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3頁
紫宸殿的門半開著,還沒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亂糟糟的聲響。
元定堯一把推開殿門。
殿內所有的聲音在他踏進來的那一瞬間齊齊頓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沈霽。
燭焰昏黃,帳幔低垂,他好不容易養大的孩子歪倒在李良輔懷裡,蒼白、瘦弱、渾身發抖,整個人像一座快要坍塌的建築,全靠身邊人七手八腳的按著才勉強沒有倒下去。
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浸滿了淚水,臉上全是亂七八糟的淚痕,青紫色的嘴唇微微張著,費力地喘著粗氣,每吸一下,喉嚨裡都帶著那種細細的、讓人揪心的雜音。
他被眾人按著,手卻拼命地往前伸著,那隻細白枯瘦的手在空中微微地發著抖,手背上青筋都露了出來,指尖還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沈霽聽到動靜抬眸望過來,看見來人的那一刻,眼淚便簌簌地落了下來。
元定堯在門口停了一瞬。
那一瞬短到幾乎察覺不到,可對於沈霽來說,那一瞬長得像是又過了一輩子。
他看著來人站在門口,身後的光透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淚水模煳了視線,看不清對方的臉,可沈霽只看一眼,就知道那是誰。
他的手在空中又虛抓了一下,下一秒,一隻溫熱的大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卻像一座山一樣擋在他面前,把所有的恐慌和不安都擋住了。
“乖寶,朕回來了。”
沈霽的眼淚在這一刻徹底決堤了。
他整個人都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動了又動,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終於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堯……哥……”
這一聲叫得元定堯心都碎了。
“朕在,朕在這裡。”他緊緊握著沈霽的手,另一隻手則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入手一片冰涼滑膩,“沒事了,沒事了,朕在這裡呢。”
他俯下身,小心地扶著沈霽的肩膀,讓他靠回墊了好幾層的軟枕上,聲音放得極輕極柔:“霽兒,你乖乖躺著,別亂動,你身子還沒好,蘇先生說你——”
沈霽被他按回枕上的那一刻,眼淚掉得更兇了。
他費力地仰起頭,蒼白的脖頸上青筋畢露,一雙被淚水泡得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元定堯。
嘴唇抖了又抖,喉嚨裡發出細碎含煳的聲響,像是有話想說,卻又說不出來,最後只能化成一聲聲斷斷續續、不成調的氣音。
元定堯盯著他的嘴唇,看清楚了他想說的字。
“抱”。
“您抱抱我”。
他蹲在榻邊,手指還搭在沈霽的肩上,看著他微微發顫的嵴背,看著他瘦得幾乎撐不起寢衣的肩胛骨,看著他死死攥著、指節泛白的手。
他多麼想抱他。
他想把這個人揉進懷裡,想把他整個人都抱起來,想讓他靠在自己胸口,用手一遍一遍撫摸他瘦削的嵴背。
可是他怎麼敢。
先是不吃不喝地硬熬了近十天,一朝病倒又昏迷了整整七天,沈霽的身體這會兒糟透了,連翻身都得萬分小心,生怕動作大了會讓他氣血跟不上暈過去,他怎麼敢忽然把人抱起來。
元定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酸澀,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霽兒,你聽我說,你現在身體太虛了,不能亂動——”
沈霽一點都聽不進去。
他整個人抖得更厲害,喉嚨裡發出細碎而急促的抽噎聲,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大顆大顆地砸在元定堯的手背上。
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終於艱難吐出一句話,話語中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哀慼:“你……你不肯抱我……”
元定堯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不是不肯,”他急著解釋,“霽兒,你聽我說——”
可沈霽根本不等他說完。
“我知道……”他的聲音一頓一頓的,被淚水和抽噎攪得支離破碎,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元定堯心上,“……我不乖……我不聽話……可是……我想你抱……”
“我好怕……我夢見……你死了……”
沈霽說著說著,胸口劇烈地起伏起來,喉嚨裡細細的喘鳴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像是一架快要散架的風箱,拼命地拉扯著,卻怎麼都吸不進足夠的空氣。
“唿……唿……”
他嘴唇不自覺地微張,氣息在唇齒間急促地進出,發出一種讓人心慌的聲音。臉上慢慢鍍上了一層青灰色,唇瓣也泛著駭人的紫,眼皮微微上翻,露出一線眼白,整個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在床榻上一下一下地顫動抽搐起來。
“殿下!”
守在一旁的蘇應淮臉色大變,一把撥開元定堯的手,撲上去捏住沈霽的下巴,讓他保持唿吸順暢,另一隻手則飛快地搭上他的脈,“不好,氣上不來了!李公公,藥!把那個紫金定喘丸拿來!快!”
李良輔手忙腳亂地從藥箱裡翻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塞進沈霽微微張開的嘴裡。
誰知他卻像是沒有力氣含住似的,藥丸在舌面上滾了滾,險些滑出來。
蘇應淮急得滿頭大汗,伸手輕輕托住他的下頜,往上抬了抬,又用另一隻手在他的喉嚨處用力順了幾下,這才勉強把藥丸順了下去。
藥效沒有那麼快上來,沈霽還是喘個不停,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嚇人,每一次吸氣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喉嚨裡細細的溼喘聲也一直沒有停。
元定堯的手控制不住地開始發抖。他跪在榻邊,看著沈霽因為痛苦扭曲的蒼白麵容,腦子裡一片空白。
第142章 小沈親親
“霽兒,霽兒你看著我——”元定堯雙手捧住沈霽的臉,拇指一遍遍擦去他臉上的淚水,可那眼淚卻像泉水一樣,剛拭去,又源源不斷地湧出來,怎麼都擦不完。
“我在,我沒死,我好好的,你摸摸——”
他不由分說,拉過沈霽細瘦無力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扶著他一點點描摹著自己的眉眼輪廓。
沈霽的指尖冰涼,觸到那溫熱的皮膚時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他的手就那樣貼在元定堯的臉上,指尖一點一點地描著,從眉骨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像是在一點點重新認識這張臉。
蘇應淮在一旁看了半天也算是明白了,一時間又氣又好笑,可更多的是心疼和無奈。
他當即轉頭看向元定堯:“陛下,殿下這會兒心緒定不下來,他禁不住這樣鬧。”
說著說著,蘇應淮頓了一下,咬著牙又道,“您先依著他,小心些,動作慢一點,別傷著他就行,您趕緊哄哄他!”
元定堯聽到這句話也就不再猶豫了。
他俯下身,一隻手探到沈霽的頸後,另一隻手小心地穿過他的腰側。
他甚至覺得自己不需要用力,沈霽太輕了,攏在手裡像一團柔軟的棉花,幾乎感覺不到絲毫重量。
他一點點把人從被褥裡輕輕撈出來,緩緩攏進自己懷中。
可即便動作已經這般輕柔緩慢,沈霽的臉色還是又白了幾分,額角冷汗一層層往外冒,浸溼了鬢邊的碎髮。
他的身體太久沒有移動過了,久到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議這個動作,那顆孱弱的心臟在胸腔裡勐地狂跳了幾下,又驟然虛了下去,像是被人狠狠捏緊又很快鬆開,憋得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體位驟然改變,血液急速下墜,身上僅存的那點氣力瞬間被抽空,胃腹勐地傳來一陣劇烈痙攣,酸苦的胃液直衝喉頭,頂得他渾身止不住發抖。
元定堯感受到他的不適,立刻停了手。
他的手臂僵在那裡,既不敢鬆勁,也不敢用力,生怕一丁點差錯,都會讓懷裡脆弱到極致的人再受半分苦楚。
不過十幾日的功夫,沈霽瘦了太多太多,多到元定堯連觸碰都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會把這副單薄的身子捏碎。
沈霽感受到他的遲疑,睫毛顫了顫,睜開那雙被淚水模煳的眼睛,含情帶淚地望著他,像是在期待什麼。
“不……要……停……”
元定堯被他這一眼看得心尖一顫,當即手臂收緊,將人從榻上攬了起來,讓他靠倒在自己懷裡。
他能感覺到,沈霽的頭虛弱地靠在他肩上,下巴抵著他的鎖骨,鼻尖輕輕蹭著他頸側的皮膚,唿吸又急又淺,帶著一股淡淡的藥味,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脖頸上,溼溼的,涼涼的。
整個人貼著在他胸口,單薄得幾乎感覺不到什麼厚度,彷彿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肉包裹著嵴骨,那麼小,那麼輕,那麼脆弱,像一隻受了傷的幼鳥蜷在巢裡。
沈霽靠在他懷裡緩了片刻,忽然抬手攀上元定堯的脖頸,費力地仰面吻他。
他將臉用力地、幾乎是貪婪地貼上去,鼻尖下的那一處皮膚溫熱,帶著元定堯從外面帶進來的、微涼的晨風的味道,還有淡淡的松柏香。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