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線比北線更亂。陸炎趕到落灰渡時，命運神殿的使徒正在燒一艘無名船。船上只有一名重傷的灰都抄冊人，懷裡護著半塊命牌。陸炎不知道那人掌握多少秘密，也懶得先問。他把火全引到自己身上，硬是從黑字中撞出一條路。等他揹著老人跳上岸，右肩已留下無法立刻癒合的定字灼痕。

安命城比想像中安靜。沒有照川城的喧譁。也沒有東玄城的繁華。城門不高，城牆也不厚。可整座城乾淨得近乎異常。街道筆直。屋舍整齊。行人說話很輕。甚至連孩童奔跑時，都像知道自己該在什麼地方停下。城門上沒有白詔。只有一塊灰色石匾。上面寫著四個字。【各安其命】

沐秋站在城門外，忽然覺得這座城比掛著白詔的照川更讓人不安。因為這裡不需要白詔。城裡的人，似乎早已把白詔寫進了生活。入城時，守門人攔住他們。不是搜身。而是遞來一冊薄薄名簿。「外來者需登命。」

沐秋問：「登命？」守門人神情平和。「寫下姓名、來處、所求。」

「城中命師會替諸位排出三日內宜忌。」「若照命而行，可避多數災厄。」

陸炎若在，恐怕當場就要罵人。可此刻同行的只有沐秋、洛嵐、小書與蘇長青。蘇長青笑了笑。「如果不寫呢？」

守門人依舊很客氣。「不寫也可。」

「只是若遭災厄，本城不負責。」這句話沒有威脅。甚至很講道理。可正因如此，才讓人感到寒意。沐秋接過筆。他沒有寫真名。只寫下兩個字。秋木。洛嵐寫的是嵐月。蘇長青隨手寫了青木。小書想了想，在自己的名字欄寫下：小小書。蘇長青看了一眼。「妳這也太敷衍了。」

小書理直氣壯。「比你多一個字。」

守門人沒有懷疑。他收起名簿，交給他們四枚灰色木牌。木牌背面寫著今日宜忌。【宜靜。】【忌問。】沐秋看著那兩行字。

「忌問？」守門人微笑。「今日城中不宜多問。」

「諸位若有疑惑，明日再問，會更順利。」小書低聲道：「主人，我不喜歡這裡。」沐秋也不喜歡。可他沒有說。他們走入城中。街道兩側，店鋪照常開門。米鋪、藥堂、茶攤、書坊，一切井然有序。每家門口都掛著一張小小命牌。上面寫著今日安排。某家宜開市。某家忌遠行。某戶午時不可見客。某人今日有小病，宜服溫藥。洛嵐越看，眉頭皺得越緊。「這座城的命線太整齊了。」

沐秋也看見了。安命城上空，無數命線像被梳理過的絲。幾乎沒有分岔。沒有掙扎。沒有突兀的彎曲。每一條都按照既定方向延伸。像一座沒有雜音的棋盤。就在此時，一名小女孩從藥堂門口跑出來。她看起來七八歲，手裡抱著一包藥。跑到一半，忽然被母親叫住。「慢些。」

女孩乖乖停下。母親低頭看了看門口命牌。「今日妳巳時不宜奔跑。」

女孩點點頭。「我知道了。」

她真的不跑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沐秋看著那一幕，心中說不出的壓抑。小書忍不住道：「她只是小孩子。」蘇長青低聲道：「這裡的小孩子，從懂事起就會學會看命牌。」「久了，他們不會覺得奇怪。」

那名女孩忽然抬頭。她看見沐秋等人，眼中閃過好奇。可很快，她又低下頭。像是想起今日忌問。沐秋心裡微微一動。他走近幾步，輕聲問：「妳想問什麼？」女孩嚇了一跳。她母親臉色也微變。「客人，今日忌問。」

沐秋沒有逼迫。只是看著女孩。女孩猶豫很久，終於小聲道：「外面的孩子，也每天看命牌嗎？」這個問題很輕。卻像一道裂縫。她母親臉色瞬間白了。洛嵐沒有說話。小書的眼睛卻紅了。沐秋蹲下來。「不是。」

女孩怔住。沐秋輕聲道：「外面也有很多孩子會摔倒，會跑錯路，會問很多不該問的問題。」「有時候會因此吃苦。」

「但也會因此看見命牌上沒有寫的東西。」女孩眼睛慢慢亮起。可下一刻，藥堂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鐘響。當。整條街的人同時停下腳步。城中心，一座灰色高塔亮起。塔上浮現一行字。【今日有人違命發問。】【請入命堂。】

女孩母親渾身顫抖。沐秋緩緩站起。灰色高塔之下，一名身穿灰袍的命師已經望向這裡。他的目光平靜。像早已知道他們會來。「外來者。」

命師輕聲道。「灰都正在等你。」

入夜後，一道赤火傳訊穿過安命城外的灰霧。陸炎只說三件事：人救到了；半塊命牌還在；他會在命堂前會合。沐秋看著火光熄滅，第一次真正放下心。分路不是讓同伴暫時消失，而是讓每一條路都帶回主線無法替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