊業都悶不吭聲,待快到帳篷了,才低聲丟了一句話。

「我看王承訓此人,城府甚深,他一心交好郭大郎,安知為達目的先出賣誰。」

蕭弈笑了笑,道:「知道了,難為你與我說這些。」

「若李昉、閭丘仲卿等人在,我自不必開口。」

「放心,我都有數。」

忽然,楊業抬了抬手,盯著帳篷,低聲道:「有人來過。」

燈籠的光照去,雪地裡多了兩排腳印。

掀簾入帳,裡面的物件顯然被人翻過,行囊也都散落出來。

蕭弈與楊業對視了一眼。

楊業拾起氈毯,展開,上面赫然多了一個被匕首捅穿的洞。

「看來,有人來刺殺你,恰好我們出去了?」

「不會,看帳外腳印,來者只有一人,這也太小瞧你我了。」

「問問周圍的守衛便知。」

「不必了,該是有人來喚我們吃宵夜,見人不在,進來偷些東西,這氈毯也許本就是破的。」

蕭弈說得輕鬆,心中卻在想,這件小事若說對方有何目的,只能是在他與郭榮之間製造緊張的氣氛。

不是警告,就是離間。

只能施展些小伎倆,說明對方沒太大的實力。

但他若是表現得警惕、猜疑,那反而中了對方的套路。

次日,陽光和煦,營地裡有條不紊,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蕭弈正與楊業練武,卻有郭榮麾下牙兵過來相請。

抵達牙帳外,恰遇到石守信。

「蕭節帥。」

「石將軍。」

石守信略一抱拳,臉上沒有太多表情,道:「蕭節帥是汾陽軍節度使,此處是鎮寧軍中,來往營地走動,還請注意,未得召令,勿要亂闖。」

楊業以硬梆梆的語氣道:「此處乃河北行營前軍營地,非鎮寧軍。」

都是軍中武夫,誰沒點脾氣。

石守信聞言,臉色立即難看下來,毫不客氣地回敬了一句。

「我自與蕭節帥說話,一個河東降將,有何資格在我面前開口?!」

「軍中不靠聲音大,靠真本事。」

楊業語氣依舊冷硬,一點沒讓著石守信。

蕭弈很明顯能感覺出來,在這營中待了三四天,楊業也融不進河北藩鎮將領之間的圈子。

這些人就挺抱團的。

或許是魏博、成德、盧龍三鎮父子相襲、姻親相連的風氣形成的地域閉環,加上郭威從鄴都起兵之後,河北將領不是成禁軍骨幹,就是在河北行營、鎮寧軍、天雄軍等要害邊鎮,難免驕傲並抱團。

就蕭弈這幾日所見,郭榮軍中有不少將領都在私下結拜,盟誓內容多是功績共享、生死與共,立了戰功就彼此分潤,要升遷就互助保薦,遇到危難則兄弟們拼死相救。

此時,隨著楊業一句話,過往的將領們都紛紛看了過來。

「怎麼?」

「一個河東降將,挑釁石將軍?!」

見局面激化,蕭弈一步上前,站在楊業面前。

他卻也不說什麼好話,以平靜的語氣對石守通道:「有事說事,說吧,出了何事?」

「昨夜,大帳裡丟了一封文書,聽說蕭節帥夜裡去了伙房帳?」

「我是去了伙房帳,卻不曾到大帳來過。」

石守信臉色也並不好看,淡淡道:「我並未說是蕭節帥拿的,只是說,蕭節帥在營中行走,不要太隨意了。」

說罷,他並不等蕭弈應話,又瞪了楊業一眼,轉身就走。

楊業眉頭一皺,便要開口。

蕭弈抬手止住,道:」別說了。」

楊業道:「是他派人找文書,隨意亂翻我們的帳篷。」

「我知道。」

「不問個清楚?」

「不需要問清楚。」

「那也當解釋————」

「不需要解釋。」

蕭弈知道,事到如今,每多一句的詢問、解釋,都只會加劇矛盾。

一開始或許是因為小誤會,可有沒有誤會其實也不重要,事實上,雙方就是存在著巨大的利益沖突。

軍中武夫本來都是跋扈、不講理的,就算沒有利益糾紛都可能因為看人不順眼而起爭執,更何況是儲位之爭這等大事。

之前大敵當前,眼下邊事快解決了,諸將一心追殺契丹立功卻被郭榮壓著,殺氣無處發洩,哪願去釐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多說幾句,想必立即就炸了。

讓楊業去解釋,效果就更厲害了。

蕭弈保持著冷靜,步入大帳,立即就看到了郭榮。

郭榮也在看他,眼神明顯在表示,他知道了昨夜發生的小事,卻一句話都沒提。

既沒有為蕭弈教訓麾下將領,也不曾做出任何解釋,而是彷彿所有事都沒有發生過,徑直談論軍情。

「今契丹潰退,保據元城舊壘,已遣使前來乞和。我遣急騎馳赴滑州行轅奏報陛下。

以朝旨之意,可與契丹約為兄弟之國,息兵劃界。二位使君,勞煩再度銜命北使,赴虜營,議定盟約。待盟書一定,南北各自罷兵,是役則到此為止。」

王樸、蕭弈同時行禮,道:「我等必不負使命。」

郭榮點點頭,稍稍抬手,向帳中眾人道:「此番堪為大周立國定邊之戰,諸君運籌征戰,皆有大功。只待雙方撤軍,再行犒賞,屆時大宴三軍,與諸位痛飲!」

「願為大周效死!」

帳中諸將,本意是領兵追亡逐北,如今只是議和盟誓,可他們依舊士氣高昂,更多的是因受到郭榮的激勵。

蕭弈則沒那麼激動,他該做的都做了,這次前往締盟,只是出於守諾,再去見耶律觀音一面。

出發前,王樸卻是捧著聖旨感慨了一句。

「陛下答應與遼約為兄弟之國,卻不曾說誰為兄,誰為弟啊。」

蕭弈心想,這所謂兄弟之國,大抵就像他與耶律察割的結拜,各自都是緩兵之計罷了。

郭威不提,是自知中原國力虛弱,很難讓契丹人向大周稱弟。

須知之前與契丹還是父子之國。

帶著使命,他們再次前往契丹大營。

這次,蕭弈並不太出面,大多時候只是沉默地站在王樸身後。

「外臣王樸,參見大遼皇帝與太后。」

「不必多禮。」

卻見耶律璟裹著一件由黃旗裁成的錦袍,坐在那兒昏昏欲睡;一旁,蕭撒葛只端坐著,大多時候都是她開口說話。

雖不知述律平當年是何風采,顯然易見的是,蕭撒葛只在模仿。

蕭弈卻無心欣賞,自光很快轉向站在蕭撒葛隻身後的一人。

那分明還是個妙齡少女,卻有著比契丹皇帝、太后都強的氣場,她身披戰甲,外罩銀色狐裘,腰間配劍,裝扮威武,若細看她的臉,明眸皓齒,似還帶著一絲再會情郎的羞怯喜意。

兩人若無旁人地對視了一會,耶律觀音抿唇一笑,揚了揚下巴,才移開目光,擺出威嚴表情,掃視了一眼帳中旁人。

末了,蕭撒葛只道:「北院大王,與中原締盟之事,便交由你全權來辦吧。」

「遵旨。」

蕭丹哥出列,應下,之後轉身,抬手道:「諸位來使,請。」

荒謬的是,在郭榮大營中,楊業每每不放心蕭弈安危,堅持與他同帳保護,而到了契丹大營中,楊業反而放鬆下來,打著哈欠便自去了帳篷,甚至不曾多看蕭弈一眼。

蕭弈則與使團分開,由蕭丹哥領著,去往營地深處。

走著走著,蕭丹哥莫名地說了一句。

「你說得沒錯,造反成功的感受可太好了。

「恭喜啊。」

「你————」

蕭丹哥還想說些什麼,蕭弈知道,他這是想以耶律觀音兄長的身份對自己施壓,自光迎了上去。

末了,蕭丹哥把喉頭的未盡之言嚥了回去,指了指前方的帳篷。

「你進去吧。」

「多謝。」

蕭弈剛一進帳,一道身影便撲進了他懷裡。

耶律觀音已卸去了她的一身盔甲,身軀嬌軟,抬頭索吻。

「好香。」

「知你今日來,沐浴過呢。」

「是否耽誤長公主殿下的要務?」

「見你便是最大的要務。」

「先說說近來如何。」

「很順啊。」耶律觀音動情地半瞇著眼,道:「我在草原當曹操呢。」

「耶律璟恐怕不像漢獻帝。」

「我安插了很多宦官在他身邊,知道嗎?他身體卑弱,不喜歡女人,早年述律太后想給他立妃,被他推辭了,身邊養的都是宦官。」

「據我的經驗,這種人往往最是陰狠,務必小心。」

「好。」耶律觀音問道:「你還有這種的經驗?」

「殺過一個類似的皇帝。」

「那要是我哪天控制不住局面,你可得來救我。」

「好。」

帳篷裡火爐生得很暖,氈毯也鋪得柔軟厚實。

聊著聊著,蕭弈仰頭倚著,舒服輕吁了一口氣。

耶律觀音道:「舒服吧?你多待幾日。」

「這趟出來得太久,該早些回汾州了。」

「才不讓,我故意不定盟約,拖你些日子。

「求之不得。」

話雖如此,蕭弈其實知道,契丹諸帳也撐不住了,死了皇帝、吃了敗仗、丟了牛羊,全都想著儘快回草原。

他與耶律觀音相處的時間其實不多。

果然,耳鬢廝磨了好幾日,耶律觀音便有了不捨之態。

盟書已定好了。

這次,她倒沒有流露出小女兒情態,似篤定了終究還會再相見的。

諸事塵埃落定,契丹大軍拔營北歸。

蕭弈則終於可以南返。

轉頭看了一眼,契丹大軍黑壓壓的身影消失在大雪當中。

「胡塵一息定邊籌,玉帛初成罷戈矛。」

王樸捧著盟書又看了一眼,收入懷中,朗聲而笑,道:「不負廟堂安遠略,歸來談笑覓封侯。」

「恭喜文伯兄了。」

「哈哈,同喜!走吧,回鄴都稍作休整,便可回京了。」

策馬南歸,迎面的寒風雖然依舊凜冽,蕭弈心頭卻輕鬆了很多。

這一番沒有白忙,至少沒讓郭威親至鄴都便解決了邊患,接下來,回去復命之後,便可回汾州安穩兩年————

「風雪愈大了!」

「不怕!」

「沖過去!」

狂風唿嘯,發出低吼,積雪忽然壓榻了一棵枯樹。

蕭弈等人是毫無畏懼,徑直驅闖入愈發勐烈的茫茫風雪,因那是歸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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