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進入皇居
上午10:30皇居,坂下門。
坂下門,這座平日裡戒備森嚴、僅供極少數高階官僚和皇室成員通行的門戶,今日的氣氛更是凝重到了極點。
數名皇宮警察神情肅穆,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提前清空了附近的任何閒雜人等。
兩輛沒有任何警視廳標識的黑色高階轎車,在一輛宮內廳黑色公務車的引導下,無聲地滑行至門前。
經過比機場安檢還要嚴格數倍的身份核驗和車輛檢查後,沉重的鐵門緩緩開啟。
車內,上杉宗雪望著窗外緩緩掠過的石牆、松柏和寬闊的礫石廣場,眼神平靜中帶著一絲特有的審視,坐在他身旁的渡邊美波則保持著職業組警察的敏銳,快速記憶著路徑和安保佈置。
即便是他們,也是第一次以這種方式進入皇居的核心區域。
“這裡就是皇居了。”上杉宗雪對著美波說道:“沒想到我們會有一天以這樣的身份進來。”
“是,皇居大部分地方是開放的,但是禁苑只有每年新年和陛下生日的時候才會開放一天。”美波好奇地張望著,大小姐對皇居里面的一切都感覺到好奇,她作為東京人反而沒有來過皇居,而她自己也沒有想到會以這種身份進入皇居之內,實在是忍不住興奮。
其實毫無疑問,以她爺爺那一輩當過國鐵總裁和厚生勞動省大臣,父親是警視總監這類實權官僚來看,渡邊家實際上是要壓過所謂的舊華族米澤上杉氏一頭的,正所謂縣官不如現管,上杉家自從捱了鐵拳轉型書香門第之後,既不是很有權也不是很有錢,勉強說得上一句“清貴”還是看在上杉邦憲是東大教授的份上。
然而,上杉氏和國家文化的強繫結,身為米澤藩主後人和舊華族伯爵的身份,是渡邊家這類政治暴發戶所無比渴求但又不可得的。
簡而言之,如果不是上杉宗雪有華族身份,他們一行人是沒有資格從坂下門入皇居的,更是不可能……
想到這裡,渡邊美波也有點理解為什麼家裡會同意不改姓了。
什麼垃圾渡邊氏,一聽就是純純的路邊野狗啊!
相反,一說上杉,馬上就能知道是謙信公之後!
這就是宗雪給我的自信!這就是華族的含金量!
嘿嘿!
美波大小姐心想自己以後要改名上杉美波,心裡還不是美滋滋,忍不住輕哼起來。
而且宗雪本質還是婿養子捏~是我們渡邊家的人了捏~
美波心裡胡思亂想著,已經在思考華族大會時自己要怎麼閃亮登場,還有見到宮內廳的大人物們是以“渡邊美波”還是“上杉美波”的身份介紹自己了。
至於上杉宗雪,此時他的注意力都在皇居本居上。
眼前的景色並非外人想象的金碧輝煌,而是一種極緻恢弘的“寂”與“靜”。
映入眼簾的是大片精心維護、卻近乎空曠的草坪和廣袤的礫石鋪地,視野極其開闊,任何闖入者都將無所遁形。
遠處,伏見櫓等江戶時代遺留的優美櫓樓靜靜矗立,是沉默的歷史見證者。
幾乎聽不到外面的車馬喧囂,只有車輪碾過礫石發出的沙沙聲,以及風吹過巨大楠木和松林的嗚咽聲。
這種極緻的安靜本身就成為了一種有形的壓力。
繞過蒼翠的林木,可以看到宮殿東庭,遠處是長和殿等舉行公眾儀式的現代建築群,它們線條簡潔大氣,透著一種不張揚的威儀。整個環境莊嚴肅穆,一草一木、一石一礫都彷彿遵循著某種古老的法則,不容絲毫僭越。
這裡和永田町一樣,是這個國家的心臟和象徵所在。
不同於故宮,故宮是死了的紫禁城,紫禁城是活著的故宮,戰後雖然麥天皇奪走了皇室的所有行政權,但這座宮殿還是活的,它依然是國家的象徵,也是萬世一系的象徵,甚至可能牽涉到裡世界的神秘傳承和古老現人神的後裔。
車隊最終在一座並不起眼、但安保等級明顯更高的傳統式樣建築前停下。這裡並非正式宮殿,而是宮內廳所屬的一處高階接待設施。
車門被身穿深色西裝、戴著白手套的宮內廳職員無聲地開啟。迎接他們的並非大隊人馬,而是寥寥數位,但分量極重。
為首者,正是宮內廳長官——前田利佑。
他身著晨禮服,每一道褶皺都一絲不苟,神情莊重而沉痛。他的身後,站著事務次官中島和侍從長竹內,同樣衣著正式,面色凝重。
“上杉君,遠道而來,不勝感激之至。”前田利佑長官上前一步,用極其標準的、帶有舊時華族風範的敬語開口,聲音平穩而有力,完美符合他日本頂級官僚的身份:“在此非常時期,不得已以私誼相邀,實屬朝庭之不幸,萬望見諒。”
他的措辭天衣無縫,將一次緊急的法醫調查,包裝成了一次因“朝庭(皇室)不幸事件”而進行的、基於私人關係的專家諮詢邀請。
“華族之後受邀入宮顧問”,這在他們的內部規則上,找到了一條勉強可以自圓其說的、充滿彈性解釋的路徑,巧妙地規避了“外部勢力介入”的敏感說法。
上杉宗雪和渡邊美波一齊微微躬身還禮:“前田長官,您言重了。能為此事盡綿薄之力,是在下的榮幸。”
他同樣用嫻熟的古禮回應,這一刻,米澤上杉家與金澤前田家的百年脈絡在皇居的空氣中無聲地交織。
這就是本家要的,這就是本家要的東西啊!Kora!
美波大小姐得意洋洋。
前田長官的目光又轉向渡邊美波:“渡邊警視,警視廳的迅速響應與專業支援,宮內廳深表感謝,後續的調查協調,還需多多倚仗諸位。”
他將對美波的官方感謝與對上杉的私人邀請區分開來,禮節上無可挑剔。
“前田長官。”特命系之中,伊達長宗走了出來,他也是華族,宇和島伊達之後(即伊達政宗的庶長子之後)。
“宗禮桑可好?”前田利佑微微點頭。
“爺爺一切都好。”伊達長宗難得地正經說道:“能得到金澤家主的問候,爺爺想必也會十分高興的。”
在簡短到幾乎儀式化的引薦後,前田長官親自引領整個特命系眾人進入宮內廳秘密設施中。
進入一間完全和風、極度安靜、甚至能聽到庭園溪流聲的休息室後,前田長官示意其他人稍候,他以帶領上杉宗雪“觀賞一副掛軸”為由,與他單獨走到了房間遠處的角落。
就在背對眾人,看似在欣賞一幅墨竹畫的瞬間,前田利佑臉上那副頂級官僚的完美面具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裂痕。
他的身體姿態沒有變化,但聲音卻壓得極低,語速加快,帶著一絲無法完全掩飾的、屬於長輩的急切和深切的恐慌:“宗雪君……你應該知道了一些事?”
“前田爺爺,請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上杉宗雪認真地點頭,也懶得廢話了。
“嗯,你這點倒是隨邦憲,喜歡直來直去。”前田利佑使用了極其私密的稱唿:“情況……遠比報告上寫的更糟。人心惶惶,上面極為憂懼……我們甚至不知道那惡徒是否還在‘御苑’之內,或者他的目標究竟是什麼……”
宮內廳長官快速而輕微地吸了口氣,繼續低語,幾乎只剩氣聲:“規矩……那些繁瑣的規矩暫時可以放在一邊。我需要你,不,是‘我們’需要你,用你的眼睛和智慧,看清楚真相!越快越好,越確定越好!否則……否則風暴一旦掀開,你我都明白,這將不僅僅是某個人的失職,而是會動搖整個……”
他沒有說完,但眼神中的驚懼已經說明了一切。那是對整個體系信任崩潰、國體蒙塵的終極恐懼。
這件事要是沒個說法,我們所有人都可以準備切腹了!
說完這短短几句,宮內廳長官立刻恢復了常態,聲音也回到了正常的音量,前田利佑大聲地對著那幅畫微微頷首,好讓所有人都聽到:“果然是好意境,清幽脫俗,能讓人靜心。上杉君,稍後便讓書陵部的人帶你去‘書庫’檢視吧。”
上杉宗雪面色平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低聲道:“我明白了,定當盡力。”
他接收到的,不僅是官方的委託,更是一位華族長輩在巨大危機面前,近乎破例的、沉重的私人請託。
“美琴姐,準備。”就在宮內廳的秘密設施中,上杉宗雪叫來法醫助手石原美琴,他本人則是展開雙臂,池田繪玲奈立即為他披上了白大褂和外面的解剖醫用服裝。
“…………我還是第一次來皇居。”法醫美人自從進入了皇居之後就倍感緊張,她再也不敢和往常一樣嘻嘻哈哈,更是不敢習慣性地露出自己狐媚的氣質,低眉順眼,尤其是面對皇宮警察和宮內廳職員那極端嚴肅的表情,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她之前心裡還在嘲笑說宗雪的爺爺急什麼急。
現在她總算是感同身受了,這種國家核心之中的壓迫感令她覺得兩條腿都在發抖。
“諸位,各就各位。”美波大小姐也套上了防護服,對著特命系的眾人說道。
“是。”南鄉唯、甲斐享、伊達長宗和五十嵐隼全都面色嚴肅,而且心理還十分緊張。
他們所處的位置,距離皇居本丸不過一射之地。
而現在,這個國家的心臟裡出現了不明死亡的屍體,還是宮內廳的正社員!
除了上杉美波南鄉三人以外,特命系的其他人也就是在進入了皇居之後才知道出事了,出大事了!
現在,只有指望上杉宗雪的驗屍能力……
宮內廳秘密設施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上杉宗雪很快就見到了在臨時解剖室中躺著的不明死亡的屍體——宮內廳正社員石室章雄。
此時已經有皇宮警察的鑑識科職員為上杉宗雪介紹情況了。
“石室章雄,49歲,未婚,宮內廳內藏寮正社員,工作一向非常辛苦負責,據悉沒有和什麼人有巨大仇怨,他這一段時間並未離開千代田,我們檢視了監控發現他只是來往於宿舍和皇居,身上未有明顯的毆打傷痕、抓痕或捆綁痕,只有輕微刮擦傷,池塘邊土地有疑似滑倒痕跡,當天加班晚歸,未在正常時間下班,據悉是受到了皇居侍從那邊……”
鑑識科職員還在介紹情況,上杉宗雪淡淡的聲音已經響起:“是他殺。”
“皇居內藏寮讓他前往檢視……啊?”鑑識科職員還沒有反應過來。
“告訴宮內廳和皇宮警察,石室章雄死於他殺。”上杉宗雪冷冷地說道:“並非意外。”
“他,他殺……?!”現場的幾位鑑識科職員和宮內廳職員們全都張大了嘴巴,驚得說不出話。
你開玩喜呢?
你還沒解剖呢?這就說是他殺?開什麼國際大玩笑?
都說上杉首席很厲害,但也不可能這麼離譜的吧?
“上杉……上杉首席,我們知道你是最頂尖的法醫,但是……您總要給我們一個證據吧?這樣我們怎麼向本部和宮內廳交待啊?”果然,鑑識科職員的第一反應就是不信。
“證據馬上就有,我現在就開始解剖。”上杉宗雪冷冷地說道:“您現在要做的,就是去告訴等待的前田長官和皇宮本部,告訴他們,我的判斷是,這是一起他殺事故!”
“這……”
“我說的話你沒聽見麼?這就是一起不折不扣的他殺事故!你現在給我去報告!還是說你聾嘛?啞了?!”上杉宗雪直接咆哮道:“去說啊!”
“是……是。”
鑑識科職員不敢怠慢,立即跑到地下秘密設施的蘭之間,將上杉宗雪初步判斷是他殺的情況告知了正在等待的皇居四人組——前田長官、中島次官、權藤本部長和竹內侍從長。
“好!不愧是宗雪君!”前田利佑的臉上立即露出了一絲喜色。
果然,只要有屍體,上杉就是萬能的!
會抽到無界空宇!
我說我會抽到無界空宇,你TMD聾嘛???
(上杉元氣彈!-125!)
“這麼說,石室是被人所殺?”竹內侍從長先是驚喜,然後又是驚駭:“但是,為什麼,怎麼辦到的?”
“不要著急,上杉君已經開始解剖了,相信他很快會給我們足夠的證據和結論的。”權藤本部長也面露喜色,心想不愧是警視廳的王牌,最後一道防線。
渡邊總監!太強了!太給力了!
然而,宮內廳事務次官中島卻沒有那麼開心,他沉吟了幾秒鐘:“如果是他殺,那麼到底是內部還是……外部?”
“如果是內部,那麼……整個宮內廳、皇宮警察和皇居侍從……是否……”
“如果是外部……那麼這位兇手,現在人在哪裡呢?如果他作案完畢離開了還好,但是如果他……沒走呢?”
中島次官欲言又止。
而他的話語,令所有人瞬間不寒而慄。
是啊,如果按照上杉宗雪所說,是他殺,那麼兇手到底是內部還是外部?
如果是內部,他們所有人都難辭其咎!
如果是外部……要是兇手沒走怎麼辦?還留在皇居里?
“嘶~”現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一刻,制度的複雜性、歷史的重量、現實的危機感,以及人性的恐慌,在這個安靜的會議室裡達到了微妙的平衡。
特命系對皇居的調查,就在這無比隆重又無比壓抑的氛圍中,正式開始。
山雨欲來,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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