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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這一路跑的天昏地暗,只看到前面那幾個人手電直晃,一跑到我們燃起的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速度就根本上不去了,只能先用手電筒照路,然後在石頭間跳躍著前進。
這並不是那麼好跳的,人不是袋鼠,每一跳都幾乎是驚險萬分。
遠處還在開槍,我很快就看到了子彈的曳光,大概也就是在五六百米外,裴青他們走了也不算有很長時間了,這樣的距離算走的快的了。
追到一半我沒力氣了,這樣奔跑太消耗體力,但是前面的當兵的還是在飛奔,眼看著離我越來越遠,我停下來,感覺肺都要喘出來了,但是停了幾秒又發現不對,四週一片漆黑,零散的麻袋和從裡面暴露出的骸骨猶如興奮劑一樣,一下子讓我又有點頭皮發麻,只能咬緊牙關繼續跟上去。
等我跑到那裡的時候,槍聲已經停止了,我看到拿槍的是裴青,那個班長臉色慘白的又和一個戰士往回跑,我問怎麼回事情,裴青說和他一起出發的那個小兵摔下去,他們回去拿繩子。
我此時已經聽到了隆隆水聲,我走進一看,原來到了這裡,地勢突然一斷,河道出現了一個斷層,暗河水從這裡直接就撲了下去,形成了個瀑布,不過不算高,最多二十多米,手電照下去下面也全是石頭,那小兵就卡在兩塊石頭中間,滿臉是血,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問裴青具體是怎麼回事情,裴青一臉的懊悔,說本來他們走到這裡就打算回去的,不過他看著這瀑布也不高,想既然走到這裡了,也不容易,想再下去深入一下。那小兵就說班長讓他保護他,這麼危險的事情得他來,就把槍給我自己爬下去,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情,才爬了沒兩步,突然就摔了下去,可把他急的,叫了半天我們都沒反應,只能放槍通知我們。
沒回去的那戰士朝瀑布下喊那失足戰士的名字,好像叫鍾鬍子,應該是個外號,而我最終也沒有機會知道這個戰士的名字。
王四川他們比我後感到,也是累的不行了,不過他一聽有人掉下去了,馬上就下下去救人,給我和那個戰士死活拽住了,最後繩索拿來,副班長把那個戰士背上來的時候,小戰士已經犧牲了。
副班長把小戰士的屍體背上來的時候,滿手都是血,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屍體上的,後來才發現,全是副班長自己的,那瀑布裡,竟然纏滿了鐵絲網,隱在水裡看不到,那小戰士估計就是因為這個失足的。
屍體擺放到我們面前的事情,我們都失語了。因為帶著安全帽,我從來沒仔細端詳過這些個工程兵,現在看起來,這個戰士最多隻有19歲,要在現在,還是什麼都不懂,肆意踐踏青春的年級,而那時候,他卻沒有任何的遺言,可能連愛情都沒有品嚐過就輕易的死去了。
副班長是上過戰場的人,此時只是抽菸,另外幾個戰士都哭了,王四川也哭,揪住裴青說這還是個娃,你怎麼能讓他幹這麼危險的事情。裴青說你打我吧,我都悔青了,你不打我我怕也得跳下去,我不活了我。
我想去勸勸那幾個戰士,副班長卻攔住我,說讓他們哭二十分鐘,二十分鐘之後給我擦乾眼淚,以後誰也不準哭了,這些新兵沒有經歷過戰爭,經歷犧牲使自己堅強,是戰士必經的道路。
我們把屍體抬回到營地,給他鋪上睡袋,屍體是運不回去了,只有等回來的時候,再處理,副班長讓我們早點休息,但是如何能夠平靜,所有人一夜無眠。
第二天,其實也無所謂是早上還是晚上,我們各自起床,收拾停當之後,給那個小戰士的遺體敬了個禮,就繼續前進了,1962年,國家重於一切,我們從來沒有產生回去修整後再來的念頭。只想著完成任務。
中午的時候,我們才到達昨天的瀑布邊上,兩個戰士下去清理了鐵絲網,然後我們先拋下不怕砸的物資,然後一點點下去。
我們在瀑布下吃了中飯,這裡那些屍袋的數量已經很少了,後面的石頭相對小塊一點,比較好走。那時候王四川提出來也想去探路,給我們制止了,沒別的原因,感覺不妥當。
吃完午飯的時候,休息二十分鐘,這時候就發生了一件事情,我掏煙想抽菸,卻摸到了我口袋裡有張皺巴巴的紙。我很奇怪,我口袋裡以前沒這個。展開來一看,發現是張從勞保筆記上撕下來的紙,上面寫了幾個字:小心裴青!
我不知道這張紙頭是誰塞給我的,看了看其他幾個人,都沒注意我。
我又看了看裴青,他正在搽槍,小戰士犧牲後,那把槍一直由裴青揹著,我一開始沒在意,現在看著卻有點刺眼。
這事情一下就變的有點膩味了,那年頭國家很困難,三年自然災害頭年,國民黨正在叫囂反攻大陸,我估計這一次保密措施做的這麼嚴,就是因為這個。
這幾年國民黨的特務在大陸成了敏感詞語,現在說這個有點像二流間諜電視劇裡的情節,但是在當時,抓美蔣特務並不是個新鮮事情,國安抓,民兵團,公社都抓,動不動就有人吆喝抓美蔣特務。王四川后來總結的好:說好聽是國家安全概念深入人心,說難聽,62年,國家搞階級鬥爭,文化娛樂很單調,舞會也沒了,就指著抓兩美蔣特務消遣。
所以我們那時候是敏感的,這種敏感是兩面刃,一邊的確國民黨在中國的間諜活動開展的相當混亂,一邊也造成了很多冤假錯案。
我看到那張紙條之後,第一感覺是這裡有人範了敏感了。那年頭這種人多的是,全是陰謀論者,凡事想的多了,大概是以為裴青是特務,那小戰士不是掉下去的,是給裴青推下去的?
我看著王四川不像這種人,那幾個戰士也不會,倒是縮在那裡已經完全蔫掉了的陳落戶,他媽的感覺就是那種人。
我並不以為意,裴青我和他聊過,我們兩個還算是校友,我比他長一級,中國地質大學,說的頭頭是道,怎麼可能是敵特,我感覺陳落戶這個人太不濟了,已經有點看不起這個人了,於是把紙條扔進火裡,就自顧自抽菸。
這是一個小插曲,不久我就忘記了,我們繼續出發,到當天晚上,又走出去近一公里,這裡已經沒有屍袋了,我們因為頭一天沒睡好,晚飯都沒吃就睡著了,那時候還不到晚上五點。
結果醒過來的之後,才晚上十點,剛才睡的死,這一下子就睡不著了,看見一個戰士還在那裡給我們守夜站崗,我感覺很不好意思,讓他休息,但給他拒絕了。
我也不勉強,我也經過當正規軍的時候,知道那時候的心態,那時候有餓的要命,於是就自己煮東西吃。味道香起來,沒吃飯的王四川他們都給陸續醒了。
幾個人圍起來吃行軍飯,跑了整整一天,又空腹睡了一覺,肚子是非常餓的,燒了一鍋子不夠,又燒了半鍋。
好在上頭對於這一次勘探時間的估計還是正確的,我們的食物儲備量可以撐一個星期,我們也不認為會在下面呆這麼長時間。這種東西,雖然裡面有新增脫水蔬菜的粉末,但是吃多了肯定對身體不好。
吃完精神更好,飯後一隻煙,快活似神仙,我們真的讓那戰士去休息,他還是不肯,王四川只好遞過去只煙,他到要了。
我們腰痠背痛,在哪裡一邊捶打,一邊就琢磨明天的事情,也不知道這裡面到底是什麼個情況,如果一直是這樣,那我們大可以把皮筏艇扔在這裡,按照今天白天這樣的進度,我們還不如回去,不然到後面肯定是彈盡糧絕。
裴青的意思,還是先派人到前面去探路,其他人在這裡修整個一天,半天六七個小時,探路的人可以走出去很遠,一個來回,就知道是什麼情況了。
我還是感覺到不好,有了昨天的事情,我感覺任何離隊的提議都不安全,但是王四川同意裴青的觀點,主要的問題是,我們這樣緩慢的前進,燃料和手電電池都吃不消消耗,在這麼暗的地方,沒有這些東西,我們死定了。而有人探路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實現熟悉前面的路線,那我們前進的時候可以減少照明的強度,這樣可以節省很多的燃料。
他說如果怕危險,我們可以派一半的人出去探路,做好應急的準備,昨天的意外主要是太莽撞了,有他在,他會提醒別人。
裴青聽了就臉色不好看,因為王四川明顯是遞話給他,他想說話解釋,我忙給他攔住,讓他們都少說兩句,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哐噹一聲炸響,把我們嚇了一跳。
回頭一看,只見是陳落戶吃飯的洋盆掉到石頭上,裡面的飯煳撒了一地,同時眼睛瞪向我們身後,渾身都抖了起來,好像在害怕什麼東西。
王四川看著納悶,問他到底幹什麼?這時候在陳落戶背後放哨的戰士也轉過身來,這一轉那戰士的臉也變了,卡嚓一聲就拉上了槍栓,結巴大叫:「班~班長!」
我們馬上意識到有什麼地方不對了,全部轉頭順著陳落戶的眼光看去,一下子我就一身冷汗啊。
之間我們對面的一塊岩石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出現了一個人,正直勾勾的看著我們。
我們是在一塊比較大的岩石上休息,邊上的岩石離我們只有五米左右的距離,下面流淌著暗河的水,篝火的火光照過去,除了臉,那人的身形照的非常的清楚。
我們幾個人整整齊齊在這裡,顯然這不是我們中的一個,而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是一條地下暗河的中斷,這裡怎麼可能有人呢。
一瞬間我的冷汗就溼透了我的衣服,忙轉身退了幾步,副班長几個都睡的很淺,一聽有人叫也爬了起來,看著我們的表情,又轉頭一看那地方,都倒吸了一口冷氣,爬起來就去抓槍上膛。
這時候王四川卻擺手,讓他們別開槍,說道:「別動別動,打手電看他的衣服。」
裴青小心翼翼的打起手電,順著那人的腳照上去,一照就更驚訝,這個人穿著和我們一樣的解放軍軍裝,連武裝帶都是一樣的,手電再往上照,就看到他衣服上全是血,臉部給安全帽遮著,看不清楚,但是顯然也全是血。
我的臉色就綠了,立馬想到這人是誰了,一邊就聽到王四川也罵了句蒙古話,一個戰士叫了出來,「是鍾鬍子!鍾鬍子沒死!」說著就要放下槍跑過去。
「別過去!」副班長喝斥了一聲,眼睛都充血了。「你看他那樣子!看清楚了!」
我們都明白副班長的意思,如果真的是鍾鬍子沒有死,看到我們早就打招唿了,怎麼會在哪裡一動不動,好比一具殭屍一樣看著我們,到現在都沒反應。
那個戰士也不敢過去了,我們僵持住了,我看那個副班長腦門上青筋都出來了,顯然是無法處理現在的情況。
裴青也端起了槍,嚥了口唾沫,問我道:「怎麼辦?」
我心說你問我我去問誰?這人要是真是鍾鬍子就完蛋了,我們今天早上還給他敬禮,他的死亡應該是非常確定的,但是現在這種情況,好像只可能是他,難道真的有詐屍這種事情?
我心裡琢磨了好幾個辦法,突然就看到我們的洋盆了,就想遞給裴青,說:「把這個砸過去,看看有什麼反應。」
裴青說他扔不準,王四川是蒙古族,有投擲「布魯」的手藝,還在七二三總營的時候,他就打過營地附近的野雞,準的很,讓他扔。
我心說也對,再找王四川,一看就蒙了,這小子不見了,在一看,我操,只見不知道什麼他已經爬到了對面那人站的岩石上,準備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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