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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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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邊英二將事情完全彙報給了岡田將榮,包括一整個事件的經過,包括岡田美紀和調酒師小泉亮介長期偷情的事情,包括黑崎龍司的那堆爛事和認出美紀的事,以及上杉宗雪後面的訊問中隱約透露出來的,極有可能是有人透露了公寓的具體位置教會了硬卡片開門辦法給黑崎龍司。

  電話線的另一邊,岡田將榮的臉上一會兒青筋暴起,一會兒嘴唇發抖。

  真的是自己導緻的!真的是自己安排的媒體攻勢和過度曝光導緻了前男友找上門!

  自己,害了將義?

  不,這或許也不算是害,這下他正好擺脫了那個超市售貨員,那個定時炸彈不是麼?我這是為他好,我這是……我只是……

  金融廳長官努力地說服著自己,他鼻息稍有些重,可愣是臉上沒有太多表情,維持著冷靜威嚴的神色,只是一種難以言表的懊悔和後怕不斷地敲擊他的胸膛。

  “長官?長官,您在聽麼?”許久沒有回答,渡邊英二嘗試性地問道:“還是說您有更富有建設性的意見?”

  “不,不,渡邊總監,對你,我還能有什麼意見呢?”

  電話那頭,岡田將榮的聲音不再是之前的冰冷或緊繃,而是透著一股罕見的、近乎“溫和”的滿意。這種“溫和”在他身上,已然是最高程度的贊許。

  “渡邊總監。”岡田將榮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這次的事件,警視廳應對得…非常妥當。尤其是在關鍵時刻,能夠頂住輿論壓力,秉持科學精神,明察秋毫,迅速扭轉局面,最終不僅緝拿了真兇,更…保全了警視廳和…相關人員的聲譽。這份決斷力和執行力,值得高度肯定。”

  他特意強調了“科學精神”和“迅速扭轉”,這是對渡邊啟用上杉宗雪找人和聽到柏木仁判斷果斷轉向的最大認可。

  渡邊英二心中一塊巨石落地,連忙謙遜回應:“長官過譽了,這都是卑職分內之事,也是警視廳上下同仁共同努力的結果,更是仰賴上杉的專業……”

  “功勞就是功勞,不必過謙。”岡田將榮打斷他,語氣雖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他頓了頓,話鋒轉入了一種更深層的意味:“渡邊君,你在警視總監的位置上,這些年來的成績,內閣和各方都看在眼裡。此次處理如此複雜敏感的事件,再次證明了你的能力和……忠誠。像你這樣能擔重任、顧全大局的人才,我們還能說什麼呢?要我來評價你,那就是。”

  “你辦事,我放心。”

  這話已經說得不能再明白了,渡邊英二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屏住唿吸,只聽岡田將榮繼續用那種平靜卻極具力量的聲音說道:“關於你提到的這件事,我也認為沒有那麼簡單,查吧,讓公安去查,沒準就查出來,是誰在針對我,請你繼續專心於現職,拿出更優異的成績,不要辜負…各方的期待。”

  “至於將義,讓他多休息一段時間吧。”

  “是!非常感謝長官的信任與栽培!卑職必定鞠躬盡瘁,不負所托!”渡邊英二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但依舊保持著最大的剋制和恭敬。

  “嗯。”岡田將榮淡淡地應了一聲,彷彿只是談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即結束了通話。但電話線兩端的人都清楚,一場重要的政治交易,已然達成。

  渡邊英二這件事辦得太漂亮了,即使是在以極為含蓄、雲山霧繞、九曲十八彎、謎語人著稱的日本官場,岡田將榮這種態度也幾乎等於明說會全力支援他更進一步了。

  放下電話一會兒,岡田將榮想了想,又拿起了電話。

  “修改一下今晚的行程……”

  ……………………

  當天夜裡,東京大學附屬醫院,VIP病房。

  岡田將義,特命繫系長趴在床上,剛剛經歷了巨大打擊的他話語甚少,他的身體可能康復,但心靈的創傷遠未平復。

  門口站著兩個警視廳的警備警察,顯然警視廳不能允許岡田再出事了。

  岡田獨自一人趴在床上,神情蕭瑟,他已經從美波那裡知道了案件的過程,背後的傷口疼,心中的傷口更疼,雖然美紀背叛了他,但畢竟過往還有些美好的時光在,可當他回憶起那些美好的時光時,背叛的痛楚就會將他淹沒。

  他自付沒有做錯任何事,進入特命系這兩年半,他單單是各種獎金福利加班工資各種補貼外加上母親偷偷給的錢,他就足足上交了1800萬之巨。

  沒想到美紀從這1800萬中硬生生省出了1000萬,用來去歐洲購物血拼花天酒地、包養調酒師?

  當時光的列車緩緩地駛過櫻田門。

  30歲的岡田將義就趴在那裡,深情的目光望過去都是自己25歲新婚燕爾的影子。

  在這個領域裡,沒人能跟他爭第一,就連希斯萊傑都只能排第二。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hi~hihihihihi~”岡田將義放聲大笑,笑中有淚,淚中含笑。

  而就在這個時候,病房門突然開啟了,在兩位警備警察,一位秘書和一位老管家的圍繞下,岡田將榮出現在了門口。

  父親,你是來,看我笑話的麼?

  岡田將義心中五味雜陳,最終還是勉強起身,站在了父親的對面。

  眾人都很默契地退了出去,空留父子二人對視。

  巨大的、冷清得有些死寂的VIP病房中,只有父子二人,長長的茶桌拉開了物理和心靈的距離,氣氛沉默得令人窒息,只有儀器和遠處汽車透過、急救車的輕微聲響。

  沒有一個人說話,洶洶火焰在父子各自的胸中凝結,胸中凝結,凝結~

  “…………”

  “…………………………”

    岡田將榮揹著雙手看著兒子,他看著兒子清瘦了許多的臉頰,眼下尚未完全消退的陰影,以及那雙曾經銳利明亮、如今卻沉澱了太多痛苦和疲憊的眼睛。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心痛,有後悔,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在他冷硬的心房中翻湧。

  終於,他在旁邊的茶几前坐了下來,熟練地泡茶,目光沒有看向兒子,而是盯著面前的普通茶葉,彷彿在對著空氣說話,聲音低沉而剋制:“你,瘦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更合適的詞,最終極其艱難地、幾乎是含煳地帶過了一句:“…也受委屈了。”

  這句話,從岡田將榮口中說出,已經等同於最直白的道歉和最深沉的心疼了。他沒有提美紀的任何一個字,沒有說“我早就告訴過你”,只是承認了兒子遭受的“苦”和“委屈”。

  岡田將義的手勐地一僵,他低下頭,眼眶瞬間發熱,父親這句極其彆扭、極其含蓄的話,卻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心中積壓的所有酸楚和…悔恨。

  是啊,如果當初聽了父親的話…如果當初沒有那麼固執地相信那份虛幻的“溫暖”…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的背叛、構陷和這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也低下頭,聲音同樣低沉,帶著一絲沙啞:“父親,您……果然見多識廣。”

  這句話,等於間接承認了父親當初的反對是正確的,承認了自己當年的選擇是錯誤的。

  空氣再次陷入沉默,但卻不再是冰冷的窒息,而是充滿了一種沉重而複雜的情感流動。

  良久,岡田將榮忽然極其輕微地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將自己泡好的茶水注入茶杯之中,再拿起茶杯,放到了兒子的面前,然後立即起身,背對著他:“回想起來,真是走過了漫漫長路啊。”

  “…………”岡田將義默默地端起茶杯,吹著熱氣,他已經有多久沒有喝過父親泡的茶了?他已經記不得了。

  “我是昭和年開始從政,一路從市議員開始、縣議員、厚生勞動省、外務省、財務省、內閣官房,再到金融廳長官,這條路,我親眼看著也學著,並一路脅迫、欺騙、貶損、背叛他人而來,政界這種地方,是無比血腥殘酷的戰場,時而花言巧語,顛倒黑白,時而不擇手段,設計害人。”

  “歷史就是這樣,一直都是無情戰勝無能。”

  “將義,立於人上之人,心中必要豢養惡鬼。”

  “豢養,惡鬼?”岡田將義面色蒼白。

  “人性之惡,必須要有必要之惡對抗,每個人的心中都要有一頭惡鬼,我們可以不主動傷人,但我們不能沒有。”岡田將榮斑白的鬢角對著岡田將義的臉:“你沒有弄髒過手,年紀輕輕就一帆風順,周圍的人也讓著你,奉承著你,但在我看來,你就像個小雞仔,還差得遠呢。”

  “若是沒有生為岡田將榮之子,你也不用受這種苦了吧?”岡田將榮終於轉過頭,直視著自己的兒子,臉上帶著嘲諷一樣的笑容。

  “絕無此事,父親……我雖然身為你的兒子,但選擇救人的是我,選擇娶美紀的也是我,這都是我自己的選擇,雖然……結果不好。”岡田將義低聲說道:“但是不伸手去做,怎麼會弄髒手呢?”

  “是麼?”岡田將榮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眯起眼睛:“那麼,國民的英雄,蒙受了不白之冤的警部大人,能請您為我,倒一杯茶麼?”

  “是!”淚水瞬間就盈滿了岡田將義的眼眶,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罕見地、主動地、身體微微前傾,向父親面前那隻還空著的茶杯裡,緩緩注入了一些深褐色的茶水。

  岡田將榮看著杯中漸漸盈滿的茶水,又抬頭看向兒子,兒子的目光依然沒有完全與他對視,金融廳長官也依舊側著身,保持著威嚴的姿態,但那微微顫抖的嘴唇和略顯僵硬的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岡田將義沒有說話,他沉默地、鄭重地伸出雙手,穩穩地捧起了那隻茶杯,彷彿捧起一件極其珍貴而易碎的物品,放到了父親的面前。

  岡田將榮沒有立刻喝,只是微微頷首,用這個動作表示了對這份“饋贈”的接受。

  父子二人,就這樣,一個側身沉默,一個捧杯低頭。

  相顧無言。

  直到過去了好一會兒,岡田將榮才艱難地開口了:“我會讓你待在特命系,就是因為經過我的考察,渡邊美波、上杉宗雪他們,都是不錯的人,你跟著他們做事,很合適,也安全……”

  “多嘗試去信賴渡邊美波一點,辦案時多考慮、詢問上杉宗雪的意見,切記,切記。”

  “是。”

  岡田將榮點了點頭將茶水一飲而盡,轉身離開了。

  岡田將義望著父親離去的背影,極力剋制,極力地用手瘋狂地搓著自己的臉,把眼睛閉起來,死死地咬著牙,終於還是忍不住抽泣,嘴裡嗚咽著說道:“八嘎!”

  而同一時間,岡田將榮也獨自一個人站在樓道中,威嚴的眼中同樣淚光盈盈,良久,才從嘴裡吐出了一句話。

  “八……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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