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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信大婚的紅綢彩燈還沒撤,王峻已去職罷相、人走茶涼。

蕭弈與嫡子系諸人再次聚議,話題自是離不開此事。

“王峻雖倒,其心腹黨羽多支援三郎,當此時節不可使之寒心,該拉攏的還需拉攏。”

“能在王峻老兒手底下忍過來的,多是能屈能伸之輩啊。”

眾人發出幾聲輕笑。

因府中喜酒還沒喝完,他們手上各提了一壺酒,晃盪時發出聲響。

蕭弈則目光看向郭信,留意到他倚在那裡茫然出神,對爭權奪勢之事不感興趣。

這幾日,郭信總是顯得很乏,眼窩深陷,不時打幾個哈欠。

反正也不必他發言,在座的各個都有主見。

“可惜王峻動作太快,我們沒能搶先一步殺了他並把罪名栽到郭榮頭上。”李重進道:“那假子一日姓郭,一日對三郎有威脅。”

“不必遺憾,若刺殺王峻,逞一時之快,卻敗壞綱紀,今依律處置,扭轉亂世動輒相互殺伐之風氣,意義更大。”蕭弈擺手,接著道:“至於大郎,他已在御前表明心跡,會斷了爭儲的念頭,忠心輔佐三郎。”“他嘴上這般說,我們豈能當真?又不是三歲孩童。”

李重進立即表明了不信的態度,環顧眾人,問道:“你們信嗎?”

王承誨搖了搖頭,道:“以退為進罷了,郭榮頗擅此招。王峻事發時,他故意自請去籍歸宗,虛偽。當時情形,陛下斷然不會應允,如此一來,風聲過去之前反而沒人敢讓他歸宗了。”

“是啊,依我看,他表面上答應輔佐三郎,實則是為讓我等放鬆警惕。”

郭守文疑惑道:“可他似乎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儻進道:“就是,他還能起兵造反不成?”

“難,今三郎留守西京,蕭郎鎮陜州,禁軍中有家父與趙殿帥,殿前司有李兄,北面聯姻符家,河東有汾陽、昭義二軍,各地藩鎮亦有安排,郭崇、何福進、王彥超等聽命於陛下的宿將皆鎮要地,郭榮若敢舉兵,響應者能有幾人?”

“王大郎此言差矣。”趙匡義語不驚人誓不休,道:“大郎若有異志,何必舉兵?”

“以你之見呢?”

“阻大郎上位者,非禁軍、殿前軍,亦非保義、昭義、永興諸軍,唯三郎一人,若無三郎,他便是陛下唯一的兒子。”

屋中只有郭守文一人露出了吃驚的表情,道:“你是說,他可能會暗害三郎?不會吧,他不是那種人。趙匡義道:“我並非說大郎是小人,而是三郎一旦繼位,往日裡依附、交好、支援大郎者,或是那些孤注一擲把前程性命押了注的,又豈能甘心?”

李重進深以為然,點了點頭,眼中露出深深的警惕之色。

“權位之爭,親兄弟尚且相殘,何況是親子與養子?值此亂世,那些軍頭早早在大郎身上押下了重注,豈不想翻盤?如今是陛下健在,萬……”

“夠了!”

郭信早就不太高興了,聽到一半,終是拍案喝了一聲。

“我與大哥本就是各憑本事,如今大哥既已表態,算計於他,有甚意趣?”

眾人見狀,停下言語,目光紛紛向蕭弈看了過來。

蕭弈知他們所言不假,稍稍沉吟,道:“三郎,大家並非是猜忌大郎,而是擔心大郎駕馭不住手下人。”

郭通道:“說來說去,想要做甚,害大哥不成?”

蕭弈雲淡風輕地擺擺手,道:“自無此意,只是說要你小心防備罷了。”

“蕭郎,我等自是該嚴加護衛三郎,可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

蕭弈轉念一想,有一條釜底抽薪之計,他看向趙匡義,道:“我將赴任保義軍節度使,奈何無可用之人。我想舉薦令兄為陜州刺史、兼保義軍營田使,你覺得如何?”

趙匡義一怔,臉色變幻了片刻,隨即抱拳一禮,顯出了少年人該有的敬佩、贊嘆之色。

“蕭郎莫非是想分化鎮寧軍的勢力?”

“除了令兄,我還想多向大郎借些人手。”

“可是鎮寧軍未必願意放人。”“無妨,此事我與他談。”蕭弈道:“但不知你能否說服令兄到保義軍任職?”

趙匡義想了想,道:“此事,我只能試著與家父說一說。”

“有勞了。”

接著,蕭弈轉頭看向王承誨,道:“我亦有意舉薦王二郎任保義軍節度判官,王兄可以幫忙搭個線?”王承誨似乎瞥了趙匡義一眼,方才應道:“好,此事我來勸二郎。”

高門子弟分頭押注、多方投機本是常態,蕭弈故意不點破,而趙匡義、王承誨不論心裡如何想,表面上都是盡數應承。

如此,既是斷了兩家左右逢源的路,也是分化拉攏郭榮麾下。

若說得難聽些,這又是挖墻角的損招,可只要好用就好了。

總比兵戎相見、血流成河要好。

正商議間,院門處傳來了守衛的聲音。

李重進示意眾人噤聲。

“何事?”

“三郎,是樞密院直學士鄭公仁誨前來。”

郭信遂起身道:“我去見他。”

這邊,蕭弈與趙匡義、王承誨約了時間,邀趙匡胤、王承訓蹴鞠。

不多時,郭信轉了回來,道:“劉崇那廝病重了,阿爺命我代他前往探視。”

李重進道:“我帶殿前軍的兄弟隨三郎一同進去,撐撐場面。”

“見個俘虜,要甚場面,你們有司職在身,散了吧,蕭弈和我一起去就行。”

“也好。”

從這件事,大抵能看出郭信與蕭弈的隔閡開始散去。

路上,二人並轡而行,郭信主動提到了他此前的心結。

“你有沒有覺得,最近一段時間發生的事,就像是被阿爺安排好的一樣?”

蕭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為何不認為是你終於贏得了陛下的認同?”

“因為不是憑我的本事。”郭通道:“王峻倒時,你與大哥都是不出所料吧,你們像在下一盤棋、覺得很有意思,可我只覺得枯燥。”

“那是你最近太累了。”

“嗯。”郭信嘆了口氣,道:“符三娘想盡快為郭家傳宗接代,我有些拗不過她。”

“扛著吧,你既成家立業,往後是大丈夫了,屬於你的責任也該擔起來。”

“知道了。”

郭信應了,再次沉默。

蕭弈開導不了他,畢竟彼此的出身就是天壤之別。

他前世吃了一輩子盒飯也沒熬成角,享受的是搏前程的成就感;郭信從記事起就是樞密使之子,所思所想自是不同。

行過朱雀大街,蕭弈忽望見慕容延釗策馬而行,身後跟著一輛簡陋的輕車。

慕容延釗是郭威身邊的供奉官,常年隨侍君側,不知怎麼會在此。

他們便上前打了招唿。

“慕容將軍。”

“見過三郎、蕭郎、鄭樞密。”

“不知將軍此番欲往何處?”慕容延釗回頭看了眼身後的馬車,道:“奉命護送王峻歸相州鄉里。”

蕭弈見那馬車簡陋,隨從寥寥,一時也是愕然,昔日權傾朝野、不可一世的王峻,離開時卻是這般狼狽落魄。

下一刻,車簾被一隻枯瘦的老手掀開。

王峻探出了他蒼老憔悴的面容。

不過幾日光影,他卻像是驟然衰老了十餘歲。

“容老夫與三郎說句話吧。”

郭信一怔,與蕭弈對視一眼,驅馬上前,卻不肯湊得太近。

“有什麼話就說吧,見不得人的事,我不聽。”

因此,蕭弈在原地聽得雖不真切,卻也斷斷續續能聽到一些。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與陛下相交半生,你是陛下唯一子嗣,我一向待你如親侄……陛下此番所為沒有錯,身居九五,行事當果斷無情,不可婦人之仁,你切記。”

終於,那馬車吱吱呀呀遠去,消失在長街盡頭。

蕭弈心想,這是與王峻的最後一面了……

不多時,到了劉崇在開封的府邸,準確的說是幽禁之處。

宅院不大,卻是守衛森嚴。

“請。”

鄭仁誨出示了令牌,走在前面帶路。

蕭弈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去年冬天,鄭仁誨赴鄴都傳旨,命他與郭榮嚴防王殷。

由此可見,鄭仁誨雖不像李谷、範質那般擅於實務,卻也是郭威的心腹,負責的多是朝堂制衡之事。“劉崇年老體衰,自去年入京以來,終日追悔鬱結,憂思不釋,積鬱成疾,朝廷屢遣名醫診治,病勢始終不見好轉。陛下念其乃漢祖親弟,本欲親往探視,可朝臣皆言僭越叛國之人豈可厚待,故陛下特命三郎前來………

說話間,穿過前庭,鄭仁誨示意一眾侍衛盡數留在門外,轉頭對一名供奉官吩咐了一句。

“藥熬好了嗎?”

“這便去端來。”

待蕭弈與郭信到了裡堂,便有供奉官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等在那兒。

鄭仁誨停步不前,道:“三郎,請。”

郭信瞇了瞇眼,神色若有所悟。

蕭弈早已瞭然,這是郭威打算賜死劉崇。至於為何讓郭信動手?無非還是歷練、磨礪。

他遂伸手,端過那托盤。

郭信推門而入。

裡堂中,劉崇正倚坐在案前,捧著一卷書翻閱,面色紅潤、目光炯炯,氣色比當年被俘之時還要精神幾分,沒有半分重病纏身的模樣。

聽得動靜,劉崇勐地抬頭,眼睛一瞇,帶著幾分不屑。

“郭三郎來了,聽聞你在太原城下鎩羽而歸,沒能讓老夫與家人團聚啊,可惜了。”

接著,劉崇朗笑了幾聲。

“郭雀兒的兒子,終是輸給了我的兒子,哈哈哈。”

蕭弈更理解為何郭威安排郭信來了,默不作聲,一手拿著托盤,一手將屋門關上,栓上門門。隨著木門“嗒”的一響,劉崇顯然也看到了他手裡的碗,臉色變幻,再次開口。

“怎麼?這次又要我修書招降誰人?”

郭信聲音冰冷,道:“聽聞你重病纏身,我代陛下前來探視。”

蕭弈遂把藥碗往桌上一放,推到劉崇面前。“劉公,喝藥吧!”

“我沒病!”

劉崇臉色驟變,勐地甩下手中的書卷,罵道:“郭三郎,你也配殺我?你算什麼廢物?!”說罷,他一掃桌上的藥碗,將它打倒在地。

“咣郎。”

蕭弈看在眼裡,心想,碎掉的不僅是一塊碗,還有劉崇往日一方藩鎮的氣度,以及從容赴死的體面。茍活得越久,劉崇越顯得懦弱,眼中滿是對死亡的恐懼,如離弦之箭一般,徑直朝著門外沖去。蕭弈抬腳一絆,將他絆倒在地,一腳重重踩住他的手腕。

郭信上前,拎住劉崇的衣領,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給你臉,你不要。非要小爺親自動手。”

“沒人能賜死我!”

劉崇掙扎著還想逃,罵道:“你們這些假仁假義之輩,當初許諾保我性命,如今卻暗殺我,卑鄙無恥!”

郭信摁住他,轉頭環顧,對蕭弈道:“老賊不要體面,我們怎麼送他上路……”

“我知道了,必是郭雀兒大限將至,他是忌憚我,才要在撒手歸西之前殺我!他怕我!哈哈,郭雀兒身受太祖厚恩,卻篡奪大漢社稷,郭氏的江山休想長久!”

“閉嘴!”

到了此時,劉崇既怕死,又想透過言語欺壓郭信。

一個輸了社稷的老頭,唯有這個方式還能讓他品嚐到一點點勝利的滋味。

“我說過吧,郭雀兒會死在我前……呃……”

“去死!”

郭信頓時大怒,喉嚨裡滾出野獸般的嘶吼,再也不顧旁的,雙手死死掐住劉崇的脖頸。

劉崇奮力掙扎,被蕭弈踩在腳下的手腕像瘋狂的蛇一般扭動,另一隻手拼命去拉郭信的手,卻無濟於事。

他兩顆眼珠子瞪了出來,帶著滿滿的不甘。

“郭……死在……我前……”

“去死!”

“去死!”

良久。

劉崇紫漲的臉已完全僵硬,所有的表情都扭曲了。

“他死了。”

蕭弈拿開了腳,踢了踢地上的屍體。

郭信這才緩緩鬆開手,重重地喘了幾口氣,站起身,退了幾步,倚在柱子上。

他臉上沒有半分手刃仇敵的快意,唯有茫然。

“他說的是真的嗎?”

“什麼?”

“阿爺……阿爺是因為身體不好,才動手除掉劉崇的嗎?”

蕭弈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道:“陛下讓你動手,當是想讓你明白一些事。”

郭信默然。

蕭弈目光落處,劉崇猶雙目圓瞪,死不瞑目。

王峻倒、劉崇命絕,這顯然是郭威自知時日無多,在可能的威脅了。

只是不知下一個將輪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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