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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刀斬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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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弈一言既出,帳中諸將反應各異。

  王殷、郭崇威皆面色動容。

  宋延渥回頭看來,眼神有幾分洞悉之意,該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之後,瞭然化作了激賞。

  王峻目光如刀,叱道:“大言不慚!開封城豈是你一小輩能拿……”

  “大帥!”

  突然有人打斷了王峻的發言,竟是帳中勳階最低的斥候將劉廷讓。

  劉廷讓慨然一抱拳,單膝跪地,朗聲道:“卑職亦不要賞賜,願追隨蕭指揮先登開封城,只求大帥收回成命!”

  以王峻的城府,眼神還是無法掩飾地陰鷙了下來,可見其盛怒,他轉向郭崇威,譏了一句。

  “郭將軍,好心計啊。”

  劉廷讓道:“卑職所為,與將軍無關!”

  郭信立即站到蕭弈身旁,嚷道:“阿爺,我亦願隨蕭弈先登開封,求阿爺收回成命,莫再聽那斷子絕孫的餿主意!”

  “三郎?!”王峻怒叱道:“你太放肆……”

  下一刻,郭威身後卻有一名少年牙將忽擅自出列,站到劉廷讓身旁,抱拳,單膝跪地。

  “郭守文願隨蕭指揮先登開封,只求大帥收回成命!”

  “阿舅,重進亦願與之先登開封!”

  又有一個大黑臉的年輕將領出列,一同請命。

  蕭弈回頭看去,郭守文看起來與自己差不多大,其他人也大多年輕,眼中俱帶著少年人的肝膽義氣。

  之後,讓他詫異的是,另一人竟也出列,拜倒。

  “明公,仁寶願為明公招降阿爺……只求……只求明公收回成命……”

  侯仁寶雖只是一個俘虜,今日能在帳中議事,可見他已有頗重要的作用。

  哆哆嗦嗦一句話,他臉色越蒼白,越可見怕死也得表態的決心。

  從某方面說,他代表的是侯益,甚至是降臣們的態度。

  郭威臉色沉靜,眼神深邃了許多,道:“蕭弈,大放厥詞,若誤軍機,真當本帥不捨得斬殺你?”

  蕭弈一臉堅毅,慨然應道:“卑職願立軍令狀,拿不下開封,請大帥將我斬首示眾!”

  “郭信願與蕭弈同死,到時大帥將我的腦袋一併斬了便是!”

  “不克開封,劉廷讓願同死!”

  “若不能拿下開封,不需大帥斬我,戰死而已!”

  “李重進亦然,戰死而已!”

  “明公,我……我願招降阿爺,我沒說要去開封……”

  侯仁寶一開口,又讓帳中安靜了片刻。

  不知為何,郭威目光落在王峻臉上,沉吟未語。

  無形的壓抑。

  蕭弈不急,目光掃去,帥案上攤著開封城防圖,曹門、封丘門的位置有硃筆勾圈,卻並無行軍路線,只有幾個看不清的人名。

  再看郭威眼神清明,可知其心有定計。

  一個溫和、清晰的聲音打破僵局。

  “明公,諸位將軍或憂當下或慮長遠,皆有道理,兩相為難,蕭弈少年銳氣,既有膽魄請命,何不允他一試?”

  魏仁浦並未參與先前的爭吵,一直靜立在旁,此刻才出列一揖,從容不迫地開口。

  “若事成,開封傳檄而定,免刀兵之災,省錢糧性命,明公大義播於天下,屆時,自無需再議剽掠,難題迎刃而解,此兩全之策。若不成,既全諸少年將領拳拳報效之心,於大局無損,再行舊議不遲。”

  微微一頓,魏仁浦目光掠過蕭弈,笑著補充道:“蕭弈自投入明公麾下,屢有奇遇,可謂‘福將’,非常之時行非常事,何不借這福將之運道一試,或可見天意?”

  天意聽起來玄,卻比大道理有用。

  李榮聞言,點了點頭,道:“還是這話有道理。”

  作為一個頭腦簡單、性格暴躁的將領,李榮的態度該是具有代表性的。

  郭威終於開口,問道:“秀峰兄,你認為如何?”

  王峻淡淡道:“聽大帥處置。”

  郭威臉上亦看不出喜怒,道:“蕭弈,你需多少兵馬糧械?幾日為期?”

  王殷、郭崇威立即回頭,以目光給出支援,示意蕭弈儘管大開口;王峻冷眼旁觀,嘴角噙起一絲譏誚。

  “回大帥,卑職只需大帥一封親筆信。”

  蕭弈語速平穩,緩緩道:“我受人之託,從開封帶了一封信給大帥,如今該忠人之事,把回信交回去了。”

  他護送郭家家眷北上時也是這句“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此時再次提及,倒愈顯沉穩。

  魏仁浦微微一笑,揖手示意,讓蕭弈晚些來找他要回信。

  “好!”

  郭威深深看了他一眼,霍然起身。

  “本帥許諾,若汴梁主動開城門迎我王師,所謂‘旬日剽掠’不得再提,全軍上下,敢有擅取民間一錢一物者,立斬不赦!”

  “喏!”

  一眾年輕將領轟然應喏,聲音中是壓不住的激動與決絕。

  蕭弈看著,心想這幾人或是郭威的子侄外甥親兵、或是郭崇威心腹,那從對年輕將領的培養上,就可以看出郭威心中傾向了。

    ……

  待退出大帳,幾個年輕人當即就聚在一起。

  “痛快!”郭信當先道:“就是要讓王峻老兒臉上掛不住!”

  “三郎可別口無遮攔。”

  說話的是那臉頰黝黑的年輕將領李重進,二十歲出頭,生得虎背熊腰,豹頭環眼,長了副勐將胚子,聲若洪鐘,帶豪莽之氣。

  說罷,他還一把攬過郭信,把郭信的髮髻揉散。

  “好小子,一路行軍,我還沒和你好好親近親近。”

  “阿兄,你身上臭死了。”

  蕭弈方才聽李重進喚郭威“阿舅”,便知這是郭威的外甥,果然與郭信關係匪淺。

  “蕭兄弟,你好肝膽、好身手,又救了五娘……和三郎,我就喜歡你這樣的。”李重進一拍胸脯,道:“此去開封,沒旁的話,同生共死!”

  “守文雖年少,亦知信義,此去開封,願與諸兄共死!”

  郭守文一抱拳,臉色異常鄭重。

  他身量雖未完全長開,但眉目疏朗,顧盼間有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郭信一把攬過郭守文,給了他胸膛一拳,笑道:“長高不少嘛,我都沒認出你來……蕭弈,這是我阿弟,他阿爺在河中一戰歿,我阿爺把他當親兒子養。”

  蕭弈回禮,拉過躲在後面的劉廷讓,道:“先鋒軍斥候將劉廷讓,將門之後,軍中頂尖的好手。”

  “好漢子!”

  “這趟同去開封,往後大家就是比親兄弟還親的兄弟!”

  “好!”

  夜風凜冽,五個年輕人互相捉著手、撞著胸膛,渾不在乎前途未蔔,反覺熱血沸騰。

  偶然間,蕭弈回頭,見侯仁寶站在不遠處,傻愣愣看著這邊。

  見蕭弈看來,侯仁寶猶豫片刻,憨笑著一揖手,走開了。

  “我們何時出發?”

  “明日卯時轅門集合,披上繳獲的南軍衣甲。”

  郭信提議道:“今夜我等抵足而眠,商談計劃,如何?”

  “大可不必,各做準備,養精蓄銳。”

  “哎,你這人,我正高興。”

  “早點睡。”

  蕭弈向眾人抱拳道:“我還需去找魏書記,諸兄,明日再會。”

  “再會。”

  “我陪你去。”郭信跟上,並肩而行,邊走邊道:“這兩日你忙,我還未與你說呢。”

  “什麼?”

  “我問了阿爺,怎還沒見到阿孃、二哥他們,阿爺說府邸被圍了,此番入城,我便救他們。”

  “嗯。”

  蕭弈心知,郭信再不愛動腦子,此事也瞞不了多久了。

  心中浮起一絲隱隱的擔憂。

  到了魏仁浦的宿處,人竟是不在。

  “魏書記到輜重營接收糧草,讓蕭指揮到了可過去找他。”

  “好。”

  蕭弈遂又往輜重營的方向趕去,只見篝火大亮,輔兵和軍需官們忙碌地搬運、清點,人聲鼎沸。

  他遠遠就看到了魏仁浦,正站在帳篷前與一個兵士說話,不知為何,神情有幾分無奈、凝重。

  當魏仁浦轉頭看來,那兵士也順勢看到了蕭弈,徑直向這邊沖了過來。

  其人身材瘦小,穿著頗顯寬大的衣甲,臉被灰土煳得看不清。

  蕭弈下意識就去拔佩刀,手剛按在刀柄上,卻是頓住。

  對方已沖到他面前,淚水流下,顯出一道灰土下白皙的皮膚,那一雙明眸他很熟悉,蒙著痛苦、絕望。

  竟是郭馨。

  她沒收住腳步,徑直撞在蕭弈身上,掄起拳頭,不管不顧地捶打他的胸甲。

  “你這個騙子!嗚嗚……你騙我,他們全都死了……你為何騙我?”

  “五娘。”郭信上前,試圖拉開郭馨,道:“你做甚……”

  “嗚嗚,我看到大哥設了靈位……他都告訴我了……阿孃、二哥分明沒了……這個騙子……”

  郭信愣在了當場,失魂落魄。

  郭馨還是一下下捶著蕭弈。

  隔著衣甲,蕭弈並不覺得疼,他低下頭,見郭馨雙目通紅,傷心欲絕。

  她淚眼朦朧,遠比拳頭對他更有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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