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警察本部，本部長室。

  剛剛上班的權藤本部長本來心情不錯，結果路上的一個電話瞬間令這位一向四平八穩的本部長如遭雷擊，在簡單地瞭解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之後只得全速趕往本部。

  此時，權藤本部長臉色鐵青，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塞滿了短短十幾分鍾內吸完的菸蒂。

  他剛剛聽取了現場指揮官的報告，結論讓他如墜冰窖。

  “初步檢查……死因是溺死。”現場指揮官的聲音透過加密電話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體表沒有發現明顯、緻命的毆打傷痕或抵抗傷。但是……部長，這無法確定是意外還是……”

  “還是什麼？”權藤的聲音嘶啞。

  “……還是被人投入水中，或是失去意識後落水。湖邊泥土溼滑，但我們也發現了一些模煳的痕跡，無法立刻判斷是掙扎還是自然滑落。需要更專業的鑑識……”

  “夠了。”權藤粗暴地打斷了對方。

  溺死，無明確他殺證據，但也無法排除他殺？？？！！！

  這TMD是最糟糕的情況！如果是明確的謀殺，他可以立刻甩鍋給警視廳，全力追兇，如果是明確的意外或自殺，雖然也是醜聞，但至少可以內部消化，編造一個病逝的理由掩蓋過去。可現在這種曖昧不清的狀態，等於將一個點燃引信的炸彈塞進了他手裡！

  TMD，關我什麼事？

  為什麼當個皇宮本部長都可以遇到這種事啊？幾十年不遇都可以砸我身上了？

  天要亡我！！！

  在皇宮裡死人？還是不明不白死的？

  開什麼玩笑？這樣我身為皇宮警察本部長，豈不是連鍋都丟不出去了？

  不行！

  至少，要集體決策，集體負責，我身為皇宮警察本部長固然有責任，難道宮內廳和宮廷那邊沒有責任麼？

  他勐地站起身，對副手低吼道：“立刻通知宮內廳！請前田長官、中島次官，還有……負責安保的竹內侍從長，緊急會議！就在地下的‘蘭之間’！”

  “是！”

  而稍遲於皇宮本部長，身為宮內廳長官的前田利佑得知了這件事之後也不敢怠慢，心急如焚地趕往宮內廳。

  如果大家還記得，前文在上杉宗雪哥哥上杉定憲結婚時，前田利佑便以金澤前田家家主出席，也是現場地位最高的幾個華族之一。

  金澤前田家一直以“加賀百萬藩”的身份從江戶幕府開始一直繁榮至今，而且是江戶幕府中屈指可數的百萬石大藩之一（另一個是仙台伊達藩），其家主便是著名的日本戰國武將，“槍之又左”前田利家。

  前田利家其實個人武勇和統帥能力在日本戰國都屬於名將但不是最出類拔萃的，他能夠以尾張領一個蛐蛐地方荒子城主的身份最終奮鬥成為“加賀百萬石物語”，最大的依仗便是他本人是織田信長的“小姓”（類似於太子伴讀和御前侍衛），而且和另一位天下人豐臣秀吉未發跡時就認識是發小鐵哥們，這讓前田利家可以非常圓潤地轉換陣營，而且無論是信長還是秀吉都非常信任他，將他視作自己的心腹和摯友知己。

  而前田利家也有極為敏銳的政治嗅覺，他人生幾次重大抉擇全部站隊正確，因此也有人說他本質上是反覆無常的背叛者，先背叛了柴田勝家投靠秀吉、又背叛了織田家投靠豐臣、再背叛了豐臣家投靠德川，靠著一路左右橫跳跳不停跳反，活活跳出了百萬石。

  然而這種評價對前田利家是很不公平的，首先前田利家不是柴田勝家的下屬，他只是織田信長派來的“與力”嚴格來說和柴田是平級只是來協助他的，因此那個時候在織田體系內戰時他站秀吉還是柴田都可以，而且他有的選，因為秀吉是他的發小鐵哥們互為證婚人。

  至於織田和豐臣就更簡單了，那個時代的忠誠也就是僅限於對君主本人的忠誠罷了，況且前田利家死的時候關原之戰還未開始，在他的威勢和極深的“信長系資歷”下，德川家康懾於利家的影響力至少表面上還服從於豐臣公儀，前田利家為了家名延續也安排兩個孩子分別跟隨東軍西軍各一方，已經是盡力了。

  我活著的時候能壓制內府殿（家康），用盡全力阻止豐臣公儀土崩瓦解就已經很對得起太閣殿下的恩情了！

  至於我死了之後，那就只有天知道……

  如今的金澤前田氏依然是日本社會最頂層的家族，擁有土地和不動産無數，也擁有極深的社會影響力，前田利佑本人擔任宮內廳長官，而且還與德川宗家家主德川恆孝共同作為武家末裔代表任武家鳴弦役。

  前田利佑捂著自己的心臟，使勁地揉著胸口，聽到這個訊息，前田利佑本身也是70歲老人了，差點一口氣沒緩過來見到看見先祖了。

  利家公！保佑你的後人！

  皇居地下，某機密會議室，“蘭之間”。

  房間隔音極好，厚重的門一關上，外界的任何聲音便被徹底隔絕，只剩下壓抑得令人心臟停跳的沉默。

  宮內廳長官前田利佑這個小老頭坐在主位，那張平時總是帶著威嚴和一絲矜持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灰敗和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右手邊是宮內廳事務次官中島，一個以精明和謹慎著稱的老官僚，此刻正不停地用指尖敲擊著桌面，暴露著內心的極度焦慮，左手邊則是皇宮警察的權藤本部長，他雙手抱胸，眉頭緊鎖，彷彿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坐在側位的，是負責皇室日常起居與安全的重量級人物——侍從職方面的代表竹內侍從長。

  他年紀較長，面色蒼白，眼神中除了恐懼，更有一種深切的憂慮，彷彿已經看到了此事可能對皇室帶來的驚擾和名譽上的風暴。

  “溺死……無法確定？”前田長官的聲音乾澀，幾乎是重複了一遍權藤的彙報，似乎無法消化這個資訊。

  “是。”權藤本部長沉重地點頭：“遺體已移至臨時安置點，由我方最可靠的人員看守。但長官，恕我直言，以我們的技術力量，根本無法進行下一步的司法解剖和科學蒐證。時間每過去一分鐘，證據就可能消失一分。”

  “荒唐！”中島次官勐地提高了聲音，雖然極力壓制，但仍能聽出其中的驚慌：“皇居之內，宮內廳的職員，死得不明不白！這要是傳出去……媒體會像鬣狗一樣撲上來！他們會編造出什麼樣的故事？！宮內廳的黑暗？皇室的醜聞？你我都是切腹也無法謝罪的！”

  切腹！

  是啊，現在是戰後了不興這個，要是換在戰前，他們這幾個人全都要切腹！

  切腹的恐懼瀰漫在會議室內，就算麥天皇三令五申禁止之後，他們這些人也明白，就算現在沒有切腹，如果不能儘快地處理好這件事，那麼他們的下場也絕對不會好！

  “皇宮警察都是幹什麼吃的？為什麼會死人？？？”宮內廳次官中島首先開炮。

  都是你們皇宮警察的錯！

  “本部固然有責任，但本部得知，石室是受到皇居侍從那邊的指示，才沒有正常下班前往御苑內幫忙才出事的！”權藤本部長狡辯道，示意皇居也有責任。

  “我們確實讓職員過來幫忙整理，但是宮內廳本來不應該合理安排員工上下班時間麼？難道不應該有人值班麼？”竹內侍從長馬上說道。

    你們宮內廳難道就沒有責任麼？

  “不要再東拉西扯了！自從戰後第二年禁衛府被裁撤，所有安保工作全部由皇宮警察本部承擔！出了這種事，你就等著我們向內閣和警察廳報告吧！”中島次官氣急敗壞。

  “中島君，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前田利佑終於忍不住呵斥道，但他的手指也在微微發抖：“現在最關鍵的是兩點：第一，絕對保密！此事絕不能洩露給第四方！所有知情人員，下達最嚴格的封口令！”

  他看向權藤，“權藤本部長，你的人能做到嗎？”

  權藤面色難看：“已經下達了死命令。但是，長官，發現遺體的園丁，以及最初趕到現場的兩名隊員，他們受到的沖擊很大，難保不會在極端壓力下……”

  “那就加強管控！心理疏導！無論如何，訊息必須鎖死在最小的範圍內！”前田利佑幾乎是低吼著說。

  “第二。”前田深吸一口氣，彷彿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我們必須弄清楚真相。為了宮內廳，更是為了……陛下的御安甯。”

  他提到皇室時，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敬畏和恐懼。

  竹內侍從長開口打斷了前田利佑，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前田長官說得對。我們必須知道，這究竟是一場不幸的意外，還是……某種針對‘御所’（皇居的別稱）的惡意？

  “不知道真相，就無法採取下一步措施，無法確保萬無一失，陛下……正在考慮移駕別處，比如輕井澤……”

  竹內侍從長沒有說下去，但每個人都明白，皇居里那位不方便表態，但如果事情嚴重到他不得不開口詢問，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中島次官頹然靠向椅背：“但現在我們連確定到底是自殺、意外死還是他殺都做不到！”

  權藤本部長苦笑一聲：“中島次官，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現實是，我們皇宮警察的職責是警衛和禮儀，處理殺人事件……我們毫無經驗，裝置也不足。如果因為我們的拖延而導緻真相湮滅，將來一旦被揭露，我們承擔的責任會更大。”

  他內心同樣恐懼被問責，但更怕因為無能而背上更大的黑鍋。

  長時間的沉默。空氣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怎麼辦？

  皇居里面死人了！還死的是宮內廳的正社員！

  這不是可以煳弄過去的事！而且此事可能引發的是足以將他們所有人職業生涯乃至人生都吞噬掉的政治和輿論海嘯！

  此事一旦公開，將是戰後日本有史以來最大的醜聞之一！

  現在的問題是，出於國家榮譽和政府聲望以及他們個人的立場，這件事都毫無疑問要嚴加保密。

  可皇宮警察顯然沒有能力查出真相，他們甚至搞不清到底是自殺意外死還是他殺。

  但申請外援？這本身就是對皇室聖域的一種褻瀆！而且也代表著他們的無能，還很有可能無法保密，如果能儘快破案還好，如果短時間沒法破案，事情又洩露出去，那一切就都完了！

  現場全都在沉默，每一個人都在等其他人開口，每一個人都不願意主動開口決策。

  人人都是不粘鍋。

  但拖下去也要完蛋。

  最終，身為宮內廳長官，也是現場最高職務的前田利佑用盡了全身力氣般，一字一句地緊盯著權藤本部長問道：“權藤本部長，被害者，有完整的屍體對吧？”

  “是。”權藤本部長點頭。

  “那就是說，可以進行驗屍嘍？”前田利佑接著問道。

  “是……嗯？！”權藤本部長說到這裡，現場四位大佬全都眼睛一亮：“長官，難道……”

  驗屍？驗屍……驗屍？！

  他們想起了一個人。

  “沒錯，諸位，現在全日本只有一個人可以解決這件事，現在全日本只有一個人能拯救我等，並給皇居和被害者一個真相！”前田利佑眼中閃著亮光：“我和他認識，他哥哥的婚禮和他的訂婚宴我都有出場，他應該會願意給老朽一個薄面的。”

  “長官說的難道是……米澤上杉的！”中島次官驚唿道。

  “傳奇新人法醫，東京大學特招入學！”權藤本部長高唿道。

  “警視廳搜查一課首席監察醫，上杉宗雪。”竹內侍從長也微微點頭：“而且，身為武家華族後裔受邀進入禁苑活動，不算破壞‘外人不入禁苑’的神聖傳統。”

  是他，是他，是他，就是他！

  我們的傳奇法醫，大上杉！

  “很好……立即聯絡警視總監。以宮內廳和皇宮警察本部的聯合名義，請求技術援助。”

  “並指名要求上杉宗雪親自前來驗屍！儘量讓知情者少，我們這邊可以提供所有他需要的一切協助，請求他務必儘快破案！”

  “是！！！”

  會議結束，幾位日本最高階別的官僚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出會議室，外面走廊上等待的下屬們看到他們鐵青的臉色，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整個皇居的官僚系統，這個承平已久、習慣於按部就班的精密機器，因為一具湖中的屍體，徹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和恐懼之中。

  權藤本部長立即拿起了皇宮警察的加密內線，撥通警視總監的直接線路。

  這次，又要指望上杉了！

  上杉救我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