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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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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鳥。”

走出樞密院,蕭弈抬頭看向柳樹枝頭嘰嘰喳喳的麻雀,吐出了兩個字。

郭信知他罵的是王峻,嘿嘿一笑,道:“老匹夫當罵,可無論如何總算是爭了個差遣,大哥能做成,我未必做不成。”

“人主用人,人臣行事,爭功乃捨本逐末。便是把差遣辦妥了,你還是缺少出鎮強藩的經歷,此方為不可或缺。”

當此亂世,出鎮強藩是踐儲君之位的必經之路。

而道理,王峻分明比誰都清楚,否則也不會急吼吼地自請出任平盧節度使。

老匹夫根本不是煳塗,自私就自私,卻口口聲聲要扶持郭信。

這才是最讓蕭弈厭惡的地方。

“不急嘛,等辦完了差遣,再任藩鎮也不遲。”郭通道:“先把事情辦好唄,這次有你在,我總該能挽回些聲望。”

事已至此,多言無益。

蕭弈點了點頭,語氣已完全平靜。

“做吧。”

“好!”

郭信頓時振奮,往空中一揮拳,道:“直娘賊,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蕭弈留意到,郭榮不讀李白,郭信卻是讀的。

下一刻,郭信又轉過頭來,問道:“不過話說回來,該怎麼做?”

河防專使這份差遣,反而比晉州之戰時的行營都轉運使還讓蕭弈感到棘手。

彼時身邊整套幕僚,眼下心腹手下都遠在汾州。

無人可用,便等於沒有了四肢。

“第一步當招攬賢能、搭建班底,召集你麾下的幕僚先做準備,你我再去拜會馮公,請他舉薦能臣,瞭解沿河各州縣官吏情形。”

“好,文官的事,問老師總沒錯。”郭信先毫不猶豫答應,想了想,又道:“可我麾下沒幾個聰明人,老師近來身體不好,閉門謝客了。”

“先遞名帖吧,我回京了,也該拜會馮公。”

“對了。”郭信好奇道:“那小白胖子特意在樊樓設宴,暢談河防水利,定是早得到了風聲,知你我要任河防專使,他如何得到的訊息?”

“耆舊老臣之子,訊息自然靈通。”

“我們何不去找他問個明白?”

“不急。”蕭弈搖了搖頭,道:“想必他此刻正等著你我登門,可只要我們不去見,他自會來見我們“聽你的唄,我許是閒得太久了,忽然好有幹勁啊。”

郭信舒展著身體,忽將手中的柺杖遠遠向樞密院拋去,朗聲道:“兩河四十三州的蟲蠹們,爺爺來了!柺杖在空中飛旋,發出急促的破風聲,落入高墻當中。

“走,我養好傷了。”

郭信笑著,邁開由杉樹皮夾著的傷腿,略帶著些踉蹌往前走去。

就在當日傍晚,趙匡義帶了一名大夫到進奏院替郭信拆腿上的裹布。

“蕭郎,許久不見。”

“你愈顯沉穩了。”

郭信則一指趙匡義,道:“他是不是很像以前的你?”

蕭郎訝然,疑道:“哪裡像了?”

“不是說相貌,是說給人的感覺。我們剛認識時,你也是這個年紀,一樣年少沉穩,不愛嬉鬧,遇事卻有主見,曹英就誇他“舉止端雅,靜中有威’。”“當不得三郎如此誇贊,蕭郎乃是我平生最佩服的人之一。”

趙匡義身量已中等偏高,肩背寬闊,筋骨結實,不文弱也沒有粗獷之氣,兩腮微豐,眉骨隆起,瞳孔深黑,看人時專注,頗有壓迫感,確實不像一個少年人。

尤其是與郭信說話時,反而像一個照顧弟弟的兄長。

“三郎,如今拆裹布是否太早了?”

“拆,我要出面做事了,不宜再是這副樣子。”

“如此,請三郎到內堂。”

蕭弈本打算過去看看,恰好門房趨步趕來,道:“節帥,有人求見,自稱侯仁寶。”

“我去見他,去備些好吃的茶點來。”

蕭弈與侯仁寶各自落座,卻不先提河防之事,只從容閒談。

“此間也是河東各州商會落腳之處,我算是借花獻佛,侯兄嚐嚐這些糕點如何。”

“好啊。”

看得出,侯仁寶是真喜好吃食,也不客套,慢條斯理便品嚐起來,每口下去,都能點評得頭頭是道。“這塊該是糯米粉蒸糕,面上撒的是炒黃的小米碾成粉,入口甜香,鬆軟,真不錯,我嚐嚐,餡是紅豆,還摻了一點桂花……”

末了,侯仁寶掏出絹布擦凈嘴角,慢慢呷一口清茶,享受地哼嘰了一聲。

似感受到蕭弈觀察的目光,他反應過來,連忙把茶盞放下。

“蕭郎莫怪,我是個酒囊飯袋。”

“侯兄不必自謙,酒囊飯袋沒有這般訊息靈通的。”

“嘿嘿。”侯仁寶笑道:“蕭郎想必已得到河防專使的任命了?”

“不錯。”

侯仁寶倒也坦率,徑直道:“我確實早一步得知此事,是左僕射範相公告知我的。”

原來是範質,作為郭威的近臣,事先得知此事倒也不奇怪。

“範相公為何將此事告知侯兄?”

“蕭郎也知道,黃河河床高於城池,京城是飽受黃河之害,我這人好逸惡勞嘛,便一直在琢磨這事,去年夏天干脆上了一封奏疏講防汛,可朝廷正在用兵,無暇顧及河務,就被擱置了。沒想到,範相公一直記著此事,此番蕭郎提議治理河務,他便提點了我,好讓我有機會為國出力。”

“原來如此。”

蕭弈心想,範質是郭威的近臣,從中可見,這次的任命也許符合郭威的心意,並非完全是出於王峻的強硬。

侯仁寶賭咒道:“蕭郎放心,雖說我沒甚本事,上陣廝殺、朝堂爭權都做不來,但要辦起實務,還是盡力的。”

“既如此,待朝廷正式任命,便請三郎徵辟你為河防判官,如何?”

“太好了!”侯仁寶喜道:“多謝蕭郎,對了,我有些懶散、嘴饞、嬌生慣養,若有不妥處,往後還望蕭郎多多包涵。”

“你先擬個治河的章程給我。”

與侯仁寶聊了實務,蕭弈也算是心裡稍有了些底。

轉回內堂,卻見郭信腿上的裹布已經拆了,留下了一個大疤,郭信本人倒不以為意,正怔怔聽著趙匡義說話。

“蕭弈來了,你與他說。”

“說什麼?”

趙匡義一揖,道:“蕭郎,我給三郎出了一個主意。”

“哦?”

“三郎既受任河防專使,上任首要之事,該當先往禹王,祭祀大禹。”郭通道:“我正與他說呢,還沒出京,毫無功績,急吼吼地跑去禹王祭祀?未免太厚臉皮了。”“這是個好主意,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蕭弈道:“你細說說。”

“是,依我愚見,大禹,治的不僅是河患,更是天下權柄。大禹之前,諸部林立,各自割據自守,互不統屬,只因洪水滔天,才逼得諸部不得不放下私隙,合力共御水患。大禹趁勢總領全域性,排程諸部、號令四方,藉此把天下事權收歸一人之手。其後劃定九州,令各州或徵人丁、或輸物產、或納糧粟,貢賦之制由此而起,建天下共主之根基。再於塗山會盟諸侯,討逆伐不從之輩,威權日固,此為王朝之始。如今三郎以河防專使身份,親赴禹王祭祀,乃效仿大禹故事,借安民之名,收攏人心、樹立威望,總領河務、節制諸州,只要把這層心意傳揚出去,朝野百姓、河北河南諸州官吏,自然便知三郎志在濟世安邦,心中便能歸信服膺,由此,氣象自成。”

趙匡義侃侃而談。

末了,他補了一句。

“暫且不論三郎的成效,只要行祭祀大禮,日後,天下人一提及三郎,便會想到大禹。借古聖之名立身,收天下之望,這一步,便已經贏了。”

“這樣嗎?”

“請三郎信我。”

郭信聽著,瞳孔有些渙散,不知是沒聽懂,還是根本在想別的什麼事情。

蕭弈卻能感受到,這一舉動的攻心之效,道:“既如此,此事你來籌備吧。”

“對了,這些你是如何知曉的?”

趙匡義似乎有片刻的錯愕,答道:“《尚書》言“禹別九州,隨山浚川,任土作貢’。”

蕭弈道:“我是說大禹背後的博弈,是你自己想到的嗎?”

趙匡義眼神略一閃爍,遲疑了片刻,應道:“我也是聽旁人提及的。”

蕭弈根本不信,卻道:“原來如此。”

待趙匡義退下,蕭弈深深看著那道背影,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向郭信問道:“你覺得呢?”“什麼?”

“他方才所言,你怎麼看?”

“說太多了,沒仔細聽。”郭信打了個哈欠,道:“不就是祭祀嗎?去就是了。”

“從小耳熟能詳的故事,我競沒想過從權力去拆解……太敏銳了啊。”

蕭弈不得不承認,趙匡義對權力有著極敏銳的感知,天賦比他這種普通出身的人強得太多了。他像他這麼大的時候,讀“三過家門而不入”只會感慨大禹一片公心,根本沒想過原來是爭權的手段,背後有多少算計。

無論如何,目前趙匡義出的主意,對郭信確實是一大助益。

正出神,往馮道府送名帖的手下人回來了。

“名帖送到馮公府上了,馮公近日皆在府上歇養,稱三郎與蕭郎隨時可往。”

“事不宜遲,這便去吧。”

“好。”

馮道已年逾七旬,此番相見,愈顯老態了。

他住處簡樸,居家時穿的是寬大的麻布袍,襯得身形清瘦佝僂。

滿頭白髮像是鄴都的大雪,臉上深邃的皺紋彷彿刻著數代王朝的興亡。

“見過老師。”

“馮公,別來無恙。”

見禮之後,馮道開口,帶著深深倦怠。

“你二人可知,陛下為何會應允你們總領河防事?”

郭通道:“定是王峻跋扈,凡事不順他意,動輒置氣發難,阿爺只好勉強應允。”

“陛下睿智堅毅,豈能真被旁人左右?”

在馮道面前,郭信說話就輕鬆許多,道:“那依老師之意,阿爺是更想讓我立功?”

“老朽再問你們一句,若能選擇,陛下願坐天子之位,還是更願保全滿門?”郭信一愣,說不出話來。

蕭弈遂道:“陛下自是願闔家平安。”

“既如此。”馮道繼續問道:“陛下所慮者,是往後子孫遭禍,還是失去帝位?”

一句話,兩個年輕人都答不出了。

馮道長嘆一聲,道:“你等總言“君心難測’,因你等從沒把陛下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眼中只看到皇帝的身份,那如何不能稱作是被皇權遮了眼?”

蕭弈一揖,道:“馮公所言,發人深省,晚輩知錯了。”

郭信也有樣學樣,道:“還請老師指教。”

“此番,陛下對三郎的期待,一言可蔽之一一非立功,乃立德。”

聽到這裡,蕭弈已完全明白了。

世人言“水深火熱”,可見澇災之可怕,唐末戰亂以來,河政不修,至今河南、河北百姓已飽受水患之苦。

郭信若能盡心治理水患,為百姓消弭災禍,便是立了大德。

有了德行庇護,哪怕不能助他擔任開封尹,或可成為日後安身立命的一道護身符。

當然,對此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只能說這是郭威的樸素觀念。

這道任命,不是什麼帝王心術,而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期許罷了。

“老師,我好像明白了。”

“嗯。”

馮道悶聲應了,道:“老朽書房中有一份名單,所錄官員可助你行事,去拿來吧。”

“蕭郎,且留片刻。”

待郭信離去,馮道轉頭看向蕭弈,道:“方才所言,既是說給三郎聽,也是說給你聽。老朽問你,你輔佐三郎爭儲,為何?”

“為立秩序。”

“在老朽看來,所謂秩序如河上堤壩,一旦潰決,滔滔洪水席捲萬物,而大禹,決竅在於堵不如疏,因勢利導。昔大唐秩序腐朽,不利於天下之人,終致分崩離析,宮闕盡成丘墟,守序者如螳臂當車;待蒼生飽受戰亂流離之苦,人人皆盼太平,則禪代可為秩序、嫡長承統亦可為秩序,說到底,百川歸大海,世事歸人心,順民心,方可立規矩。”

蕭弈沒太聽懂。

馮道的話裡似乎還有些隱而未言的東西,聽不出來態度是支援郭信、還是支援郭榮。

怪不得郭信每次說些模稜兩可的話,郭威就叱他是與馮道學的。

“人老了,話說得也遠了。老夫只是想提點你,在陛下心裡,傳承國祚固然要緊,可最看重的還是天下安寧、子孫平安。”

蕭弈一揖,道:“晚輩記下了,不會為了爭權奪勢而讓三郎置身險境。”

“也好,你記下今日所言。”

馮道說了幾句話,彷彿累了,閉目養神,如睡著了一般。

待郭信拿了名單,兩人便告辭而出。

“你說得沒錯。”郭通道:“我得請阿爺去樊樓好好吃一頓,與旁的無關,就單純盡一份人子孝心。”“嗯。”

“你在想什麼?”

“在想建堤的事。”

蕭弈暗自思忖今日先後所見三人,侯仁寶坦誠務實,有辦實事之才;趙匡義少年老成,深於權謀算計;馮道歷事數朝,洞徹興亡治亂,所言乃處世哲理。

雖有些深意一時未能全然參透,他卻已把領悟的融會於心。

上善若水,恰如治國,臨危受命,他開始有些躍躍欲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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