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首問者
沐秋醒來時,身邊沒有白頁。他坐在一條很窄的小路上。路兩旁沒有草,沒有樹,也沒有風。只有一望無際的灰白霧氣,像所有尚未落墨的故事堆疊在一起。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還在。可掌紋很淡。像被水洗過的墨跡。
「這就是不入定稿的地方嗎?」
他低聲問。沒有人回答。他站起身,沿著小路往前走。每走一步,腳下便會出現一個淡淡的字,又很快散去。那些字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曾經問過的問題。為什麼我沒有命格?為什麼老人會消失?為什麼有人被刪除後,就要被當成從未存在?
為什麼罪可以被判,卻不允許人問?為什麼命運說這是為了世界好,便能讓人連哭都沒有資格?一個又一個問題鋪成路。
沐秋走在自己的問題上,忽然有些想笑。原來他一路走到最後,真正留下最多的不是勝利,也不是神通。是問題。走了很久後,霧氣前方出現一個人影。那人蹲在路邊,正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線。沐秋停下腳步。那是個少年。
衣衫洗得發白,袖口有青石鎮常見的補丁,頭髮有些亂,眉眼裡帶著尚未被命運壓過的清亮。
少年抬頭看見他,眨了眨眼。「你是誰?」
沐秋沉默片刻。「沐秋。」
少年愣了一下。
「我也叫沐秋。」
兩人隔著一段灰白小路對望。沐秋忽然明白了。這不是過去的自己。也不是幻象。
這是「首問者」被抽離出來的那一筆。
那個在命運還沒有真正盯上他之前,就已經本能地覺得有些事不對的少年。少年看了看他淡去的身影。
「你要去哪?」
沐秋想了想。
「不知道。」
少年歪頭。
「不知道還走?」
沐秋笑了。
「以前也常這樣。」
少年撇撇嘴,繼續在地上畫線。
「我覺得你不像我。」
「哪裡不像?」
「你看起來很累。」
沐秋怔住。
少年抬頭,認真地看著他。「而且你明明想回去,卻不敢說。」
這句話像一根很細的針,扎進沐秋心裡。
他在最終一頁前沒有說「我要回去」。
因為他怕那會成為私願。怕自己剛剛讓萬界共寫,便立刻要求世界為他一個人破例。怕自己回去的願望,會玷汙那條新律。所以他笑著讓洛嵐和小書問他回來。可他自己呢?他自己究竟想不想回去?少年把樹枝丟在地上。
「你是不是覺得,當了守書人、改了天書、救了很多人以後,就不能再想自己的事?」
沐秋沒有回答。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可是我以前問命運的時候,不是因為想當英雄。」
他看向遠處的霧。「我是因為害怕。」
「害怕老人消失。」
「害怕阿川哪天也不記得我。」
「害怕自己明明活著,卻被一本看不見的書寫死。」
少年轉頭看他。「我一開始問命運,是為了活下去。」
沐秋胸口微微一震。他曾經把這一點藏得很深。藏在守書人的責任後面。藏在萬界眾生的願望後面。藏在洛嵐、小書、阿川和無數被刪除者的目光裡。可最初的沐秋,只是一個不想被寫死、不想朋友被忘記的青石鎮少年。少年走到他面前。
「所以你想回去,不丟人。」
沐秋看著他,喉嚨有些發緊。
「如果我想回去,會不會讓新律偏向我?」
少年皺眉。「想回去又不是讓別人必須把你抬回去。」
他伸手指著沐秋的胸口。「你可以想。」
「他們可以問。」
「最後你自己選。」
「這才不是定稿。」
霧氣深處忽然亮起第一盞燈。那燈光很遠,卻很熟悉。像青石鎮夜裡阿川家廚房的油燈。
少年抬頭看去。「有人問你了。」
沐秋也看見了。燈火之中,隱約傳來阿川的聲音。不是莊嚴誦唸,也不是法則宣告。
是帶著哭腔的罵聲。「沐秋,你要是聽得見,就給我記著,青石鎮的飯不好吃也得回來吃!」
沐秋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熱起來。第二盞燈亮起。第三盞。第四盞。無數問句像光,從不同的地方穿過灰白霧氣,落在這條沒有歸處的小路上。少年看著那些光,忽然後退一步。他的身形也開始變淡。
沐秋皺眉。「你要消失?」
少年搖頭。「不是消失。」
他笑了一下。
「我要回到你身上。」
「你把責任背得太久了,差點把最初那個想活下去的自己弄丟。」
他走近沐秋,伸手按在他的心口。「帶我一起回去。」
下一瞬,少年的身影化作一點青色微光,融入沐秋胸前。
沐秋閉上眼。他聽見青石鎮的風。聽見太虛山的雪。聽見星凰橋上的火。聽見小書翻頁時慌亂又倔強的聲音。他睜開眼時,掌紋重新清晰了一些。霧氣前方,小路不再只有問題。也開始有了回答。但那回答不是定稿。只是第一個邀請。
【沐秋,你想回來嗎?】
沐秋看著那行字,第一次沒有逃避。
「想。」
他說。聲音很輕,卻穩得像落在紙上的第一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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