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孤立

3,85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回到駐處,蕭弈把帶血的弓放在了廿營的大旗下。

  站了一會兒,他回過頭,見麾下兵士已齊聚在身後,把腳店大堂擠得滿滿當當。

  “今日廿營沒人死於戰陣,卻有人死於軍法。”

  蕭弈開口,聲音平靜。

  “你們或許會說,天下兵卒都燒殺強擄,憑甚我們不行。道理你們心裡清楚,想想你們的父母妻兒是支援仁義之師,還是匪類?話不多說,廿營初立,今天我把規矩立在這,欺虐百姓就是不行!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做不到的,趁早走人。”

  氣氛凝重,眾人面面相覷,澶州兵多數面帶不忿,也有部分人神色透出敬佩,新編入的降卒大多一臉麻木。

  “賞錢到了,分吧,我再立一條規矩,廿營絕不克扣賞錢、糧餉,若有一例,你們隨時報我。”

  說罷,蕭弈安排老潘分賞錢,自去打水洗手。

  花穠捧著兵冊走了過來,道:“指揮,徐勝的名字劃掉了,他的兩個心腹也調走了,你過目。”

  蕭弈目光看去,見兵冊列出的二十多個都頭、隊正的名字,都是陳光穗帶來的澶州兵。

  “陳指揮今日恐怕很不滿。”花穠道。

  蕭弈不由微微一笑,道:“原來你也知道啊。”

  “卑職是迂,但不傻,哪怕陳指揮不生氣,此事他也不能算了,否則他無法對屬下人交代,郎君還拂了何將軍的面子,李將軍當認為你不是同路人。”

  “那你覺得,我做得對嗎?”

  “對!”

  花穠毫不猶豫點了頭,甚至有些激動。

  “郎君說過,錯的是這世道,我們北上,不就是為了改變世道嗎?只是,郎君你不曾在軍中被排擠過,恐怕不知日子會很艱難,不過,我有經驗……”

  “放心,我不認為會被排擠,我說過的,分久必合,我信我的選擇。”

  “不管郎君選擇郭節帥是對是錯,總之,今夜,我已知我沒有看錯人。”

  聞言,蕭弈欣慰了不少。

  決定殺掉徐勝之前,他想了很多,之後意識到自己想得太多了。

  什麼小不忍則亂大謀,不過是先被同化然後再改變的荒謬言論,他甯可一開始就旗幟鮮明地表達出他的態度,必然有人會站到他的對立面,但也總會有人與他志同道合。

  旁的事可以是灰色的,大是大非得黑白分明。

  於他,就這麼簡單。

  蕭弈拍了拍花穠的肩,道:“要改變軍中風氣,不能只靠軍法約束、賞賜激勵,這些治標不治本,我們得提高將士們的認識。”

  “請郎君指教。”

  “灌輸思想。”蕭弈想了想,道:“不是像你平時那般‘我們要愛護百姓’,沒有用,得有方法,讓他們認識到何謂可恥、何謂光榮。”

  花穠連忙拿出筆墨,在兵冊後面下筆如注,眯眼問道:“如何灌輸?”

  “以喜聞樂見的方式,用具體的人物與故事,為他們建立道德是非觀念,霍去病封狼居胥是英雄,而欺凌百姓的小人都遭人唾棄。”

  “此為教化之道?”

  “你得學會寓教於樂,旁人才能聽你的啊。”

  花穠連連點頭,記得不亦樂乎。

  可一停筆,他臉上又浮起憂慮之色,道:“郎君,萬一陳指揮想把我們排擠出廿營,那這些良策還能施展嗎?”

  蕭弈笑道:“哪怕我明日就被解職,今夜廿營也得有規矩。”

  “好。”花穠遂沒那麼不安,道:“朝聞道,夕死足矣。”

  門外忽響起急促的馬蹄聲,有傳令兵趕到。

  “蕭副指揮,大帥召見。”

  “……”

  義成軍節度府衙。

  蕭弈到時,他的三個上級,陳光穗、李榮、何福進正站在前院說話,見了他,表情各異。

  “陳指揮。”

  “我這人坦蕩,有話就明說了。”陳光穗道:“我主張任花穠為子將,可見沒打算和你爭權奪勢,是也不是?”

  “是。”

  “行,那你我不對付,與私心無關。我帶來的人被你殺了,我不表態,誰還服我?你我治軍的心思不一樣,尿不到一壺去,是也不是?”

  “指揮,軍法服人才是……”

  “屁話不說,我已與大帥說過,第二十指揮這灘淺,容不下你這條真龍,請他看在你的功勞上,給你另謀高就。”

  陳光穗說罷,向何福進、李榮一抱拳,轉身就走。

  蕭弈與他一起自澶州北上從鄴都南下,同行三百里,最初相互欣賞,終是分道揚鑣。

  李榮乾笑了兩聲,沒覺得這是甚大事,道:“不打緊,殺了人嘛,軍中難免口角爭執。”

  只聽這話,蕭弈就知彼此聊的都不是一件事。

  何福進則是滿臉失望,搖了搖頭,道:“老夫不是為你的事來的,是為三郎,聽說他今日落馬,險些戰死,是嗎?”

  “是落了馬,但……”

  話音未落,何福進轉頭看向李榮,叱道:“誰讓你貪功冒進的?”

  “我不是趁勢取滑州嗎?”

  “陷了郭三郎,取滑州有何用?!”

  李榮錯愕道:“那又怎地?郭大郎從戎之初不也是刀口舔血滾過來的?”

  “莽夫,今時今地,能一樣嗎?”

  “將軍若心疼他,莫讓他在我麾下便是。末將養得了狼,護不住羊!”

  何福進大怒,叱道:“還不知輕重,大帥召見三郎這般久,或為此事,看你如何是好!”

  李榮被罵得狗血淋頭,愁眉苦臉。

  說話間,卻見郭信與張滿屯出來。

  “父帥召見諸位。”

    何福進、李榮整理了衣甲,與等候在廡房中的將領們一同入內。

  蕭弈跟在後面,被郭信扯了一把,小聲說話。

  “哎,我剛才聽到何將軍罵李將軍了。”

  “罵就算輕的了,今日你若戰死,事實就是他難辭其咎,必挨連累。”

  “這……”

  郭信一愣。

  蕭弈頗不客氣,道:“我知道你一腔熱血,但事實擺在那裡,你沖動丟了性命,就是會連累旁人,自己想想吧。”

  “哦。”郭信嘟囔道:“我下次注意唄,今日明明是聽令廝殺,怎又成了我的過錯?”

  蕭弈心想,郭信就不適合在李榮麾下,兩人都沖動。

  “郭帥見你,也是為此事嗎?”

  “不是。”郭信打了個哈欠,道:“我一直陪宋延渥聊天,明明他才是降將,審我似的。”

  “他審你?”

  “怎麼?你又在史府書房看過他的履歷?”

  “聽史德珫說起過他,‘皇親世胄,藩鎮重臣’,唐莊宗的外孫、高祖皇帝的駙馬,十一歲授殿直,十七歲加御史大夫,二十歲拜尚書右僕射,如今不過二十四歲,封廣平縣開國公,檢校太尉,賜號開國奉聖保定功臣,任義成軍節度使。”

  “史大郎一定是嫉妒死了。”郭信嘆了一口氣,道:“他確實是俊,父帥說我和他一比,像只野猴。”

  “所以,他審你什麼?”

  “就是考校我……”

  說話間,他們進了節帥府大堂,依舊是侍立在旁,不能出聲。

  若說上次軍議是恰逢其會,這次特意將他們喚來,提攜之意就很明顯了。

  郭威端坐主座,威風凜凜。

  側座則坐了個年輕男子,風骨俊秀、氣質雍容,難得的是眼神清明,神色恭謙,無半分侷促不安,唯有與年紀不相符的沉穩。

  想必就是義成軍節度使宋延渥了。

  “大帥。”

  “諸將免禮。”

  郭威聲如沉鍾,道:“義成軍節度使宋延渥,識大體、恤軍民,使滑州免於塗炭,開我大軍南下通途,自今而後,便是同舟共濟的袍澤。”

  宋延渥從容起身,向眾將一揖禮。

  “今主上蒙塵,汴梁奸佞枉殺顧命,屠戮忠良,人神共憤,郭公振臂,海內翹首。延渥年少德薄,願與諸君並肩,助郭公清君側、安社稷。”

  眾將紛紛還禮。

  蕭弈站在角落,留意到前面的李榮咧嘴輕笑了一下。他不屑這些場面話。

  之後,魏仁浦已手持一卷冊簿出列。

  “啟稟大帥,卑職點清過,滑州府庫計得粟米八千斛,芻草五萬束,熟絹三千匹,錢八千緡;甲三百領,弓八百張,箭矢六萬支。”

  說著,他略略一頓,抬眼看向宋延渥,語氣帶上一絲贊嘆。

  “滑州府庫充盈,帳目明晰,足見宋節帥治理之精、籌備之勤。比如,箭矢有七成為新鏃,弓弦以牛油浸潤,儲存得法,實乃大軍之幸。”

  角落這邊,李榮轉過頭,附耳對蕭弈道:“是得法,我捅進城裡了才投降。”

  堂上,宋延渥聲音清朗,道:“魏書記過譽,畢竟守庫廩、繕甲兵,乃節度使本分。去歲契丹擾邊,今春潞州有警,故不敢懈怠,略作儲備,滑州些許資儲,能充義師糧秣,豈料天意冥冥,竟是留待郭公義師。”

  話到最後,他轉向郭威,言辭懇切,感慨了一句。

  “此非人謀,實乃天意屬意郭公啊。”

  李榮對這話認同,點了點頭。

  蕭弈心中暗忖,宋延渥對答如流,一番話不卑不亢,熟知政務,絕非尋常紈絝子弟。

  “你深明大義,使滑州免於兵禍,保全府庫之功,本帥記下了。”

  郭威微微頷首,立即轉入正題,道:“議渡河事。”

  “是。”

  宋延渥欠身,上前,為諸將指點著桌案上的地圖。

  “此為滑州府庫的黃河水道輿圖,滑州城外有白馬渡、韋城渡、長垣渡。其中,白馬渡最佳,河寬三百步,水流緩,自息三尺,北岸黎陽有大伾山為依託,南岸白馬堤可集結兵馬,囤積糧草……”

  蕭弈聽了頗為受教,暗忖宋延渥身世不凡、還重實務,只要真心歸附,必能得郭威重用。

  接著,魏仁浦開口道:“若只一路渡河,易為南軍所扼,分三路並近,方為穩妥、快捷之法。澶州有楊村渡、德勝渡可互為犄角。”

  郭威心有定計,執起銅鞭,徑直分派。

  “遣人星夜往澶州,聯絡王殷,命他造浮橋於楊村渡;另飛馬告王峻,扼太行陘之後,走德勝渡。”

  “喏。”

  銅鞭指向白馬渡,敲了一敲。

  “仁浦,總攬渡河事宜,調民夫三萬,夜間備料,卯時造橋,明日晌午前白馬渡浮橋必須架通。”

  魏仁浦領命道:“喏。”

  “糧草由長垣渡轉運,一併由你排程,不得有誤。”

  “喏……”

  這“渡河”二字說得簡單,要安排的卻比三日行軍加起來的還繁瑣。

  軍議持續了約兩刻鐘,方才結束。

  諸將行禮告退。

  蕭弈正要跟著他們退出去,卻聽郭威的聲音傳來。

  “蕭弈,郭信,留下。”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