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城歸零。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灰都像被人按下了某個早已準備好的機關。街道兩側的命冊同時亮起。一卷卷書頁自行展開。灰白文字從中飛出，化作鎖鏈，朝命簿堂四面八方蔓延。城中那些捧著命冊行走的人停下腳步。他們抬起頭。臉上沒有驚恐。沒有疑惑。只有一種空洞的平靜。像早已知道，自己會在某一天被重新歸檔。陸炎臉色一變。「他們要把整座城的人都抹掉？」

韓無命低聲道：「不是抹掉。」「是歸零。」

「所有命冊重置，所有偏差清除。」葉知寒冷聲道：「有差別嗎？」韓無命沒有回答。因為這一次，他也無法說服自己。沐秋衝出命簿堂。洛嵐與小書緊隨其後。街道上，一名灰衣小女孩站在原地。她手中的命冊正一頁頁自行燃燒。可她只是低頭看著，像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沐秋伸手抓住她。「跟我走。」

小女孩抬頭。眼神空茫。「命冊說，我該留在這裡。」

沐秋胸口一沉。他看見女孩身後浮現一條細小命線。命線的盡頭，不是未來。而是一個句號。被人提前寫好的句號。洛嵐眼中星光亮起。她抬手斬斷女孩命冊上的灰色鎖鏈。「現在不是了。」

女孩眼中第一次出現一絲波動。像有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被短暫喚醒。城中越來越多命冊開始燃燒。灰都上空，黑字之眼冷漠注視著一切。「偏差擴散。」

「啟動第二歸零。」轟！天空落下灰色雨滴。每一滴雨都像一枚小小文字。落在人身上，便會讓那人的眼神重新變得空洞。蘇長青一劍斬向天空。劍光破開雨幕。「我最討厭你們這種把人當書頁翻來翻去的毛病。」

韓無命抬頭看著那隻黑字之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封城意味著什麼。灰都若被歸零，這座城中所有違命者、歸冊者、命徒，乃至命運神殿儲存的第一批記錄，都會被清洗乾淨。殿主不是為了殺沐秋。而是為了不讓天書殘背上的內容流出去。這一刻。韓無命終於明白。自己帶沐秋來灰都，或許本就在殿主預料之中。如果沐秋沒有讀出真相，神殿便能確認逆命者不足為懼。如果沐秋讀出了真相，灰都便會歸零。無論哪一種。命運神殿都不虧。好一個命運。好一個安排。韓無命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讓沐秋回頭看向他。韓無命抬起手。自己的命冊浮現在掌心。那捲厚重命冊上，黑字鎖鏈一層又一層。他看著命冊，像看著自己被寫完的一生。「我當修正者。」

「我當守神殿。」「我當殺逆命者。」

「我當無疑。」每說一句，命冊上的黑字便亮起一分。直到最後。韓無命抬頭看向黑字之眼。「可惜。」

「我今日，有疑。」話音落下。他伸手撕下自己命冊的一頁。轟！整座灰都劇烈震動。黑字之眼第一次出現明顯波動。

「韓無命。」「你在違命。」

韓無命面無表情。「我知道。」

那一頁命冊在他掌心燃燒。灰都中所有正在歸零的命冊，動作同時停滯一瞬。就這一瞬。沐秋識海中的續寫之頁亮起。他終於看見了機會。不是改寫全城。不是對抗整個命運神殿。而是在歸零落下前，為這座城續上一筆。沐秋抬手。金光從掌心擴散。無名書翻開。一行字在空白頁上緩緩浮現。【灰都未完。】四個字落下。整座城的翻頁聲，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