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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無命的命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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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書庫的灰光漸漸散去。那半頁定命之頁失去空白部分後,變得黯淡許多。黑字依舊存在。卻不再像先前那般具有壓迫感。小書鬆了一口氣。「總算沒被它吞進去。」

沐秋笑了笑。「妳剛剛很緊張?」

小書抱緊無名書,嘴硬道:「才沒有。」「我只是怕你又亂碰東西。」

陸炎忍不住笑出聲。洛嵐也微微彎起嘴角。短暫輕鬆後,氣氛很快又沉了下來。因為韓無命仍站在原地。他看著那失去一半力量的定命之頁,眼神深處有某種複雜情緒。像是失望。又像是解脫。沐秋問道:「你早就知道原文不完整?」韓無命道:「我懷疑過。」「為什麼不查?」

「查過。」韓無命轉身往外走。「查到最後,所有線索都指向一件事。」

「命運神殿本身,也被寫過。」眾人一時無言。命運神殿以書寫、修正、歸冊為根基。可若它自己也只是被天書寫成如今模樣。那它所守護的一切,又算什麼?回到命簿堂時,書案上的命冊忽然自行翻開。其中一卷灰色命冊緩緩升起。封面上寫著三個字。韓無命。韓無命停下腳步。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現明顯波動。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厭倦的平靜。「連這個都要給你們看嗎?」

命冊沒有回答。它只是自行翻開。轟。一段新的記錄展開。畫面中,是一座荒涼村落。年幼的韓無命站在屍體之間。他的父母、族人、鄰居,全都死了。不是被敵人殺死。而是因為一場早已寫好的瘟疫。命冊中浮現一行字。【韓氏一族,當絕於此年。】

年幼的韓無命沒有哭。他只是坐在村口,抱著一本撿來的破舊命冊,等了三天三夜。第三天傍晚,一名命運神殿使徒從灰霧中走來。使徒看著他,說了一句話。「你不該活。」

年幼的韓無命抬起頭。「那為什麼我還活著?」

使徒沉默。因為命冊上沒有答案。韓無命成了那場瘟疫裡唯一的偏差。命運神殿本該修正他。可那名使徒最終沒有下手。他把孩子帶回了神殿。從那一天起,韓無命開始學習命冊、黑字、歸冊與修正。他學得很快。快到令人害怕。因為他不是為了力量。而是為了找出一個答案。為什麼他的族人必須死。為什麼他不該活。為什麼命運能如此平靜地寫下一整個村子的結局。畫面跳轉。少年韓無命站在命河前。他看見自己族人的命線沉入河底。也看見無數類似的結局。有人當死。有人當亡。有人一出生便註定只是另一個故事的背景。那一夜,韓無命跪在命河前,向命運神殿殿主提出第一個問題。「若命運如此殘忍,為何要守?」

殿主回答。「因為混亂的命運,比殘忍更可怕。」

少年韓無命又問:「那被殘忍寫死的人呢?」殿主沉默很久。最後說:「所以我們要讓更少的人被寫死。」記錄到此忽然劇烈扭曲。命冊上的文字開始模煳。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不願讓後面的內容被人看見。韓無命抬手按住命冊。他的聲音很低。「夠了。」

可命冊仍在翻動。最後一頁上,浮現出一道黑色批註。【韓無命,當成為修正者。】【其心不可留。】【其疑不可存。】

【抹去。】沐秋瞳孔微縮。洛嵐眼中星光驟然冰冷。原來韓無命也曾被修正。不是肉身。而是心。那個曾經質問命運是否殘忍的少年,被命運神殿親手抹去一部分。留下來的。才是如今這個冰冷、平靜、近乎沒有破綻的韓無命。命簿堂死寂無聲。韓無命收起命冊。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淡淡道:「現在你們知道了。」

黑色批註浮現後,瘟疫畫面沒有立刻散去。洛嵐抬手,以星命照向頁角那枚校訂印。銀光落下,『瘟疫』二字竟像潮溼的墨一樣剝落。底下不是病死的族人,而是一口井、一間滿是血的屋,以及一名抱著兄長屍體的七歲孩子。

真記錄裡,天書把外敵入侵錯寫成童祭。城中孩子在同一個夢裡被命令:殺死最親近的人,便能換來全城平安。韓無命醒來時,兄長已死在他懷裡;母親因此瘋去,父親把他鎖在井底。神殿來到後,沒有隻救出一個孩子,也把這段記憶改寫成較容易服從的『瘟疫孤兒』。

韓無命的手第一次真正發抖。他一直以為神殿抹去的是自己的疑問,直到此刻才知道,連他信奉秩序的理由也被校訂過。那個制度先替他決定什麼可以記得,再利用剩下的傷口教他替別人定命。

沐秋沒有說『這不是你的錯』。那句話太輕,也不能抹去韓無命後來親手簽下的歸冊令。他只問:「現在兩個版本都在,你要讓哪一個替你決定下一步?」韓無命望著井底的孩子,良久後把校訂印從命冊上撕了下來。灰都上空的刪改倒數,隨之少了一行保護他的神殿許可權。

「我不是天生相信命運。」「我是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相信。」

沐秋看著他。「那現在呢?」

韓無命沒有回答。可他握著命冊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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