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未寫之海
文字之路向前延伸。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字都會泛起微光,隨後沉入白色深處。
像一條只允許人走過一次的橋。
眾人走了很久。
卻無法判斷時間。
在故事之外,日月沒有意義。
連疲倦都像被隔在某個更遠的地方。
只有記憶還在。
而記憶,成了他們確認自身存在的唯一方法。
陸炎一路不停地說話。
先是說赤炎峰的火鍋難吃。
又說葉知寒每次拔劍前都像欠人靈石。
最後說到自己小時候第一次偷喝師父酒,被吊在樹上曬了三天。
葉知寒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安靜一些。」
陸炎立刻道:「我這是在防止大家被白色吃掉。」
小書看了他一眼。
「雖然很吵。」
「但他做得對。」
眾人微怔。
小書抬手指向遠處。
那裡原本只有空白。
可隨著陸炎不斷說話,白色裡竟浮現出一點點紅光。
像火星。
像記憶的餘燼。
「這裡會吞掉沒有形狀的存在。」
小書低聲道。
「名字,記憶,情緒,選擇。」
「只要你還能確定自己是誰,就不會那麼容易被抹平。」
韓無命沉默良久。
忽然開口。
「我曾經殺過一座城。」
空氣瞬間安靜。
他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那座城原本會成為魔潮源頭。」
「命運神殿推演三千六百次,結局皆相同。」
「於是我奉命提前修正。」
「十七萬人。」
他停頓了一下。
「一個都沒有留下。」
陸炎張了張嘴,卻沒有罵出口。
因為韓無命臉上沒有辯解。
也沒有請求原諒。
只有一種走到盡頭後才出現的疲憊。
洛嵐輕聲問:「後來呢?」
韓無命道:「後來魔潮沒有出現。」
「神殿說,那是正確。」
「我也曾經這麼認為。」
他抬頭望向白色。
「直到灰都。」
「直到我知道,那座城裡也許有人本可以寫出另一個結局。」
話音落下。
他身旁的白色裡浮現出一座模煳城影。
城影很淡。
像被火焚過後留下的灰。
可那城中,似乎有人在遠遠看著他。
不是怨恨。
也不是寬恕。
只是存在。
韓無命垂下眼。
他沒有向那座城行禮。
因為他知道,一個動作無法償還任何東西。
他只是把城影記進命冊空白處。
無名書也在此刻翻到青石名簿。那一頁仍壓著他折斷的半枚黑印,下面只有四字:【此案未結。】韓無命沒有把它合上。承認另一座城的錯,不能替青石鎮抵掉任何一個名字。
這一次,不是以神殿副殿主的身份。
而是以一個終於承認錯誤的人。
文字之路前方忽然開闊。
白色像海潮般向外退去。
眾人看見了一片海。
那不是水。
而是一片由無數空白紙頁組成的海。
紙頁浮沉,彼此碰撞,發出沙沙聲。
每一頁上都只有開頭。
沒有結尾。
小書輕聲道:「未寫之海。」
沐秋問:「這些是什麼?」
小書抱緊無名書。
「沒有被天書選中的故事。」
「也可能是被它放棄的可能。」
沐秋走到海邊。
一頁紙飄到他腳下。
上面寫著:
【有一個少年,本該在十六歲那年死於青石鎮。】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
下一頁飄來。
【有一名少女,本該成為星凰命河的祭品。】
洛嵐眼神微動。
又一頁。
【有一位神殿副殿主,本該終生相信定命。】
韓無命沉默。
紙頁越來越多。
每一頁都像是他們曾經可能走向的另一條路。
有些更好。
有些更壞。
有些平凡得像一場夢。
陸炎撿起一頁,看了一眼後臉色古怪。
「這上面寫我本該在赤炎峰當峰主?」
小書湊過去。
「後面呢?」
陸炎翻了翻。
「沒寫。」
小書淡淡道:「那就是沒戲。」
陸炎怒道:「妳這小丫頭懂什麼!」
眾人終於笑了一下。
沐秋卻沒有笑。
他看著未寫之海深處。
那裡,有一頁格外巨大。
它立在海心,如一扇門。
頁面之上沒有字。
只有一個淡淡的名字。
洛嵐。
洛嵐也看見了。
她的臉色在星光下微微變白。
因為那頁空白不是等待她書寫。
而像在等待她回去。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