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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戰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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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中燃著一盆炭火,噼啪作響,熱氣卻只能勉強驅散一小片區域的寒氣。

蕭弈坐在帥案後,幾乎感受不到火盆的溫度。

他本可以支更多的火盆,可他堅持與士卒們同樣待遇,既是為激勵士氣,也是為最直觀地體會嚴寒有多大影響,軍隊的戰力如何。

面對諸將,他開口說話,唿出的氣息凝成白霧。

“劉承銑必須與我等決一死戰,因為他很清楚,一旦讓我等熬過這個隆冬,更不可能撤軍,屆時糧草輜重源源不斷地運來,我軍可不斷增兵圍城,至少一整年都不會讓太原有喘息之機,在他看來,眼下是最好的時機,但這只是他的看法。”

話到這裡,隨軍的兵馬都監向訓上前,稟道:“王上,軍中損耗已悉數勘核完畢,入冬以來,遭寒凍侵襲,傷寒、凍瘡病患共計兩千三百二十六人,其中重癥難以執戈作戰者九百一十七人;連日霜雪酷寒,弓弦凍僵脆裂,核驗軍械,損壞弓弩共計九百七十餘張。”

行營都轉運使張昭敏則稟道:“汾州通往大營糧道遇大雪封路,團柏谷一帶遭雪崩壅塞山路,壓毀運糧輜車四十一輛,所載粟米、豆料盡數掩埋,道路斷絕,已有七日沒有新糧車抵達大營。下官核算倉中存糧,本可供全軍支用二十日,請削減各營士卒口糧配額,節縮耗用,使之支撐至月餘,待風雪消退、征夫趕工疏通山道。”

“王上,天時如此,士卒疲於禦寒、饋運阻滯難繼,軍械損傷持續增多,依末將之見,眼下實不宜與北軍決戰。”

蕭弈道:“難道北兵的後勤就順暢、弓弦就不會凍僵脆裂?我們誤以為北兵擅冬季作戰,因往年冬日他們是在我們的地盤上燒殺劫掠,燒我們的房屋取暖,掠我們的存糧裹腹。今年不然,他們是不得不戰,試問,還有更好的機會逼他們出城野戰嗎?”

當著諸將,形勢已說清楚,困難與機會就擺在了眼前。

團柏谷的山路能否疏通,嵐州、憲州往太原的山道能否退兵,都還有待商榷,蕭弈卻絕口不提此事。今日軍議就是要把所有不同的意見都拋下,堅定背水一戰的決心。

“傳諭全軍,團柏穀風雪封路,歸路已斷。如今唯有破釜沉舟,與敵決一死戰。此戰若勝,則踏平太原,滅偽漢,立不世功業,如若兵敗,我等馬革裹屍,埋骨河東而已!”

“唰!”

諸將同時抱拳,盔甲鏗鏘,整齊劃一。

“願隨王上決一死戰!”

“不破賊寇,誓不南歸!”

蕭弈接過向訓、張昭敏手中的簿冊,丟在一旁,領諸將到大沙盤前,討論軍情。

細猴、胡凳早已準備好,趨步上前,分左右站在他身後,兩張醜陋兇惡的臉都繃著。

只看二人神情,便能感受到偽漢大兵盡起給他們帶來的緊張感。

蕭弈則語氣輕鬆,道:“說說看吧,劉承銑如何部署的?”

細猴當先開口,道:“未將親率探馬四面偵查,賊軍各路佈防、兵馬虛實,已盡數探明。我軍大營正北四十里陽曲川開闊地帶,屯駐賊軍主力萬餘,豎起前線都部署大旗,乃是張元徽所部,內含沙陀精銳騎兵六千、重甲步卒四千,這三日,賊軍每日卯時列成大陣,卻遲遲不主動進攻,暫無法斷定是疲兵之計,還是等候契丹援軍匯合;太原城東九里羊馬墻一帶,郝貴超領六千馬步軍駐守;李存瑰領兵八千,重甲步卒、精騎各四千,迂迴至我軍大營東南三十餘里太谷口外土塬,密佈拒馬、佈設弩陣固守;大營東北四十二里舟山西麓山隘,衛融領三千步卒駐守,佈設滾木、孺石與鹿角,封鎖東北山道;西南十里汾河曲渡,盧贊統三千輕騎巡弋,此地在汾河對岸,山道狹窄,難以通行大軍,卻是小型遊騎穿插要道,賊軍以此阻攔我軍偏師迂迴襲擾汾州殘存堡寨;大營西北二十五里汾原谷地,暗藏六千騎兵,不立明旗,是一支預備伏兵。”隨著細猴稟報,一枚枚戰旗陸續插在沙盤之上,一道鬆散的包圍圈,自北向東南鋪開,環伺周軍大營。蕭弈聽了,不予置評,轉頭看向胡凳:“繼續說,契丹的部署。”

“契丹援軍自石嶺關、百井道兩路南下,石嶺關為北線主幹道。耶律沖所部七千兵馬留守石嶺關南側,扼守忻州南下通道,既防我軍嵐州方面援軍,也隨時可南下支援張元徽;蕭阿剌領八千騎兵屯於太原城東,與城內守軍互為特角;左翼契丹兵馬駐汾河東岸,依託冰面機動;右翼許從贇領兵五千,佔據太原城西高地,防備我軍向西迂迴。”

說著,胡凳臉色沉凝,顯出了幾分軍中老將的沉穩。

不知不覺中他已發福、發腮,襯出幾分威嚴。

“縱觀全域性,偽漢兵馬意圖透過包圍牽制我主力、疲敝士卒、遮蔽偵查、切斷我南向補給通道,契丹援軍進行策應,中路蕭阿剌伺機橫擊,左翼騎兵依託汾河冰岸沖擊陣側,右翼居高掩護太原西側,目的是分割碾碎我大陣,層層收緊合圍。”聽罷,蕭弈看向諸將,問道:“北兵的戰略意圖,大家都明白了?”

向訓道:“賊欲依託地利,透過扼住各處關卡,封鎖我軍迂迴、突圍、求援的路線及糧道,利用寒冬、斷糧等情形疲敝我軍,待我軍戰力崩盤,分割合圍,一戰殲滅。我軍不懼速戰速決,怕的是北兵持續拖耗。”

“向都監以為該如何應戰?”

面對蕭弈的問策,向訓卻是欲言又止,似乎是有所顧慮。

終究是彼此關係不夠近,怕擔責任。

諸將之中卻有不少人早已躍躍欲試。

“王上,末將以為,當勐攻、強攻!”

蕭弈目光看去,只見韋良已經大步出列,雙手重重一抱拳。

韋良是最早跟著他的將領,眼神裡滿是希望能跟上蕭弈步伐的緊迫感。

可謂是形勢推著人不斷進取。

“賊兵是怕我們重新打通了糧道、穩穩當當圍城,又沒信心一戰決勝,才想出這種圍而不攻消耗我軍的磨磨嘰嘰戰術,那我們偏不讓他們耗下去,末將願率先鋒直撲張元徽主力大陣,他每日卯時結陣,我便在寅時前殺過去,直接踏破營盤,打他個防備不及!”

“不錯!”

範巳緊接著就開口附和,高舉起一隻手掌,握成一個拳頭,道:“賊兵力分散,我們就聚力一擊。張元徽部是北軍的核心,只要擊潰他的萬餘主力,賊軍各路兵馬再多,也得群龍無首。”

聽起來十分簡單、輕率。

今日大帳議兵,敵方的部署說了許多,可見其復雜、周密。到了商議己方戰術時,兩句話就說完了。但蕭弈還真就如此做了決斷。

“賊眾佈防看似周全、互為椅角,然受冰雪所限,各部實則相互馳援不及。張元徽一旦遇襲,其餘敵部縱然第一時間趕至戰場,倉促間也難以列陣投入。”

“契丹兩路援軍,距主戰場最遠,石嶺關耶律沖七千騎距張元徽七十餘里,且需防備我嵐州援軍,分兵馳援,全速趕至戰場也需三個時辰;太原城東蕭阿剌八千騎,繞行城郊凍土最少兩個時辰方能抵達。”“郝貴超六千人步騎混雜,距主力四十餘里,且需留守羊馬墻防務,即便即刻拔營馳援,最快需一個半時辰能抵達戰場;衛融駐守山隘,步卒無法急行,至少兩個半時辰方可抵達;盧贊三千輕騎為機動精銳,距主戰場僅三十里,踏冰河而行,最快一個半時辰可至,且其兵力不多;唯西北汾原谷地六千匿伏騎兵距主戰場二十五里,機動性最優,最快一個時辰可馳援戰場。”

話到此處,蕭弈眼神銳利了起來。

就像是他與人比武,對方招式反復,攻守兼備,他卻只管一劍刺出,快準狠而已。

“今敵兵散而不聚,而我全軍一體、背水而戰,若寅初突襲,一個時辰內擊潰張元徽主力,敵合圍之勢不攻自破,便為我軍勝算所在!”

“願拼命為王上破賊!”

“好!”

諸將知這是要發號施令,紛紛肅立聽命。

“韋良。”

“末將在!”“命你統先鋒兵馬三千突陣,寅初銜枚夜行,突擊張元徽中軍牙帳,務必攪亂其序列、割裂其步騎陣形。”

“末將遵令!”

“範巳。”

“末將在!”

“你領重甲步軍三千,持長槊、堅盾,為壓陣之師,待韋良前鋒亂敵中軍,穩步推進,阻張元徽復陣。“遵命!”

“米擒乞力,你領精騎兩千,迂迴至陽曲川東側,一旦敵陣出現混亂。立即斜插而上,阻止張元徽退入太原。”

“喏!”

“細猴,你率一千騎奔襲太谷口土塬,不可與李存瑰部接戰,以遊騎襲擾、截其斥侯,使之無法得到張元徽部求援命令。”

“喏!”

“胡凳,以一千騎扼舟山西麓山隘,阻衛融部支援敵中軍!”

“喏!”

“穆令均,領馬步軍三千人坐鎮後路,凡敵方輕騎擅機動穿插,派人層層阻滯,遏其擾襲之路,不許敵騎貼近我軍側翼、窺探營盤虛實!”

“遵命!”

蕭弈正色道:“其餘諸將,隨我統中軍馬步精銳,列陣壓後、臨陣督戰。”

“喏!”

“全軍子時埋鍋造飯、秣馬整械,丑時披甲結隊、列陣待命,寅初全線潛出、同時進兵。且各歸本部,整兵肅紀,違期失位者,一概軍法論處!”

分排既定,軍令逐次傳遍全軍大營。

風雪未歇,寒意徹骨,大營凝起沉凝的臨戰氣象。

伙房帳埋鍋造飯,動作幹凈利落,隆冬寒天沒有新鮮蔬菜,全軍一律吃的糙飯、佐醃肉。

蕭弈素來與士卒們同食,排在隊伍中盛了熱騰騰的飯,蹲在篝火旁。

往常這時都是軍中最熱鬧的時候,今日卻是多了幾分肅殺的沉默。

偶爾也有話多的兵士風捲殘雲地扒完了飯,議論幾句。

“就要決戰哩,俺要是死了,旁的不愁,就是還沒摸過娘們,你們說,那到底是甚滋味?”“今晚早些睏覺,養足了神,打贏這一仗,要啥沒有。”

“你們老兵見識足,瞧甚都不新鮮。”

“閉嘴,莫聊得精神了。”周圍很快又安靜下去。

唯有另一團篝火旁傳來低低的絮叨聲,是幾個兵士圍著識字的校將們寫家書。

蕭弈緩步過去,見一個年輕兵士操著一口河東方言,正說著家常。

“旁人都瞎怎唿太原冷得要命,俺瞅著也就那般回事,身上穿的夾棉軍襖、腳上蹬的羊皮靴,厚實得很,帳裡還攏著一盆炭火,暖烘烘的。擱往年,俺們一家子老小擠一床爛破被,五個人夥著一件厚衣裳輪換穿,凍得夜裡圪蹴著睡不著,才叫真遭罪哩。俺時不時摸身上這襖子,針腳密密的、棉花填得實,心裡就瞎琢磨,莫不是汾州棉坊裡阿孃親手勾的,看著這般親氣。家裡千萬莫替俺揪心,俺打小力氣就壯,入了營更舒坦,頓頓能吃飽肚皮,平日操練俺從不偷懶,每次考校都是上等,身子骨愈發硬朗明日上陣,俺穩穩妥妥去,穩穩當當回,為大王立功……”

“等等。”

代寫信的軍校停下筆,道:“說好了是留遺書,你若能好端端地回去,這些車牯轆話,自與家中說去,何若廢我的筆墨?”

“俺就想這般寫,圖個吉利。

“隨你,說吧。”

“爺孃莫擔心俺,營裡操練雖苦,卻不虧人,這一仗,俺們人人都憋著一股子勁,卯足了力氣想給大王掙大功勞,才好報答大王對俺一家人的恩典。如今阿爺分了田地,等俺立了功,拿了賞錢回去,給阿爺僱兩個農夫,阿爺也不必天不亮就刨地,每年還能有收成,再也不怕餓肚皮,再攢幾年軍餉,俺還想把阿栓送到講武堂,他打小就聰明,要能透過考試,前程可了得哩,將軍們都說,要想出人頭地,就得進講武堂,阿苕也十二了,手又巧,會織棉布,等俺出息了,替她說門親事。反正,等打贏了太原,好日子長得很……不是,俺說許多,這信怎麼寫得這般短哩?”

“我寫得文言,懂嗎?”

“那俺爺孃看得懂嗎?”

“自有人給他們念。”

“行吧。最後一句,阿苕多幫著孃親做飯縫衣,栓子莫要整日瘋跑貪玩,地裡的冬麥好生照看,等我回來,再幫家裡春耕除草。隨信捎餉錢二十貫,家裡好生收著。”

那兵士口述完了家書,連忙轉身就走,走路也不抬頭,盔甲擋了眼睛都不懂得扶,看起來毛毛糙糙。“嘭。”

蕭弈站在那沒動,卻被這兵士撞了個滿懷。

他下盤穩,那兵士被撞開,後退了幾步,竟也沒摔倒,踉蹌了一步又站起,扶起頭盔,愣愣地看過來,也忘了行禮。

“啊。”

下一刻,不遠處傳來一聲梆響,有將官發出了喝令。

“第六連所有人,立即回營集合。”

“喏!”

那兵士條件反射般直起身子,立即向梆響的方向跑去。

跑了幾步,他似乎反應過來方才撞到的是蕭弈,扶著頭盔想要行禮,卻還是選擇先執行軍令,趕回帳前,“唰”地如標槍一般挺立。

蕭弈看著這一幕,心想沙陀兵精悍強壯,力大能披重甲,自己麾下這些兵士也不知能否有一戰之力,很快也就見分曉了。

更鼓初敲,磨刀、整械、秣馬的喧譁盡數斂去,唯北風捲雪掠過營柵。

直到醜末時,夜色沉黑如墨,全營有序地列陣完畢,落雪覆在盔甲上,寒氣浸透。

“出發。”

蕭弈一聲令下,凝結的白霜像是有形的殺氣。

營柵大開,馬蹄踏雪,直撲北面敵軍,決一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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