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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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易沒有告訴謝老九成仙后是不需要吃凡人食物的這件事,只默默低下頭夾起那塊紅燒肉咬了一口。
就聽謝老九絮絮叨叨:“你每次出遠門回來都瘦一大圈。”
謝易沒有反駁,只默默聽謝老九發牢騷。因為他知道,這是來自家人的關心。隔了一會兒,他才說:“那您以後再多炒幾個菜。”
謝老九頓時回答:“我一個人炒那麼多菜乾嘛,菘藍又不吃。湯圓和芝麻也吃不了多少。”
話畢,他停了一下,“再炒也是浪費。”
話音剛落,在後院剛把洗好的衣裳晾上去的韓菘藍在衣襬上擦了擦手,走到前院。
看到謝易,他先是一愣,隨後緩著步子在石桌邊坐下來。期間,他時不時地看了謝易幾眼,像是怕眼前的人只是他與謝老九的幻覺,一轉眼便會消失不見。
謝易衝他笑了笑,“菘藍哥,好久不見。”
聽到謝易的聲音,韓菘藍似是鬆了口氣,低聲道:“其實……也沒有很久。”
謝易仔細回想了一番,確實如此。從他跟著玄衣上天庭接受冊封再回到人間重修土地廟,滿打滿算也不過一旬。
不過短短十日,卻發生了許多事。如今再回首,不免產生了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湯圓從石桌上跳下來蹲在謝易腳邊。芝麻從院牆上飛下來落在桌角,啄了一粒米飯又飛走了。
謝老九吃得很慢,偶爾會夾一筷子菜放到對面那副碗裡,像是習慣使然。快吃完的時候他放下筷子,說了一句:“廟裡缺什麼?”
謝易隨口一答:“缺個灶。”
謝老九說:“那你自己砌一個。”
謝易攤手:“可我不會啊。”
謝老九說:“那你就回來吃。”
謝易沒有說自己如今不需要吃飯只需要吃香火的事,聞言,點了點頭說:“好。”
謝老九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那明天就做你最愛吃的紅燒魚。”
吃完飯,韓菘藍收了碗筷去井邊洗。謝老九在廊下坐著,端著一碗茶,沒有喝,擱在膝蓋上。謝易坐在他對面,月光把兩個人之間的石桌照得泛白。
之後,謝易簡明扼要的說了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
謝老九聞言,默了默道:“你那個廟,我去看過一次。”
謝易說:“我知道。”
謝老九疑惑:“你怎麼知道?”
謝易道:“供案上多了一碗蓮子羹,用的蓮子是產自廣昌的白蓮。當然,更重要的是,我看見您了。”
謝老九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那明天我再煮一碗送過去。”
謝易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這樣的態度在謝老九看來便是預設。
過了一會兒,謝易又問:“不過您怎麼知道新修建的土地廟供奉的是我?”
謝老九一聽,頓時笑了:“你給那周木匠託夢的事都在縣裡傳開了。那周木匠雖然不認識你,卻也在夢中見過你。他說新任土地是一個年輕人,長得好,面相親和,還一身書生氣。想到臨走前你交代的那些事,我一聽就知道是你。你是真的位列仙班了。”
謝易失笑,“原來如此。”
享受了久違的與家人團聚的時光後,謝易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他在門檻上停了一下。芝麻從院牆上飛下來,落在門框上:“你明天還回來嗎?”
謝易點點頭:“回。”
芝麻說:“那我明天在院牆上等你。”
謝易沒有回頭。他走出去幾步,聽見芝麻在院牆那頭嚷嚷:“他說明天還回來!”
湯圓沒有接話,但她的尾巴尖輕輕翹了一下。
謝易走回土地廟的時候,廟門還開著,門檻上落著一片槐花。
他彎腰撿起來看了看,是甜的,像是剛從樹上落下來,還帶著白天陽光曬過的溫度。他拿進廟裡,放在供案上,坐下來,像是已經知道了明天的饗食會多一道紅燒魚。
遠處甜水巷的燈還亮著,芝麻蹲在院牆上的身影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是已經替他把歸期也一併攬在了懷裡。
謝易坐在蒲團上,等著天亮,等著那碗蓮子羹再一次出現在供案上。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明天還有一章番外。
第241章
白嶠縣的雨最近就沒停過。
起初還是細細密密的小雨, 後來便成了大雨,還一連下了近半個月。田裡的水稻原本綠油油的,但根整日泡在水裡見不到太陽, 已經開始發黃了。
城南的吳老漢蹲在田埂上,看著滿是泥水的稻田不由嘆了口氣。他站起身去那座新立的土地廟裡上了三炷香,鄭重一拜:“土地爺,求您跟龍王爺說一聲吧,這雨該停一停了。”
謝易站在供案後面,能感覺到雨水正在浸透整座縣城的土壤。稻根在泥水裡泡得太久,已經開始爛了。他想了想,自己是白嶠縣土地,管田禾豐歉,雨水太多導致田產受損,這在他職責之內,他有正當理由向上級反映情況。於是,他去找了本地的行雨小吏孫主簿。
孫主簿蹲在河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雨令冊子,正在核對上個月的降雨記錄:“今年的雨量是龍宮統一分配的。你找我,我也改不了。”
謝易說:“那誰能改?”
孫主簿說:“你得去找龍王。但龍王一般不見基層神祇, 你得先找縣一級的雨官,由他向上報備。”
謝易問:“白嶠縣的雨官是誰?”
孫主簿說:“空缺。自從上一任調走以後就沒補。左右這裡離明州府不遠,東海龍王行雲布雨時總能惠及一二, 所以也就沒向上頭申請補任。”
謝易說:“既如此可否讓我現在補上?”
孫主簿看了他一眼:“你一個土地神,想兼雨官的差?”
話雖如此, 但對方還是把雨令冊子遞給了他:“那你先填個申請表。”
謝易拿著申請表回了土地廟,鋪開紙,研了墨,一筆一劃填完了。填完以後,他把表送到孫主簿那裡。
孫主簿看了一眼,蓋了個章:“我替你遞上去。但龍宮那邊流程慢,你得等一等。”
謝易說:“多久?”
孫主簿說:“快則七日,慢則一個月。”
謝易搖搖頭,“那樣太慢了,田裡的莊稼等不得,還是我親自去東海龍宮一趟吧。”
孫主簿瞪大眼,“都說了,龍王一般不見基層神祗……”
“我與東海龍宮的九公主是舊相識,龍王也認得我。”說著,謝易便掏出了避水珠,一頭扎進了水中。
謝易不會水,但他有避水珠。再加上他如今是土地神,腳踩在水面上時,水會自動托住他,就像是已經認出了他身上的神格和印鑑。
東海龍宮的門檻比縣衙的門檻高得多,門口站著兩個巡海夜叉,一人拿著一把三叉戟,看見不速之客上門,隨即攔在門前:“小小土地,來龍宮做什麼?”
謝易掏出文書,對門口的巡海夜叉說了一聲:“在下白嶠縣土地謝易,有要事求見龍王,還望諸位能夠通報一二。”
數年未見,謝易已然從當初的孩童長成了大人。可當他報出“謝易”這個名字的時候,巡海夜叉還有龍宮的蝦兵蟹將們還是認出了他。
這位可是九公主的救命恩人啊!
於是不敢懈怠,連忙進去通報。沒過一會兒夜叉便出來邀請他進去。東海龍王的起居室比謝易想象的要樸素,水汽氤氳,珊瑚為柱,貝殼為燈,整個廳堂泛著淡淡的光。
多年未見,龍王的模樣也與謝易記憶中的樣子並無分別。謝易的模樣倒是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以至於龍王看了他好一會兒這才認出對方就是當年幫他找回小女兒明珠的那個凡人孩子。
當時他就感覺到這孩子身負仙緣,沒曾想他竟是五百多年前被九天應元雷神普化天尊家的小麒麟弄丟的那塊補天靈石。而如今,他還真就修成正果位列仙班了。
心中一番感慨,龍王便問謝易今日來龍宮求見所為何事。
謝易便將文書遞交了上去並說明了來意。
龍王聞言隨即讓手下的小吏呈上最近的行雨簿進行翻閱。沒過一會兒,龍王的眉宇便擰成了一團。
“這是怎麼回事?我記得當初在這簿子上記的明明是三日,為何白嶠縣會下這麼多日的雨?”
底下的小吏戰戰兢兢,“這……屬下也不知。”
注意到那小吏心虛的眼神,謝易湊過去看了一眼行雨簿,發現上面寫著——白嶠縣,本年五月降雨十五日。
其中,那個五字明顯有修改過的痕跡,從字跡上看,這兩個豎明顯像後來加上去的。再看看前面的十,橫豎的交疊的部分明顯要比周圍的筆畫大上一圈,像是為了掩蓋住什麼。
很顯然,這個十字也是後來加上去的。
再看看那負責管理行雨簿小吏的表情,謝易隱約猜出了幾分。想來應當是對方管理不當不小心弄髒了龍王的行雨簿,害怕被龍王發現便在上面改了幾筆。於是三日就變成了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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