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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剛考上職業組不久,警校進修了一段時間後進入搜查一課,正好我們那個系負責一個八王子市連環便利店搶劫殺人案,當時作為我經手的第一個案子,我身為職業組精英壓力很大,也很不適應警察這麼勞累忙碌的工作,好幾天都沒有睡好。”

  上杉宗雪點頭。

  職業組並非警察組織獨有,能夠透過國家公務員一級考試進入官僚系統工作的,都叫做“職業組”,而正如日暮警視前文所說的,雖然職業組對應非職業組那都是人上人,但是來警視廳警察廳工作其實並不是很討職業組的喜歡。

  因為警察這個職業是有相當程度的業務能力要求和KPI壓力的,也就是說他們是真的需要一定的才能和要承擔破案的責任。

  相反的是最受歡迎的崗位是皇宮、財務省、法務省、外務省這些。

  這些省沒有什麼KPI壓力,也不需要真正具備多少才能,是很典型地官僚體系可以“空轉”,按部就班升職的部門,還有不錯的權力和好處。

  人人都想當坐辦公室吹空調看報表A4紙雕花玩原神,誰願意頂著烈日在大馬路上追犯人四處搜查破案還要不停地頂著永遠無窮無盡新發案件的壓力?拿的是同樣的錢,後者的身體磨損和心靈磨損至少是前者的三倍吧?

  上杉宗雪表示自己能理解。

  而見到上杉宗雪能理解,岡田將義他的眼神飄遠,陷入回憶:

  “那天晚上,搜查遲遲沒有進展,我作為新人揹負了巨大的壓力,又累又餓,走進一家24小時超市想買點吃的。收銀臺後站著的,就是她…美紀。”

  岡田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到極點的弧度:“她穿著普通的超市制服,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臉上帶著一點點疲憊,但當她抬起頭,對我笑了一下,說‘歡迎光臨,辛苦了警官’的時候……我……我好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你應該可以理解吧?畢竟是謙信公的後人。”岡田將義看向上杉,眼中充滿了自嘲和一種深沉的悲哀:“我從小在什麼樣的環境長大?父親…岡田將榮,之前父親還是財務省大臣官房長,後面才升任金融廳長官,我們岡田家…規矩比法律還嚴。”

  “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必須符合‘門楣’的要求。吃飯不能出聲,坐姿必須挺拔,情緒不能外露,喜好不能‘低俗’…就連笑,都不能太大聲,我的童年、少年,就像活在一個鑲著金邊的冰冷玻璃罩裡,每一步,都是計算好的,每一句話,都是斟酌過的,‘責任’、‘榮譽’、‘家族’…這些詞像山一樣壓著,喘不過氣。”

  上杉宗雪默然,他心想家裡對我倒是沒有要求這麼多,因為我是次子。

  爺爺和父親希望我“最好如此”,但不是“必須如此”,所以上杉宗雪承受的家庭壓力可能連哥哥上杉定憲的十分之一都沒有。

  家裡並不需要他繼承家業。

  “而美紀…她不一樣。”岡田的聲音帶著一絲遙遠而虛幻的暖意,隨即被更深的冰冷覆蓋,“她的笑容,那麼自然,那麼……沒有負擔。她會在我深夜買泡麵時,偷偷塞給我一個熱的飯糰,說‘警官,總吃泡麵傷胃’。”

  “她會在我因為案子一籌莫展時,笨拙地安慰幾句,雖然可能前言不搭後語,但那份…毫無算計的關心,對我來說,就像在沙漠裡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汪清泉。”

  “她長得…真的很像年輕時的酒井法子,純淨,甜美。”

  上杉宗雪聽了之後突然說道:“你小時候一定看過那個廣告,對吧?酒井法子不停地變裝唱歌的那個。”

  “啊對,啊對對對!上杉桑也看過?”岡田的眼睛亮了起來。

  說完,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唱道:

  “松~下~電~器~”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廢棄的淨水廠裡面盡是快活的笑聲。

  【這就是名門政閥子弟麼?真的是……】弘中真理子吐槽道:【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壁障了。】

  【嗚嗚嗚,法子,你帶我走吧!法子!我的夢中女神,當時我獨自一個人在出租屋練習漫才的時候,整牆都是法子的海報!】宮原徹激動萬分。

  【人類,真的是一個喜歡聽故事的種族。】有村花純冷冷地說道,她示意上杉宗雪快動啊,讓岡田說下去啊!

  笑夠了,岡田閉上眼,彷彿還能看到那個超市燈光下,對他微笑的側臉:“那是我少年時代…唯一偷偷珍藏的一點‘不切實際’的夢。所以,當這個夢以如此‘平凡溫暖’的姿態出現在我面前時,我…我徹底淪陷了。我以為我找到了對抗那個冰冷金絲籠的…唯一的出口,唯一的…活著的真實感。”

    傾訴的閘門一旦開啟,便再也無法關閉。岡田將義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帶著積壓多年的痛苦和委屈:“父親…他怎麼可能同意?一個超市的收銀員?在他眼裡,簡直是玷汙岡田家的門楣!他暴怒,威脅,凍結了我的帳戶,動用了所有關係想把我調去最偏遠的警署,甚至…甚至揚言要和我斷絕父子關係!母親…只能偷偷地哭,什麼也做不了。”

  岡田的拳頭緊握,指節發白:“為什麼我堂堂職業組,居然會去給警視總監當運轉手(即專職司機),還不就是因為這個!”

  “但我那時候…像著了魔一樣!我覺得我前半生都在為別人活,為家族活,為責任活!只有這一次!我要為自己活一次!為了這份…我以為的‘純粹’和‘溫暖’!我和父親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戰爭!一次次的爭吵,一次次的對抗…我幾乎耗盡了所有的精力和父子間最後的情分。”

  “婚禮…”岡田發出一聲短促而淒涼的慘笑,“您能想象嗎?金融廳長官岡田將榮獨子的婚禮!沒有一個岡田家的親戚到場!男方親友席…空無一人!只有我幾個東京大學的死黨撐場面。美紀那邊的親戚…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一絲…鄙夷?大概覺得我是什麼被家族拋棄的落魄子弟吧。”他搖搖頭,淚水再次無聲滑落,“但我當時不在乎!我覺得我贏了!我沖破了牢籠!我守護了我的愛情!我…我甚至覺得有點悲壯的自豪…”

  “代價…”岡田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悔恨,“代價就是和父親幾乎徹底決裂。幾年了…除了公務上避無可避的場合,我們幾乎不說話。他把我視為家族的叛徒和恥辱。而我…我以為我得到了補償,得到了美紀的愛和那個溫暖的家…結果呢?”他勐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虛空,彷彿要穿透牆壁看到那個已經死去的妻子。

  “結果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一場用我的前途、我的親情、我的全部信任和付出換來的…浮華的幻夢!”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被愚弄的憤怒和刻骨的悲涼:“我回到家時,看到桌上的岡本……我,我……”

  “因為她嫁給你,根本不是為了你這個人!是為了‘岡田’這個姓氏背後她幻想中的榮華富貴!是為了接近她以為的金融帝國的核心!當她發現你父親根本不認她這個兒媳,你這個‘警部’的收入根本無法滿足她對奢侈品的貪婪慾望時…她的真面目就露出來了!抱怨、嘲諷、冷漠…甚至…她詛咒你去死!為了那點遺族年金!”

  上杉宗雪淡淡地,也有些悲哀地說道:“我想你搞錯了一點東西,她一開始對你態度那麼好,純粹是因為職業本能而已,只是你比較少接觸到,誤將其當做了對你個人的示好。”

  這也是很多男性的通病,即將對方職業上展示出來的友善當成了對自己的另眼相待。

  比如說宅宅喜歡去的女僕咖啡廳,比如說很多普通打工人面對的空姐,在比如說很多小老闆面對的會所接待員。

  岡田美紀……想要的是成為金融廳長官的兒媳,至於金融廳長官是誰那不重要。

  她肯定是在岡田追求她的時候逐漸發現了對方的身份,因此至少是一開始,她還是裝得非常好的,但是婚後發現她並沒有如願過上上層社會的生活,自然就逐漸故態復萌了。

  本以為會成為上流貴婦,沒想到只是普通小中産的妻子,巨大的落差之下,岡田美紀自然心裡不平衡,怪誰呢?

  還能怪自己不成???

  “或許確實如上杉您所說,而我…我像個傻子一樣!”岡田將義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還在努力維繫!還在自責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是不是工作太忙冷落了她!我甚至…甚至在她被媒體圍堵、身敗名裂的時候,還拖著這身傷,想著回來‘保護’她!結果…推開家門…看到的是什麼?!岡本001!岡本狼刺款!岡本螺紋顆粒款!她和她的情夫!倒在血泊裡!而我…成了頭號殺人犯!”

  “我做錯了什麼?!上杉桑!您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岡田將義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絕望地向上杉宗雪尋求一個答案,儘管他知道這沒有答案,他幾乎是哭嚎著:“我遵守規則,我恪盡職守,我甚至願意為孩子犧牲!我只是…只是想抓住一點自己想要的溫暖和真實…我付出了我能付出的一切代價!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真心換來的…是這世界上最惡毒的背叛和最殘酷的構陷?!”

  他再次崩潰,泣不成聲,身體蜷縮起來,劇烈地顫抖。這一次的哭泣,不再是單純的恐懼和冤屈,而是信仰崩塌、人生支柱粉碎後的徹底絕望。那個為了真愛不惜與家族決裂、意氣風發的年輕警部,那個在保育園門口捨身撲救的“年輕雄獅”,在經歷了婚姻幻滅、背叛構陷、亡命天涯和信仰崩毀之後,已經徹底死去了。

  上杉宗雪沉默地注視著眼前這個崩潰的中年男人。

  他沒有回答岡田將義關於“對錯”的質問,因為那本就沒有標準答案。他只是靜靜地聽著,像一個最忠實的記錄者,記錄著這場由人性貪婪、家庭桎梏和命運捉弄共同釀成的悲劇。

  許久,當岡田將義的哭泣再次轉為壓抑的嗚咽時,上杉宗雪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悲憫:“岡田桑,我知道,曾經的那個岡田將義,為了那個超市燈光下的幻影付出一切的岡田將義…確實已經‘死’了。死於背叛,死於構陷,也死於…你終於看清的真相。”

  “但至少,你還擁有我們,不是麼?”

  “過去的對錯,已無法改變。重要的是,你還活著,真相,也正在浮出水面。”

  上杉宗雪伸出手:“我們,都在關心你,等著你啊!”

  “甚至,你的父親還專門過問此事。”

  就在上杉宗雪說話的時候,外面,特命系的伊達長宗、甲斐享、池田繪玲奈等人已經進來了,其中繪玲奈始終保持著沉默,而伊達長宗和甲斐享早已經淚流滿面。

  太慘了,岡田桑!

  岡田將義怔怔地看著上杉伸出的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汙泥和淚痕的、微微顫抖的手,星光從未被封死的通風井縫隙艱難地透進來一縷,恰好落在那隻手上,溫暖,卻帶著沉重的現實感。

  是啊,我還有你們,我還有大家!

  我,不是一個人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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