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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裁了一張黃紙,按著手札裡的法門,折了一頭紙驢。身子、四條腿、頭、尾巴,一樣一樣折,摺好了用硃砂筆在驢身兩側畫了“行”字元。

他把紙驢放在桌上,低聲唸了一句口訣。紙驢亮了一下,四條腿動了動,站起來,晃晃悠悠地走了兩步。第三步穩了,昂著頭,尾巴一甩一甩的。

湯圓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跳上書桌,碧綠的眼睛盯著那頭紙驢:“這是什麼?”

“紙驢。”

“我知道,我是問你折這玩意兒做什麼?”

“這還用問?”芝麻從窗戶外飛進來,停在了筆架上:“自然是給老九叔的。”

謝易沒否認,將桐油端了過來,用軟布蘸了,仔細刷在紙驢身上。桐油滲進黃紙裡,讓紙變得更硬了些,透出暗沉的光。

湯圓皺了皺鼻子,“你刷這東西做什麼?”

“防水,這樣就不怕下雨被淋壞了。”

湯圓沒再問了。紙驢站在廊下,昂著頭,尾巴微微翹著。謝老九的屋門關著,裡面沒有燈。

謝易在紙驢的脖子上繫了一根紅繩,紅繩上掛著一小塊木牌,刻著“平安”二字。又把紙驢從頭到尾摸了一遍,低聲唸了一道障眼法的口訣。

紙驢的身形微微一晃,在晨光裡變得毛茸茸的,灰褐色,看起來跟普通的驢一模一樣。耳朵能看見血管,皮毛上有細紋,蹄子有些微磨損,看起來就是一頭養了幾年的老實驢。

紙驢從桌上跳下來,身體也從半個巴掌大變成真驢的大小。就見它在屋裡轉了一圈,最後站在門口,面朝院子,一動不動。

謝老九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推開門,看見廊下拴著一頭灰褐色的毛驢,正低頭用嘴拱地。耳朵一動一動的,尾巴一甩一甩的。他愣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棚子底下——驢打滾還臥在那裡嚼草料。

他又轉頭看廊下這頭,走過去摸了摸驢脖子。毛是軟的,皮是暖的,跟真驢一模一樣。但他一摸就知道不是真的。因為沒有心跳。

謝易從廚房端了長壽麵出來,放在廊下的小桌上。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撒了一把蔥花。

“爹,生辰快樂。這頭驢是給您的,騎著出門方便。它不用吃喝也不會累,下雨天也能騎,唯一的缺點就是不能碰到火。”

謝易說著頓了頓,“您先吃麵,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謝老九看了看那頭驢,又看了看謝易,沒說話。他在桌前坐下來,端起長壽麵,先喝了一口湯。鮮的。

他吃得很慢,把一碗麵都吃完了,連湯都喝了。

放下碗,他又走到驢旁邊,伸手摸了摸驢耳朵。驢的耳朵往後轉了轉。

“它叫什麼?”謝老九問。

“還沒起名,您給起一個吧。”

謝老九想了想,說:“叫灰灰吧。”

站在窗臺上的芝麻撲稜了一下翅膀,小聲嘀咕:“灰灰,這名字可真俗。”

湯圓蹲在香樟樹上,碧綠的眼睛看著芝麻,芝麻頓時改口,“好名字!比驢打滾好聽多了!”

灰灰在廊下站了一整天。謝老九進出廚房,路過它身邊就伸手摸一下。下午他騎著灰灰出了門,坐在驢背上兩手揣在袖子裡。灰灰走得不快不慢,蹄聲噠噠的,跟真驢一模一樣。

在行人眼中,謝老九騎的就是一頭灰驢,所以沒人覺得奇怪。賣菜的大姐問他:“謝老爹,您換新驢了?”

謝老九說:“嗯。”

大姐端詳了片刻,說:“這驢看著倒是老實。”

“是老實。”謝老九含煳應下。

灰灰走到賣紅薯的攤子前停下來。謝老九買了一袋紅薯,掛在驢背上。灰灰馱著紅薯,走得更穩了。

回到縣衙門口,葛達正在擦石獅子。他看見謝老九騎著一頭灰驢回來,說:“謝老爹,您這驢看著有些眼生啊。”

“新買的。”

葛達湊過來摸了摸,說:“不錯,這毛色真亮!”

謝老九下了驢,把紅薯拎進廚房。灰灰站在廊下,甩了甩尾巴。葛達又看了看,自言自語:“這驢怎麼不拴也不跑?”

小馬從門房出來,說了一句:“您不幹活,管人家驢幹什麼?”

葛達瞪了他一眼,繼續擦石獅子。

傍晚,馮縣丞端了一籃壽桃包子過來,給謝老九賀壽。謝老九收了,讓他坐。馮縣丞在廊下坐下來,看見灰灰,問了一句:“謝老爹換驢了?這驢不錯,骨架大。”

謝老九說:“還行吧。”

馮縣丞沒再多問,說了幾句吉利話走了。馮縣丞走後,謝老九坐在廊下喝茶,灰灰站在他旁邊。他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脖子,灰灰不動。他忽然說了一句:“這驢比你以前折的那些東西都好。”

說著,便準備進灶間做飯,謝易卻攔住他,“不忙,菜都已經備好了。”

謝老九張了張嘴正想讓他別浪費銀錢,就見醉仙樓的小二提著食盒上門來送飯食。

炙鴨、香菇燉雞、紅燜大蝦、清炒時蔬、粉蒸肉丸,菜色豐富,讓人看一眼便食指大動。

謝易笑道:“我知道您想說什麼,但今日是您的生辰,咱們偶爾也享受一回。”

聞言,謝老九便將快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笑著點頭,“好,爹今日就享受一回。”

飯後,謝老九坐在廊下喝茶。紙驢灰灰站在香樟樹下,月光照在它身上,微微發亮。謝老九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菘藍一個人在白嶠縣,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挺好的。”謝易說:“菘藍哥上個月來信說義莊的活兒不多,他閒著就做紙紮,紮了好多,都賣出去了。”

謝老九點了點頭。他又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石桌上,站起來,走到灰灰旁邊,伸手摸了摸驢背。灰灰的耳朵動了動。謝老九說了一句:“明天我想去城外看看。”

紙驢沒回答。風從旴江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蓮葉的清香。

湯圓蹲在廊下,碧綠的眼睛看著謝老九的背影。她低聲說了一句:“你爹想你菘藍哥了。”

謝易點點頭:“我知道。”

湯圓說:“你不讓他回去看看?”

謝易搖搖頭,“太遠了,紙驢走不到的。就算用縮地符,也得日夜不間斷地走三日。坐船倒是可以,就是得在路上多花費些時日。爹如今年紀大了,來去也折騰,再加上天氣開始變熱了,我怕他身子骨受不住。”

湯圓聞言便沒再說什麼了。

第二天,謝易給韓菘藍寫了一封信。信上說了謝老九在廣昌縣的事,也說了自己的生活日常。信的末尾他寫了一句:“菘藍哥,爹想你了。等有空了,你要不來廣昌縣看看吧。”

信中,謝易還加塞了幾張縮地符和一張從明州到建昌府的地圖。

信寄出去以後,謝老九不知道,謝易也沒有告訴他。

收到灰灰的大半個月,謝老九每天騎著它出去。有時候去菜市場,有時候去城隍廟,有時候去城外看莊稼。紙驢認識路,不用牽,自己走。

謝老九坐在它背上,兩手揣在袖子裡,眯著眼睛打盹。灰灰走得不快不慢,到了地方就停下來,等謝老九睜開眼睛,再繼續走。芝麻有一次跟著去了,蹲在謝老九肩上,一路嘰嘰喳喳。謝老九沒理它。灰灰也沒理它。

驢打滾對於家中多了一頭新驢的事不屑一顧。它每日臥在棚子底下嚼著乾草,偶爾抬頭看一眼紙驢,眼白一翻,低下頭繼續嚼。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紙驢也不理它,總之兩邊誰也不看誰。

夜裡,謝易躺在床上,湯圓蜷在床邊的貓窩裡,問:“灰灰那個障眼法,能撐多久?”

謝易想了想,說:“一年吧。”

“那一年以後呢?”

“再畫一道。”

“你倒是有心。”

謝易沒接話,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床頭,白花花的。

他閉上眼睛,聽見院子裡灰灰輕輕刨了一下地,蹄聲很輕,像有人在青磚上敲了一下。

作者有話說:

無

第209章

謝老九的生辰一過, 謝易又繼續鑽到公文堆裡忙活起了公事。

臨近五月,廣昌縣的蓮田已經灌了水,秧苗插了下去,百姓們忙著田間管理,縣衙的公務也少了些。謝易趁這個空檔,開始盤算起追回公田的事。

去年徵收秋糧前,他就讓馮縣丞把全縣的田畝冊子核對了一遍。發現城西周家村少了三十畝水田的事就是那時候查出來的。冊子上寫著“荒地”,實際丈量卻是上好的水田,買主是建昌府一個姓錢的商人。

謝易當時把那一頁帳折了角,擱下了。不是不辦,是當時秋糧徵收在即,庫房空虛,他騰不出手, 而且證據也不夠硬——光憑帳冊上“荒地”二字,推不倒前任知縣那堵牆。他需要更多東西, 需要一筆一筆對不上的銀子,需要一份一份經不起推敲的舊檔。這些都需要時間,急不得。

馮縣丞發現謝易又把那幾本舊帳翻出來了,心裡咯噔一下。他端著茶碗站在簽押房門口,猶豫了半天還是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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