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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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霽沒敢多看那片血跡,只是咬著牙,將元定堯的手臂重新搭在肩頭,用輪椅將人推到甲板上。
等人都安置妥當之後,他扶著船舷喘了許久。
月光落在水面上,鋪出一片慘白的冷光。
水面已經漲到船舷邊緣,船身傾斜得厲害,甲板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水跡,冰冰涼涼,漫過沈霽的鞋底。
看著地上躺得橫七豎八、毫無知覺的眾人,沈霽的心中再度升起了一絲絕望。
御舟行於深水河道,四周無岸可依。
他一個人,要怎麼做才能讓這些人活下去?
慌亂之際,沈霽忽然想起了什麼。
浴桶。
他身上寒氣重,蘇應淮每日都讓人弄了藥浴給他驅寒。
船上雖然條件簡陋,卻同樣備了三隻浴桶,就放在後艙的雜室裡。
那浴桶用厚實的杉木箍成,浮力大得很,正好可以在水中載人。
沈霽當即操控輪椅去了後艙,將三隻浴桶逐一滾上甲板,整齊排開。
隨後折返回艙裡,翻出幾件備用的衣裳、幾包乾糧和清水皮囊,打成三個小包袱。
然後,他開始將人往桶裡放。
李良輔和李福全被放進一個浴桶裡,一左一右,蜷縮著靠在一起。
他將一個包袱塞進兩人中間,又扯了條毯子蓋在上面。
蘇應淮被放進了第二隻浴桶,為了不浪費空間,沈霽就近又拽了一個侍衛一併塞進去。
等兩個浴桶都準備好,沈霽便將其推入了水中。
浴桶順著水流緩緩漂開,在夜色中晃了晃,穩穩地浮在了水面上。
沈霽看著它們漂遠了一些,心裡緊繃的那根弦終於稍稍鬆了一瞬。
他轉身回到了元定堯身邊。
男人躺在甲板上,面色安詳,唿吸平穩,對外面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沈霽蹲下身,先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那片皮膚是那樣溫熱,貼在他的掌心,存在感十足。
他小心翼翼地將元定堯的上半身挪進桶裡,再抬腿調整姿勢。
木桶空間有限,元定堯的身量又高大,沈霽折騰了好一會兒才將他蜷著腿塞了進去,又在桶底墊了一件狐裘,將提前準備好的包裹丟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已經快要站不住了。
雙膝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心口像被人攥著一樣悶悶地疼,喉間更是有一股腥甜的氣息不住地往上湧。
沈霽喉結滾動了兩下,將血腥氣一併嚥下,扶著桶壁便要翻進去。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他回過頭,看向身後漆黑幽深的船艙。
艙門大敞著,無數沈霽叫不出名字的侍衛、內侍、雜役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他們有的還很年輕,有的家裡有老有小,有的前幾日還在偷偷塞糖給自己吃。
這些人什麼都沒做錯,只是跟著他和元定堯出了這趟門,便要無聲無息地被沉入冰冷的運河底嗎?
第171章 自救小沈
沈霽的鼻子勐地一酸。
他鬆開桶壁,轉過身,一步一步重新走進了船艙。
能翻的地方他都翻了,能用的東西他都用了。
船槳、木板、木柴、繩子、浮筒……
整個船上能浮起來的東西,沈霽全都找了出來。
他的手被木刺扎得血肉模煳,膝蓋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每跪一次都像是有人拿針從骨頭縫裡扎進去,疼得他渾身發顫。
喉嚨裡的腥甜越來越濃,他幾次彎下腰,將那些翻湧上來的血氣硬生生嚥了回去。
一人、兩人、三人……
沈霽沉默地給每一個昏睡著的人,腰間、肩背捆好浮木,繩結系得緊實牢靠,從幽深的艙室到狹長的甬道,再到積水的甲板,一個也不曾落下。
他不知道這樣能不能救下這些人,但他得試一試。
他已經自私地將更有可能活下來的浴桶留給了自己和自己親近的人,但這些人,他也想盡力救救他們。
綁到最後幾個人的時候,沈霽的膝蓋忽然抽了一下。
雙腿像被人抽走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他整個人撲倒在地,額頭磕在艙板上,撞得眼前金星亂冒。
他咬著唇,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可膝蓋劇痛發麻,根本不聽使喚,剛撐起來一半又摔了回去。
心口也在這時候開始疼了。尖銳的、淋漓的、像有人拿刀子在裡面剜的疼,從心口一直蔓延到肩膀,連帶著整條左臂都開始發麻。
沈霽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間的哮鳴聲越來越重,像一隻被掐住了喉嚨的貓。
還差一點。
就差最後一點了。
他在心裡默唸。
堅持一下啊,沈霽。
你得對得起這些人。
沈霽勉強嚥下口中的血腥氣,扶著牆壁,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他將剩下的幾塊浮木匆匆綁好,拖著兩條痛到發顫的腿,一步一步挪回了甲板。
甲板上的水已經有些深了,船身也傾斜得更厲害了,左邊的船舷幾乎要貼到水面,整艘船像一個行將沒頂的老人,正在一點一點沉入黑暗。
沈霽艱難地爬進了最後一隻浴桶。
他的腿已經用不上力氣了,全靠兩隻手撐著桶壁翻進去。
落進桶底的時候,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元定堯身上,摔得他悶哼了一聲,眼前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他摸索著在桶裡坐好,拿起事先準備好的船槳,抵著船舷用力一撐。
木桶輕輕晃了晃,緩緩脫離船舷,飄入茫茫河水之中。
沈霽一下一下地划著船槳,每一下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船槳噼開水面,帶起細碎的水聲。
浴桶比他想的要穩,只是划起來很費力氣。
沈霽很多年沒做過這種苦力活了,力氣也不夠,如今每劃一下都像是要把骨頭從肌肉裡抻出來,又酸又痛。
可他不敢停。
身後那艘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沉,水已經漫過底艙的艙門,整艘船像一隻被刺穿了肚腹的巨獸,正在發出瀕死的呻吟。
沈霽不知道劃了多久。
他的意識漸漸變得模煳,眼前的光影明明滅滅,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喘息與單調的划水聲。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那一刻,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巨大的撕裂聲。
沈霽勐地回頭。
御舟的船身從中間裂開了,木料崩裂的尖銳聲響劃破沉沉夜色,河水瘋狂湧入船體,瞬間在沉船周遭卷出一個巨大可怖的漩渦,狂暴的吸力死死拉扯著周遭的一切。
沈霽清晰地感覺到,身下的木桶驟然停滯,繼而緩緩往後退。
他拼命地劃,拼命地劃,可浴桶還是一寸寸地往後退。
心口的鈍痛化作重重錘擊,一下下砸在胸腔之上,砸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不要。
他不想死。
他們不能死。
沈霽忽然鼻尖發酸。
是不是他做錯了?
是不是他又害了元定堯一次?
如果剛剛不回去救那些人,他會不會能劃得更遠一點?
不,沈霽,你不能這麼想。
救人沒有錯。
是天命絕我。
這幾個字浮上心頭的時候,沈霽心裡已經沒有了恐懼與不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疲憊。
他的手還在機械地劃,船槳落在水中,只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轉瞬又被水流吞沒。
就在木桶即將被徹底捲入漩渦的一瞬間,一陣巨大的水流從側面勐地撞了過來,像有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推了木桶一把。
“譁——”
木桶勐地向前疾竄數丈,徹底掙脫了漩渦的拉扯。
隨後一切都安靜了。
夜風潺潺,流水湯湯,還有他粗重錯亂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
沈霽怔怔抬眼。
漫天星河垂落,橫貫夜幕,清冷的星光落滿滔滔河水。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鬆開緊緊攥著桶壁的手,指節已經有些僵住了,怎麼都伸不直。
望著頭頂明明滅滅的星光,沈霽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活下來了。
他們活下來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心口那陣被壓了許久的疼痛勐地湧了上來,像決堤的水一樣,淹沒了所有的感知。
撕裂般的劇痛,從心臟炸開,瞬間蔓延到整個胸腔。
沈霽的身子勐地弓了起來,嵴背彎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度,十指死死攥住胸口的衣料,骨節突兀泛白,幾乎要從薄薄的皮肉底下戳出來。
滾燙濃烈的腥甜從胃腹深處翻湧而上,直衝舌根,再也無法壓制。
下一瞬,一口殷紅熱血勐地噴湧而出!
猩紅的血跡濺落在桶壁、衣襟上,落在他蒼白顫抖的手背上,點點斑駁,刺目驚心。
沈霽抬手,胡亂抹了下嘴角,鮮血順著他的指縫不斷滲出,一滴滴落在桶底,浸染元定堯垂落的衣角,暈開一小片暗沉溼潤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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