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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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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帳中,一張地圖被展開,無定河蜿蜒注入黃河,河道兩畔標註得密密麻麻。

蕭弈從容抿了一口茶,由呂醜對諸部首領描繪開通河運的美好前景。

他老部下當中,呂醜算是腦瓜子活絡、口才好的,近年也確實有不少長進。

「水路省力,比驅畜牲趕路省一半的腳力草料,夏州的貨,裝船後順無定河直下黃河,第一站就是麟、府兩州的互市場,彼處是河東最大的馬市,折、楊兩家與契丹多戰事,常年需良馬充邊防,我們的戰馬、青白鹽、羊皮厚氈過去不愁脫手;再往南走,過河套水驛到隰州、絳州地界,換回糧食、茶葉、農具、麻布,一族老小過冬的吃食衣物全都有著落;整條水道最大的轉運樞紐則是蒲津渡河中府,設有漕棧貨場,是整條黃河中段的週轉要害,從此分兩條財路,往西渡渭水直闖關中京兆、鳳翔,關中富商多,氈皮、畜貨能賣出高價,往東順黃河直抵洛陽城,那滿是江南運來的綾羅細絹、精米珍貨————」

指著地圖把商路介紹完,呂醜的話語更具蠱惑力。

「在河套這段的上游,至今還沒多少轉運棧口,我們若建了,往來蕃漢商隊都得歇腳裝卸,只抽棧錢、渡費,年年就要憑空多出一大筆公財。再引水修渠,良地、牧場、糧食、財貨、絹帛,這源源不斷的財源,豈不遠勝過爭幾畝薄田、與自家人結怨?」

蕭弈暗自點頭,對這番話頗滿意。

本以為如此便能說服諸部,然而,党項首領們看著粗獷,見識卻是不俗。

「蕭太尉,你這油頭粉面的手下說得好聽,可也別把我們當傻子哄。」

「費聽公有何見教?」

「無定河與黃河的水路是現成的不假,可無定河高、黃河低,地勢差得可大,我們的貨順流運下去簡單,下游的精米珍貨」可難運上來。」

「不錯,我們稱無定河奢延水」,意思是渾濁、多沙,而且一到秋冬就枯水,河床最容易淤積,水運要是不派人常年疏通,沒幾年河道就要淤積。」

「還有一點,枯水期無定河水位淺,只能通行小皮筏,大貨船可過不了。」

諸部七嘴八舌,紛紛提出了許多難題。

蕭弈不急於回答,而是留意了一下幾個首領的神色。

野利榮根見他們受挫,臉上的狼狽之色稍解;米擒羅斤顯得有些著急,幾次想要開口幫忙說話,這就很好,說明米擒氏開始無條件地站在他這邊了。

看清了諸部的態度,蕭弈起身,走到地圖前,抬手,在兩個位置分別點了點。

「諸位首領所言有理,故而我等當因地制宜想辦法,比如水陸聯運、分段運輸,我有意在這兩處修築碼頭、集市,如此,下游來的商貨可以集散並以短途陸運輸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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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的第一處,是夏州城東南二十里處的曲頸臺地,這是無定河在靖邊一帶的葫蘆形臺地,高崗半島狀,三面環河,一面連著黃土臺塬,崗頂平闊,可築城、屯田,崗下是天然港灣,水緩沙淺,可砌碼頭。

第二處則是距夏州城八十里、無定河入黃河口的李家崖臺地,同樣是孤島臺地,被無定河與黃河環繞,東連黃土山。

兩處都是易守難攻,可耕地築城、把控河運的關卡,區別在於被夏州管控及反制夏州的力度強弱。

換言之,它們除了是水運碼頭、貨運樞紐,還會是蕭弈在夏州的據點。

假設是朝廷主持開通水運,需長期駐軍、徵調民夫、管控沿岸土地,等於中原勢力深入夏州腹地,党項李氏必武力抵制,實際上,如今中原也沒有這個閒心。

蕭弈則不然,他本身就是打入高度自治的定難軍中的一枚釘子,他要扎得更深,釘得更牢。

推動定難五州與中原的商貿往來,可使彼此融合得更緊密,而中原貨物、生產工具的流入只要稍微增多,都能極顯著地改善定難五州的民生百態。

「若是如太尉所言,倒也不用大興土木,不過,就算是修築碼頭、集市,我們頗超氏也是拿不出錢來,實在是太窮了。」

「是啊,是啊。」

諸部果然是不願投入,只想佔好處。

對此,蕭弈早有預料,道:「簡單,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若是錢與力都不願出,往後水運開通,便向參與的部族出納棧錢、渡費。」

「那沒道理,無定河本就是諸部共有的,哪能————」

「我野利氏摻一股!」

野利榮根突然開口,卻是把眾人嚇了一跳。

誰也沒料到,與蕭弈最不對付的野利氏是第一個表態支援的,紛紛露出詫異之色。

不過,蕭弈一想也就明白了。

所謂「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等河道疏通、碼頭集市建好,野利氏只要把蕭弈殺了,眼下參的股,就是到時的話語權。

到時讓他來殺好了。

蕭弈面露激賞,道:「野利部主好氣魄!」

米擒羅斤急忙道:「我們米擒氏也願意支援!」

這種事有了第一個,其他人生怕吃虧,不敢猶豫,開始爭先恐後表態。

「算房當氏一份!」

「往利氏也願共攘盛舉————」

忽然,有人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

「我們七部說的不算吧?這種大事,如何能繞過拓跋氏?」

「是啊。」

蕭弈淡定笑道:「諸位部主放心,李節帥當然也是希望諸部子民都能過得好。」

說罷,他轉向齊嶠。

「齊判官,你說是嗎?」

眼下這情形,豈容得齊嶠公然反對?

不過,齊嶠臉上並沒有絲毫無奈之色,目光一直盯著地圖,眼神中精光閃爍,似在算計著什麼。

「齊判官?」

「哦。」齊嶠反應過來,一揖行禮,道:「下官聽聞太尉在沁州以榷稅立軍,不知若夏州水運通航,這榷稅?」

「自當交由節度使府。」

蕭弈很乾脆。

該分潤利益的時候,他絕不猶豫。

齊嶠眼中遂浮起貪婪之色,道:「下官當勸說節帥,支援諸部。」

「如此,大好。」

即便是得了齊嶠的許諾,蕭弈的計劃依舊是先結盟七部,把事情敲定下來,裹挾民意,倒逼李彜殷。

因此,當李彜殷還以為他在為裁斷野利、米擒氏的土地紛爭而頭疼,他已在與七部商議開河運的具體細節。

這場聚會又持續了兩天。

蕭弈擬定了三大工程,一是曲頸臺碼頭圩堤、貨場夯築;二是李家崖河口碼頭、護岸;三是無定河主幹淺灘歲疏清淤,並引水支渠、開墾荒田。

今年秋冬集中大工三個月,約需壯丁一千五百人。往後每年春夏留少量人手養護,需灘夫兩百。

七部與其餘大小部落出人出力,也可納糧、鹽、氈貨折抵工役,約定拓跋李氏不出民丁、只收榷稅。

末了,眾人訂立契約。

「一曲河水,可活千帳、養萬民、富五州,望與諸君同心協力,共謀大利,今夜設宴,我等不醉不歸————」

「報!」

正此時,外面有探馬前來稟報。

「部主,野利仁回去點齊了兵馬,殺奔過來了,揚言要救他阿爺!」

蕭弈笑了笑,抬手一禮,道:「野利部主,你我一同去向野利兄說明情況如何?」

野利榮根眼眸中的殺氣流轉,終是壓抑了下去。

「請。」

此時,野利部兵馬已沖到了百步之內。

煙塵滾滾,萬箭上弦。

蕭弈卻是凜然不懼,立於最前。

畢竟野利榮根還在他手上,野利仁就不可能不管不顧殺上前來,眼下聲勢造得越大,一會越是丟臉。

果然,當野利氏的壯丁奔至營地前,勒馬,大吼道:「還不放了我們部主?!不然夷平了米擒部!」

蕭弈笑了笑,道:「野利部主就在此。」

於是大批的騎士狂奔而來,到他們面前硬生生勒住馬韁。

「阿爺!」

「蠢貨,你來做什麼?」野利榮根一臉不悅,道:「我都派人回去說了,我在與諸部議事。」

「兒子沒信,以為是他們騙兒子————」

「你還不走?!」

「且慢。」

蕭弈朗聲開口,看著野利仁,上前兩步,開口問道:「野利仁,你可還記得當日立下的誓言?」

「這————」

野利仁臉色驟變。

此時諸部首領都圍著看熱鬧,野利仁那張黑臉陰晴不定,顯得無比糾結。

良久,他終究是翻身下馬,緊握著雙拳,以無比憤恨的姿態緩緩走向蕭弈。

「我給你磕頭了!」

咬著牙,硬生生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野利仁噗通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諸部首領見狀,忍不住發出一陣嗤笑聲。

野利榮根看著兒子當眾受辱,臉色陰沉似水,周身戾氣翻湧,終是冷喝了一聲。

「收兵!走!」

至此,蕭弈在党項諸部心中,初步立下了不容小覷的威望。

但他深諳分寸,懂得適可而止。

若只是野利氏、米擒兩部的田地之爭,蕭弈如何裁斷都不會觸動党項李氏的核心利益。

現在他藉機鼓搗水運之事,這是真正觸及党項李氏根基、威脅李彜殷掌控定難五州的大事,必讓其忌憚。

怎麼辦呢?

蕭弈辦法也簡單,一方面,以利益拉攏齊嶠,讓他幫忙平息李彜殷的怒火,另一方面,他不敢再惹事,打算沉澱一段時間,蟄伏蟄伏。

待諸部首領離開,蕭弈親自送了齊嶠。

「我被朝廷流放至此,本打算待一段時日,找機會返回中原,此番一時手癢,就怕惹得李節帥不快。」

「太尉放心,只要是為五州百姓好,節帥能包容的。下官必會好好勸節帥。」

說甚為五州百姓好,無非是「有利可圖」四字。

蕭弈卻不可能把自家性命交在這種貪圖小利之輩手上,道:「我就怕李節帥盛怒之下,做出過激之事。我打算先到李家崖河口避一避風頭,還請齊判官代我說明情況。」

「這————」

齊嶠頓時為難了,道:「太尉怎好到那蠻荒之地,忍受風沙之苦?」

「無妨,待一段時日也就返回夏州了。」

蕭弈主意已定,自是不容齊嶠置喙。

齊嶠唯有輕嘆一聲,憂心忡忡地返回夏州,自向李彜殷復命。

米擒氏則以為事已定了,很快選出兩百壯丁隨蕭弈前往李家崖河口建灘設集。

「米擒乞力見過太尉!」

「若我記得不錯,前兩日設伏擊敗野利氏的便是將軍吧?真勐士也!」

米擒乞力是個五大三粗的健碩漢子,得了蕭弈一句將軍稱唿,笑得合不攏嘴,活像個偷了蜜的熊。

於是,往李家崖河口的一路上,米擒乞力時不時要向青壯們吹噓。

「蕭太尉封我為將軍哩!」

李家崖是商周時期的鬼方國都城所在,位於無定河東岸,距入黃河口只有十里。

蕭弈雖早已打聽了解過,可當親自到此地一看,還是頗感驚喜。

作為曾經鬼方中心的李家崖古城遺址從各個方面都符合他的預期,三面臨河,臺地平闊,臺頂可駐軍、築城、建房,坡地與河灘可開墾種糧,扼無定河入黃河口,西通夏州、

綏州,東渡黃河入晉,南連關中,且易守難攻。

正是天然的碼頭、市集、田地、要塞。

他遂決定在舊址的基礎上建新城,取名「臨河城」。

如此,蕭弈便在臨河地開始築城墾田,疏通河道,這些事都是他在沁州、黎陽渡時做過的,輕車熟路,進展比第一次時快得多。

等到李彜殷反應過來時,七部的丁口已匯聚了五百餘人,蕭弈還抽編出了一支兩百餘人的護河隊,每日操練。

「蕭太尉,節帥有請你回夏州城主持大局。」

話說得好聽,無非是李彜殷這個節度使並沒有命令蕭弈這個兵馬都監的權力,想把他騙回去監視起來。

蕭弈自是不奉命,以頗誠懇的態度道:「還請回復李節帥,我自知夏州城沒我的位置,打算長居臨河城操持賤業。」

他已經不是初來乍到時不敢顯露一點點威脅的姿態了,眼下,他的分寸感是儘量不去動党項李氏現有的利益,設法制造新的利益。

送走了李彜殷派來的信使,呂醜不無擔憂地道:「太尉,只怕李彜殷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他能如何?無非兩個辦法,動武,或派人來盯著我。」

說到這裡,蕭弈想到另一樁事,道:「對了,給李彜氳帶的茶葉如何了?」

「已經派人去運了一批名貴茶葉,還得過些時日才到,屆時可讓李彜氳大賺一筆。」

沒幾日,李彜殷果然派人來盯著蕭弈。

待聽得來人的名字,呂醜不由瞪大了眼,道:「誰?」

「李彜氳,他自稱奉命來助太尉築城。」

呂醜不由贊嘆道:「郎君必是算定了,李彜殷只能用胞弟來對付我們,故而提前出手拉攏。哈哈,如此,誰也不能阻撓郎君建臨河城了。」

秋風起,寒霜也早早降在西北大地,當第一場雪花緩緩飄落,大河交匯處,一座新城拔地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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